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诊疗（已修） 山的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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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季章州将各项事宜逐一交待给陈泽后，便独自动身去往公司。
有了上次被记者围堵的教训，医院特意加强了安保系统，门口增派了保安，众人的薪资还一并上调了小几千。
病房里，虞时听见心理医生小心推开门，轻声走进来。
多日的诊疗默契，已经让这位医生形成习惯，她下意识拉着椅子，按照虞时的要求，在距离病床三四米的位置处停下。
这是虞时划定的安全距离，能让他觉得互不打扰。
不过，今天的虞时不同以往，不仅主动走近她，还递给她一个小小的便签本，是他平时用来写字沟通的，但并没有用多少页。
尽管医生保持着职业微笑，依旧无法掩藏脸上的吃惊。
虞时冲她一笑，她才接过便签，认真看起来。
“王老师，或许，今天我们可以尝试坐得近一些。”
“我为之前刻意保持距离的失礼举动感到抱歉，希望您不要介意。”
王老师会心笑道：“看来今天心境不一样了，是遇到什么开心地事情了吗？”
虞时先是轻轻摇摇头，转瞬间又想起和季章州的协议，又立刻改口，在纸上写：“我和喜欢的人，似乎解除了一些误会。”
“这的确是值得舒心的好事。”王老师应声，慢慢往前挪动着椅子，一点点拉进二人的距离，直到椅子已经贴近病床边缘，“今天还是一样，我们先静坐一会儿，可以吗？”
虞时点点头，没有直视对方的目光，而是静静看向了窗外。
他眉眼间依旧带着不可消除的沉郁，今天的天气似乎和刚来到医院那天一样，天空灰蒙蒙的。
但是这一回，他看见了飞鸟掠过天际，听见树叶摇晃嗦嗦作响。
哦，对了，还有被云层遮挡，想要刺破阴霾的天光。
整间病房，仿佛不再像先前那么清冷了。
安静片刻后，王医生轻声开口，似乎也怕打扰到这难得的静谧：“如果用一种颜色形容今天的心情，你觉得会是什么？”
虞时沉思片刻，慢慢在纸上写：“大概，会是，山的颜色。”
“青绿色吗？这是一种很美丽的颜色。”王医生试着想象了一下，浅浅笑道。
虞时却摇头否定，在便签本上补了一句：“不，是令人安静的颜色。”
他今日难见的松弛，并非无端而来。
一想到得以逃离这座纷乱、肮脏的城市，奔赴一个无人问津的乡野，他便觉得身心前所未有的自在。
没等王老师继续提问，他便主动提笔，鼓起不小的勇气发出聊天邀请：“或许，我今天很愿意聊一些过去的事。”
“好啊，我很愿意听你的故事。”王医生略微颔首说。
“但，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
同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患者交流，从来都是枯燥又耗神，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极致的共情力。
从业多年，王医生接触过很多病人，虞时从不是最难沟通的那一个，也不是情绪最极端的那一个，却是最特殊的一个。
旁人大多只能看见他沉默、温顺、执拗、处处为人着想的模样，可这几日的沟通，王医生渐渐发觉，这个年轻人，从来不是一眼能望穿的戈壁浅滩，而是一片无人能触及的幽深雨林。
他克制、复杂，就像雨林，看似草木葱茏，内里却枝蔓交错。
他的失语、心结与万般苦楚，全都被他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他不会激烈宣泄痛苦，如同雨林深处常年不见天光的角落，潮湿阴郁，积攒着无人知晓的故事和挣扎，偶尔流露的柔软，不过是雨林边缘漏出的一缕微光。
他允许旁人的存在，允许和他对话，却不允许任何人踏足。
这个下午，虞时用着最朴素和笨拙的表达方式，慢慢诉说着过往。
纵然他仍在避重就轻，但这扇紧闭许久的心门，终于悄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王医生知道这个人不是她，而是虞时深爱的那个：“能和我说说，你和你的爱人是如何相爱的吗？”
爱人？
虞时听见这个词的时候，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他又写：“他是我爱的人，却不是我的爱人。”
“抱歉，我看他对你如此上心，我以为你们……”王医生语气听上去有些遗憾。
这份遗憾，也戳中了虞时此刻的心情。
话题进行到此处，方才稍稍舒展的心绪，再度被灰色笼罩。
