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鬼神说 “所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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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好黑，看不清。
楚知微的意识一片灰黑，像是被抹布密不透风裹住五感一般。他模糊想着，这是发生了甚么事？
伸出手探向四周。他在身后的石墙上摸到了繁复的花纹。纹路潮湿，带着水汽，但是并不妨碍他辨认。荆花纹……此处是玄冥宗。
不对，为何如此？此刻置身于玄冥宗，似乎是一件极其荒谬、不可发生的事情。
自己似乎，已经离开了玄冥宗。
怀着满心怪异，他起身，感到有凉风钻进衣领。垂眸看去，手臂上只轻轻覆盖一层白色云纱。片片纱裙垂在腰下，银色的链子挂了满身。像是叠拢着的花瓣绽开，撒上细碎的银光。
“这是……”楚知微觉得好像是这样的，这是他在玄冥宗的装束。但心头始终横亘隐约怪异感，挥之不去，淡淡蔓延开来。
“娘的小花？”虚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可以腻出水来。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声音，他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恐慌，下意识要退后。可身后是石墙，他退无可退。
一个女人从黑暗中出现，动作快如鬼魅，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紧紧抱住了他：“女儿……是娘不好，原谅娘好不好……我的女儿啊……”
楚知微觉得胸骨都要被捏碎，肺部被挤压得生疼，他感到窒息。
“花无忧……”他断断续续吐出这几个字。
那女人像是惊醒了一般，蓦地尖叫起来。一阵魔气奔腾而来，把他掀飞三尺有余。楚知微重重落地，只觉浑身剧痛，喉间有温热涌出。他习惯性把血咽了下去，硬是没有吐出分毫。
“你有什么用……哈哈哈你有什么用？”花无忧头发乱遭，形容癫狂，“你会配毒？你也敢会配毒？”
随着花无忧的声音，几个宫人把他架起来，扔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池子。这黑色池子细看平静，底下却是翻涌的漩涡，黑水有如生命般向他袭来，摩擦四肢百骸。四周的肌肤被灼烧得疼痛，全身都像是腐败了一般，提不起半点气力。腥臭无比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把血吐了出来。
几团药草被扔到池子前。
花无忧闪身出现，如同拎死物一般，拽着他的头发，将他半个身子从黑水池子里捞出来。
楚知微眼前迷蒙，只能看到花无忧满脸的青筋。还有清晰传入他耳中的一句话——
“把解药配出来，不然……死。”
随后，他又被重重扔下，毒水识趣地浸没他每一寸肌肤，带来无休无止的折磨。
好痛，深入骨髓的寒意始终缠周身，游走于他每一寸经脉。他就像深渊底部粉身碎骨的尸骸一般，空有最后的意识，却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
他在毒水中不断下坠……不消片刻，就会溺亡于此。
也好，那个世界，定不会有太多仇，太多怨——他太过疲惫，也太过不堪。
“知微？”
谁在叫他？楚知微，很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我是花下，玄冥宗的少主，才对。
意识昏昏沉沉，突然一双手勘破天光，将他带离深不见底的黑暗。他脱离冰冷刺骨的毒水，跌落到近乎温暖的怀抱中。
有人在傻乎乎用内力为他烘干衣服。好傻啊……怎么会有人这样用内力？
他睁开眼睛，看到江绥尘焦急的面庞。江绥尘皱着眉，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口型像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没有表情呢……”楚知微忽略耳边的嗡鸣，艰难提起嘴笑道。
江绥尘没敢入睡，一直注视窗外墨色，细听四方杂声，以防贼人夜间偷袭。他安静地坐在窗边，听到骤雨将歇，看到晨光熹微。不知过了多久，那扰人的琵琶声止息，取而代之的却是屋子中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敲打在他心尖。
江绥尘着急起身，瞬间行至床边。矮下身子，瞧见床上这人额角泛着细密的汗珠，在曦光下晶莹剔透亮着。微绒的碎发留在雪白的肌肤上，带着湿意。整张面庞如同盈满晨露的花瓣，无端令人生出旖旎心思。
楚知微平日唇色就不艳，此刻更是惨白，半点血色不见。倒有点生气被抽干的意味。他不知在喃喃低语些什么，紧皱的眉头写满痛苦的意味。
江绥尘被他感染，不由自主将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是被噩梦魇住了么？
