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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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春，原江一中。
这是周六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放学，从去年开始，这所重点中学的高二高三学生周六要到校上一天课，但没有晚自习，周日放一天假。
沈卿左手拎着一张改过的数学卷子，右手抓着单肩背着的书包带子，慢吞吞地走在人群最后。
他的校服穿得不规不矩，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看着就是不好惹的人物。
“沈卿！等等！”
高承阳从后面追上来，连书包都没带。
他是走读生，家就在学校对面，从来不带书回家。他熟稔地揽上沈卿的肩膀，眼睛一瞥就看见了沈卿手里那张卷子。
“不是，兄弟你这卷子有带回去的必要？”高承阳乐了。
沈卿垂着眼走路，顶着张永远带着点“我懒得搭理你”的脸说：“有啊，怎么没有？汪发健不是说带回去签字？”
汪发健是高二（26）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男人，常年戴着顶质量堪忧的假发，脾气火爆得像点了引线的炮仗。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让学生把不及格的卷子带回家签字，美其名曰家校联动，实际上就是为了让家长收拾这群不省心的孩子。
高承阳“啧”了一声，手臂在沈卿肩上晃了晃：“话是这么说，他哪次查过？我很好奇你到底考了多少分让汪发健气成那样？我看他那假发也别戴了，不然天热容易上火。”
这话说得促狭，周围几个同学听见了都闷笑。
沈卿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卷子抖开，卷首写了个鲜红的“38”。
高承阳直接笑出声，声音大得引来前面几个女生的回头。
“你笑什么，”沈卿自己也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酒窝若隐若现，“到一边笑去。”
“不是，我真好奇，”高承阳笑够了，抹了抹眼角，“你怎么考的？你物理多少来着？50吧？”
“嗯。”沈卿把卷子重新折好，塞回手里。
“物理比数学还高，沈卿你独一份。”高承阳拍了下他书包，书包瘪瘪的，估计里面除了几本小说和游戏机，什么正经书都没有。
“你这夸我还是损我？”
“在你身上都用不上贬义词。”高承阳笑嘻嘻的，“哎，说真的，你到底要找谁签字啊？你爸最近也不在吧？我记得沈叔叔上个月就去深圳了？”
沈善德确实不在家。这位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一年有三百天在出差，剩下的六十天在准备出差。沈卿早就习惯了。
“嗯，不在。”沈卿敷衍地应了一声，从校服口袋里摸索出手机翻通讯录。
高承阳凑过去看，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光，但他还是看见了沈卿点开的界面：“所以你到底要找谁签字啊？实在不行找个代签，我们年级好几个专门干这个的，一次二十，字迹模仿得跟真的一样……”
“不用。”沈卿打断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妈”的号码。
“你打电话？”高承阳挑眉，“谁啊？”
“我妈。”沈卿随口答道，按下了拨号键。
“哦，你妈在家，那不用愁了。”
高承阳知道沈卿的家庭情况，生母早逝，父亲再娶，后妈连云希是个律师，工作忙得跟他爸有得一拼。但至少人在家的时候，签字这种小事还是能解决的。
听到沈卿要打电话，高承阳没趣地没再听，转头找其他同学去了，他约了人打篮球，这会儿正急着去操场占场地。
电话响了二十多秒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有些疲惫的中年女声：“沈卿？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放学了？”
“嗯。”沈卿回得敷衍，一边下楼梯一边说，“你在家吗？”
楼梯上人很多，学生们吵吵嚷嚷地往下涌。沈卿侧身让过几个急着回家的女生，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连云希站起来走路，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大不小。
“在啊，”连云希说，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你回家了？我待会儿可能要出去接个人。”
沈卿自动忽略掉这句话，连云希的“接人”通常指去机场或车站接客户，跟他没什么关系。
“在家就成，”沈卿说，“有张卷子等签字。”
“又是数学？”连云希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行，那你快点，我六点得出门。”
“知道了。”沈卿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时候他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
原江一中的教学楼设计得很气派，挑高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照片和学校的荣誉榜。
沈卿从来不看那些，毕竟他的成绩单要是挂上去，估计得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还得用放大镜才能找到。
他穿过大厅，走出教学楼，拐了个弯，往学校东门走。
他家司机通常在那里等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沈卿点开，发现是班级群在讨论周末作业，刷屏的速度快得看不清。他懒得看，直接划掉，准备找司机微信。
信号是真的差。
微信页面的加载图标一直在转，那个灰色的小圈圈像是被困在了时间的缝隙里，慢吞吞地、固执地转着。沈卿就盯着看，心里数着圈数。
一圈，两圈，三圈……
转到第八圈的时候，页面突然跳出提示：网络未连接，请检查网络设置。
沈卿吸了口气，舌尖顶了下腮帮，他点击“重新加载”，小圈圈又开始转。
旁边学校后面的巷子传来人的说话声。
不是普通的说话声，是带着威胁和猥琐的调笑，混杂着女生的低声啜泣。
沈卿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原江一中位于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周围环境复杂。
学校正门对着主干道，还算繁华；但后门和侧门附近都是老旧的小区和狭窄的巷子，治安一直不太好。加上学校里大多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被盯上勒索、骚扰的事时有发生。
沈卿眯起眼睛，看见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生拽着一个很文弱的女生，正往巷子里拖。