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依旧无法坦然面对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
方才的倾诉欲望瞬间褪去，但他觉得突然结束话题似乎不太好，自己答应过季章州要积极接受治疗，便转移了话题。
“我想说一说我的父亲。”
王医生看出他不愿再触碰方才的话题，很识趣地不再追问：“说来听听？”
“他是个不善言辞近乎到有些木讷的人。”
“但是，他去世了。”
笔尖写到这里，便停住了，他望着纸上的字出神。
那些被时间深埋的往事，正顺着父亲的回忆，缓缓浮出水面。
而这些故事，恰恰是困住他多年的根源之一。
……
宸茂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季章州坐在办公桌后，喝着咖啡正在翻阅田橙整理好的资料。
资料里说，前几日招商会上那个人，属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
表面上，对方和圈内各大知名公司都毫无牵连，可顺着线索深挖，便露出了马脚。
这家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公司，主营建筑耗材生意，过往承接过的项目看似流程合规，毫无破绽，可季章州还是发现，这些项目几乎都和孙文杰名下的数家公司有或深或浅的联系，很明显是串通一气，暗中操纵围标、串标，从中牟取私利。
季章州浅浅抿了口咖啡，舌尖漫开一股浓重的苦涩，他蹙起眉头，随手将咖啡放到一边。
随后，便向后倚进座椅里，用力捏掐着鼻梁，闭上眼睛，开始复盘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孙文杰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攀附宸茂，谋求长期合作，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举动。
除非……有人开出了比依附宸茂更加诱人的条件。
亦或是，公司内部藏着的那名内鬼，早已暗中找上孙文杰，双方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易，联手在背后搅动风云。
还有一种可能，孙文杰一开始就是打着合作的名义，实际上另有所图。
可是，他会图什么呢？
好不容易渐渐有了头绪，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季章州沉沉深吸一口气：“进。”
秘书长黄深推门而入：“季总，赵总到了。”
闻言，季章州神色收敛，迅速将桌子上的资料收拢，放入抽屉锁好：“把人请到茶室，我随后过去。”
“明白。”黄深应声退离。
几分钟后，季章州不缓不慢地走进茶室。
赵绘端坐在茶座旁，见他进门，起身含笑示意。
“赵姨，说好我登门拜访，反倒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公司。”
“你这个大忙人可不好等。”赵绘摆了摆手，打趣道，“前阵子网上似乎有些有关于你的捕风捉影的新闻，说你荒淫无度，不务正业，草菅人命……不过，这些阿姨可都是半点不会信的。”
季章州伸手虚握：“赵总嘴上说着不信，不还是亲自过来探虚实了吗？”
话音落下，二人各自落座。
茶室里，名贵上好的茶香四溢，气氛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博弈。
“你这孩子。”赵媛随即爽朗笑出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宸茂接手这个项目，本身就处在风口浪尖上，必定会有小人背后搞鬼。最近风波不断，我确实放心不下。”
季章州慢条斯理地沏着茶，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情绪，只静静等待着下文。
赵绘随意拿起个空的小茶杯拨弄着玩，继续说：“你隐瞒身份，将昭华珠宝做得风生水起，必定下了不少功夫，绝非流言所说那般纨绔。如今接手宸茂，大多数人摸不清你的底细，大多都抱着观望的态度，甚至还有不少老股东和老对手，都在等你失手翻车，看宸茂毁在你手里。”
说完，季章州拿起茶壶，从容地给她倒了一杯：“赵总这话可就抬举我了。昭华能有今天，算不上我本事过人，不过是借了点东风，运气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而已。”