他坐在床边，把楚知微抱在怀中，轻声呼唤他：“知微？”
连续轻唤了三四声，怀中的人有了动静。长睫挣扎着分开，迷蒙的双眼带着湿润的水汽，直直望向他。
“我还以为……你没有表情呢……”
江绥尘见他醒来，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了地。他叹道：“分明是有的，你看的不够多。”
“嗯？”楚知微疑惑。
“从今往后，你多瞧瞧，就可以看到了。”江绥尘，“指不定哪时候，我就笑起来，哭起来，或者发起脾气了。”
楚知微咳嗽两声，失笑：“那稀罕极了，我可得好好瞧瞧。”
“嗯。”江绥尘掏出手帕，为他揩去额角的汗珠，“可是梦到什么了？做噩梦？”
楚知微慵懒地挪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半张脸埋进他怀里。他酝酿片刻，苦恼道：“……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我。”
“不会。”江绥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若是实在难受，可以不用回想。”
“你不好奇？”楚知微闷闷笑道。
江绥尘道：“难受的东西还一直提做甚？”
楚知微道：“难受的东西啊，得想办法克服它，让自己不再怕。如果只是单纯不提，那它始终是你的弱点。”
江绥尘闻言，紧抿双唇，没有说什么。仿佛过了很久，他垂下眼睫，把楚知微拢得紧了一些，开口道：“别怕，我一直在。”
楚知微刚从那骇人的景象中醒来，神志还有些许不清晰，似乎与那梦境藕断丝连，未完全脱离。没想到过了整整七年，花无忧还是能惊到他。他一边唾弃自己的软弱，一边思索“曲觞音魔”的用意。措不及防一句——“别怕，我一直在。”穿透耳膜，砸进心房里。让他尚未清醒的神志都震上两震。
楚知微不由自主发问，近乎失声：“一直在？”
江绥尘点头：“若是想说，可以说与我听。我会陪着你。”
楚知微愣了很长时间，终叹息一声，道：“……你待我怎么这般好？不值当。”
江绥尘疑惑：“你待我也很好。”
楚知微奇也怪哉：“哪门子好？”
江绥尘：“没有你，我已经死了两次。”
“江少侠吉人自有天相，怎会轻易与‘死’字搭边？”楚知微闷声道，“你不能死。”
江绥尘：“嗯。”
“我素来是极怕牛鬼蛇神一类的东西。”楚知微突然道。
“嗯，我知道。”江绥尘，“都是假的，别怕。”
楚知微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睛微微失神，道：“我……幼时，身体不好。我用的药大多有催眠功效，因为抵御不住那等劲力，常喝完药就昏睡过去，一睡一整天，无论外界风吹雨打，雷鸣声响，都醒不过来。就这样一直到五六岁，我从未下过床走动。”
“嗯。”江绥尘捏了下他的面颊，“这样不太好，像小猪宝宝。”
楚知微笑道：“是不太好，整日呆在床上，身体更不好了，如此循环，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痊愈……于是，我爹娘想了个法子。”
江绥尘了然：“讲鬼故事？”
“是啊。他们开始搜集各种各样的鬼故事，每日准时准点，趁我还在喝药，就开始绘声绘色讲起来。”楚知微声音带着笑意，道，“我不过孩童心性，哪能分辨什么真假，整日听这些东西，被骇得根本睡不着。”
“有一日，他们讲了雷雨夜破庙里的女鬼……正巧那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我当时躺在床上，只觉得屋子里每一个物件，在黑夜中都像是女鬼的身形，外头雨打叶片的声音更像女鬼在尖叫。我实在受不住，下了床，一步一步摸索到爹娘房门口。”
“那是我第一次走路。”楚知微怀念道，“从那之后，我就很少睡一整天了。”
江绥尘点头，心中夹杂一些好笑与心疼：“原是如此。”
楚知微：“适才……我就是梦到一些鬼神之事，被骇到了而已。”
江绥尘道：“都是人写的。就算有鬼，也是人变的，不怕人，也就不怕鬼。”
楚知微：“我可怕死人了！”
江绥尘眼里带了笑意：“你怕谁，我就帮你打跑。”
楚知微侧头看他，道：“真？”
江绥尘认真道：“嗯。”
“所以，不用怕。”
楚知微恍了一下神，他清晰地记着。爹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知微，你想想啊，如果真的有鬼，那是不是也有神仙？”娘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的脑袋，“知微是个好孩子，神仙定不会让你被鬼抓走，会来救你的。”
“所以，不用怕。”
神仙？他信了，信了很多年。
直到那个雨夜，恶鬼残杀全村，横尸遍地，流血千里。血光笼罩村落，在电闪雷鸣中散发不详的气息。
他带着受伤的阿弟发足狂奔，远离这个他安详生活了十年，现今变成人间地狱的地方。
神仙在哪呢？没有神仙来救他。
也是那夜，他明白了——能救他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鬼神说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