女生穿着原江一中的校服，应该是本校学生，她拼命挣扎，但力气太小，被那三个男生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巷子深处。
这很像小说里的剧情，英雄救美，然后美人以身相许。
沈卿虽然不看言情小说，但没少受班上那群女生的荼毒。
她们总爱讨论这些桥段，还经常拿沈卿开玩笑，说他是“校霸人设”，就该去演这种戏码。
沈卿嗤之以鼻。
但此刻，他看着那三个男生的背影，看着那个女生无助的挣扎，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连带那张38分的数学试卷一起塞进校服口袋，舌头顶了下腮帮，心想：这事还让他碰上了。
然后他转身，朝巷子走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根处长着青苔和杂草。阳光被两侧的建筑切割，只能照进巷口一小片区域，越往里越暗。
那三个男生一看就是惯犯。他们把女生堵在墙角，其中一个拿出手机，开了录像模式，镜头对着女生惊恐的脸。
“哭什么哭，”拿手机的男生声音粗嘎，“再哭就把视频发到你们学校论坛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副样子。”
女生吓得不敢出声，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行了，别废话，”另一个男生不耐烦地说，“赶紧的，搜她书包，看看有什么值钱的。”
第三个男生伸手去拽女生的书包。
“三位朋友，挺行啊。”
三个男生同时回头。
沈卿不知从哪顺来的一根小树枝 可能是路边梧桐树掉下来的，把拿在手上转着玩。
他的书包被他随手放在旁边的地上，校服外套的扣子又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
为首拿手机的男生皱眉，上下打量沈卿：“你谁啊？”
“我？”沈卿走近几步，走进巷子的阴影里，笑容加深，“你沈哥。”
“你他妈跟我装什么？”男生火了，指着沈卿，“赶紧滚，我警告你少管闲事。”
“我偏要管闲事，”沈卿把手里的小树枝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扔到地上，“你就当我闲吧。”
话音未落，他突然动了。
沈卿抄起地上的书包，狠狠砸向左边那个男生的脸。书包虽然不重，但砸在脸上的冲击力不小，那男生“哎哟我靠”一声，捂着脸后退。
他已经冲到为首的男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下拽。
男生比他矮半头，这一拽差点让他跪倒在地。沈卿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抬膝狠狠顶在他腹部。
“操！”男生痛呼一声，脸瞬间白了。
沈卿往左边偏了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甩向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男生的后背狠狠撞在砖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
剩下的两个男生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沈卿，又看看他们痛苦呻吟的老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首的男生缓过气来，试图掰开沈卿抓着他衣领的手。
那手很用力，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他勒死。
“松、松手……”男生艰难地说。
沈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松了手。男生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站稳后，又羞又怒，转头朝两个同伙吼：“愣着干嘛？等着过年啊……”
话叫到一半，他突然发觉气氛不对。
两个同伙没有看他，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巷口，表情像是见了鬼。
沈卿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松开男生，转身看向巷口。
男生也扭头看。
随后都愣住了。
巷口又站了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
沈卿目测至少有180cm，身形清瘦但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木。
不是呆滞，而是一种没什么情绪的表情。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手里拿着的手机是竖着的，摄像头正对着巷子里。
而且就在刚才，手机里响起了录像结束的提示音——很轻微的“叮咚”声，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那人放下手机，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三个男生身上，开口：“还不走？报警了。”
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和表情一样平淡，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两个同伙呆了几秒，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抄起掉在地上的书包和手机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
为首的男生也想跑，但他被沈卿揍得不轻，动作慢了半拍。
他踉踉跄跄地往巷口冲，经过那个年轻男人身边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的侧脸。
就这一眼，男生心里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真他妈的绝。
男生跑出巷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不出半分钟，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卿，那个年轻男人，和……咦？
沈卿转头想看看那个女生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安慰或者送她回家。
结果墙角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沈卿：“？”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确实没有人。
那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说好的英雄救美，他妈的“美”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