话音一转，他语气带上几分真切的疲惫感，坦诚说出当下的困境：“如今宸茂正式交到我手上，我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焦头烂额，日日不能松懈。”
他无奈叹气，摊手耸肩，一副心力交瘁、束手无策的模样，将弱势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公司沉淀多年的积弊难以根除，内部人心不齐、派系参差，外有强敌环伺，内忧外患缠在一起，确实让人棘手。”
季章州半真半假地说着，悄无声息地藏起自己想要掌控大局的野心，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根除公司那些老奸巨猾的蛀虫这样简单。
赵绘眼光毒辣，疑虑不减。
眼前的年轻人表现得太过安分、太过束手束脚，全然不像能做大昭华珠宝的人。
她总觉得季章州藏得太深，示弱的外表下藏着狼子野心，可任凭她反复揣摩，也摸不透他的真实心思，只好继续追问试探：“那天招商会上人多眼杂，我确实不好说什么。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老实告诉我，你主动找我合作，真的就只是想稳稳拿下这个数智建设的项目，借此站稳脚跟，让公司那些元老对你改观、不再轻视？”
“我找您，目的确实很纯粹，只为了谈成合作。”他迎上赵绘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态度无比诚恳，看不出丝毫破绽，“若我们联手，稳稳拿下这次的项目——
“于我而言，能堵住公司元老的悠悠众口，不再被这帮老古董日日盯着说教，还能稳住宸茂现在混乱的局面；而赵姨您，也能借着宸茂的核心项目，顺利扎根国内市场。”
“非要说些私心的话，大概就是……我想要光曜这家公司彻底消失。”
光曜，潮汐时代背后的资本集团，也是孙文杰的命门，在地产行业里，是个有头有脸的公司。
赵绘不清楚季章州和这个老头的纠葛，不过，也略微听过孙文杰的一些传闻。
“私人恩怨？”她问。
季章州笑道，三缄其口：“这是一场互利双赢的交易，赵总，何乐而不为呢？”
“要合作，我有个条件。”赵绘笑了笑，“我可以给宸茂提供AI技术模型，不过，之后项目正式投入使用，宸茂要给我百分之四十的利润。”
“赵姨，我给您百分之五十，但宸茂必须享有AI的产权。”
赵绘一愣，她想再周旋几句，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眼前，她名下的海外公司正遭受着西方市场的围追堵截。
技术封锁、供应链断裂，如同一张巨网，正在蚕食她公司的技术空间。
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耗了，宸茂的这份合作，是她回国破局最关键的一张牌。
她轻轻叹了一声，面上似是生出几分体恤之意，心底的猜忌却一点不少，她依旧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几日，季章州不急不慌，一直把她晾在一边，可她等不起了，这场合作她势在必得。
谁先露出软肋，谁就失去了一半话语权。
此时季章州看上去依旧力不从心的模样，却又让赵绘觉得，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底牌。
以小博大，真是好胆量。
“行，不过，我依旧有权利收回所有产权。”赵绘说。
“这个当然没问题。”季章州说。
“合作愉快。”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一锤定音。
“你这算盘，比我打得响。”赵绘自愧不如，她想要的不过是眼前破局的第一桶金，但季章州要的确是那个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鹅。
两人静默片刻，赵绘才又开口：“也是难为你。”
“宸茂摇摇欲坠，你父亲老了，就将这些烂摊子交到了你手上，”
“但你很有远见，早早留了后手，拼死攥住了数智建设这块最值钱、最关键的蛋糕。”
“只要这个项目能成，宸茂别说起死回生，就是成仙都不在话下。”
季章州却说：“成仙？那是别人求而不得的美梦。”
“我嘛——”
季章州端着一杯茶，轻轻掸去浮沫，冷冷笑了一下。
要的是他们下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诊疗（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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