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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万里瀛海尽成冰!② 他不眠不休 ...

  •   他不眠不休地等在那儿,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可能。
      然而,面前偌大的冰川仿若沉睡,死一般的寂静,一点希望都不给他。
      苍茫的天地面前,他是多么渺小和无力啊。
      如果说当时那一幕如同当头棒喝,后面的才是无止境的悲伤,从血中一点一滴地漏出,如同泥沙慢慢陷落,身上的温度也被一并带去了。
      他紧了紧披风,喃喃道:“师尊,我好冷…”
      不会再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伸下来,摸摸他的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怜惜,虽不发一言,但自己浑身的寒意都会被驱散干净。
      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不在了……
      心里猛地一沉,如小刀慢割心头肉,一刀刀的钝疼,生命像被剥离了一部分,不再完整。
      在世人眼中,那样一个闪闪发光的人,他的离去只有一种可能——化神登天,怎么会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就被掩埋在地下?
      只是为了……救回他?
      他有什么可救的,怎么值得搭上自己啊……
      每次一想到这儿,满腔的悲伤就化为实体冲开闸口,不受控制地沿着下颌淌落,滴进领口里,掠起一片冷意。
      他神智恍惚,冰天雪地中,浮现了一幅画面。
      是那个琉璃明净白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冰魂玉魄、鹤骨松姿,将幼年的他抱在膝头。
      那人一身霜雪铸就的傲骨,永不摧折,独独对着他,神情是柔软的。
      一切都太真实了,他好像就在那里,和他一起,在过去的时光里。
      清知想高喊,嗓子被撕扯着出不了声。拖着冻僵的腿追过去,追到跟前,那幅画面却骤然破碎了。
      破、碎、了。
      他脚跟子一软,眼前也跟着黑下去。
      再度苏醒时,周围都是熟悉的事物,俨然身在清澜派。他呆呆地望了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楚燕洵正守在他的床边。
      两人视线相触,俱是沉默。
      楚燕洵惊讶于那本来明亮的双眼中无法填补的空洞,本来盛尽世间美好,此刻却再也容不下万物。手上的卷宗被无意识地捏紧,发出“嘎达嘎达”的响声。
      他漫不经心地问出一句:“我怎么回来的?”
      “你晕倒了,被一辆马车送到山脚下。”
      他坐起来,挪到床边,作势要下床:“我要去等师尊。”
      楚燕洵低沉的声音在咫尺旁响起:“海裂渊中,从未有过生还。”
      他下床的脚顿住,悬在半空,半晌,轻声说:“可,他是师尊啊……”
      哪怕修仙界所有人战死,他都不会倒下。
      再强的修者,也难以与天地抗衡,楚燕洵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终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看着他穿起厚靴,披上大氅,走上前,将他领口的带子系好:“我送你。”
      清知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还没出山门,见到几个门人聚在一起,议论着那人的不是。
      “咱们门主性子是真差。”
      “是啊,当时谢小宗主来提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也太不合人了。”
      “还是谢小宗主好啊!正直又有礼,对所有人都一样!”
      “哎,要不我们投奔他去吧?”
      清知压根听不下去,拔腿冲上前,气红了眼,像从火焰中窜出:“他在世时,你们都讨好他、颂扬他,他落难了,你们恨不得人人都来踩上一脚,哪怕他并未犯过什么大错,只因太过强大,他的存在本身对你们就是一种威胁。”
      “纵使停云有千般好,若某一日他出了事,就不会落你们口舌么?”
      “也不想想自己一直都在谁的庇护下,清澜派一砖一瓦,哪一块不是依仗着他建起来的?”
      他的师尊,虽然没有累世功勋,但从未残害过无辜生灵,这对他来说,已是相当不易。
      而这些人,竟然在他身后肆意地诋毁他!
      楚燕洵赶到身边,清知一头扎进他怀里,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师弟,我太生气了!旁人说师尊的不是,怎地自己人也说他!”
      楚燕洵将他搂在怀里,一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道:“不说,谁都不能说。”一面狠狠瞪向那几个人。
      他们脸上现出畏惧的神色,当着楚燕洵的面不敢再造次,纷纷鸟兽散了。

      路途遥远,楚燕洵送他到达后立刻返回去处理门派事务。师尊出事后,他便成了整个门派的支柱,平日里很是繁忙,还要抽空过来陪他。
      身后有动静,他一回头,金色的光线从他那边射过来,实在太过炫目、太过炽烈,叫他一瞬间迷了眼,举起手来挡一挡。
      那个身影,好像很久以前,就伫立在那里了。
      他低下头,不敢继续看,又忍不住想抬眼再看,好像只要自己一回头,就永远有光,永远有岸。
      待他走近了,眼眶周围一片沥青,疲惫浮于脸上,看着十分揪心,“师弟,你不用来了,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
      他低眸无声地望着他,微微拧着眉,泄露出不放心。
      清知回视他,坚定而温沉的吐字:“我答应你,不会做傻事的。”
      他要等那个人回来,继续他本该辉煌传奇、神话般的一生,而不是就这么潦草收尾。
      于是,他在附近搭了个简易的冰屋,日日跑去张望。
      森寒的冬天终于过去,春回日暖,全天下的冰雪都在消融,花渐次绽放,这片万里冰封的海域却仍然冷寂,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他期间也做过无数尝试,控火炙烤、悬镜聚光,然而始终不见成效,冰层至多融去表层的一点点,风一起,又冻成坚冰。
      那个人和他的故事在世人言谈中逐渐淡去,被深埋冰下,再一次尘封。
      但他不会忘。
      自从贺楼连月将他从满地的废墟灰烬中抱起,便与他的生命紧密相连,这么多年,早已融入血肉。
      他习惯了他冷峭的面容,他淡如水的声音,他的温度。
      总是将他抱在手里,蝉翼般的长睫轻轻扫下,薄凉外表下潜藏的关怀。
      他最最敬爱的师尊,一直被他好好地放在心头,珍之重之,舍不得碰触,渐渐生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怎么可能连根拔除。
      生死不忘。
      “师尊,苍穹顶的玉兰都开了,您回来看看吧?”
      “师尊,您爱喝我酿的酒,我带了去年的桃子酒、桑梓酒、小米酒……这次我还尝试了玉兰酒!”
      他将盛得满满当当的酒坛从乾坤囊里一坛一坛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冰面上。搬完后,有些委屈地伸出双手:“啊呀,我的手腕都酸了,您帮我揉揉吧?”
      四野沉寂,空旷冰冷,犹如一个巨大的墓地,从未改变。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缩回手,抱在胸口,小声自语:“算了,师尊很忙,还是我自己揉吧。这么点小事就不打扰您了。”
      “这个地方太远,一个月才能酿一坛。等我把世界上所有种类的酒都酿完,您就来尝一尝,好不好?”
      说到这里,他眼角酸涩,清亮的泪水顺着腮边滑下,“师尊,我想你了……”
      “你……不想我了吗?”
      “你来看我一眼,我哪儿都不去,就待在你身边。”
      他低咽着,唤出了很久以前的那个称呼:“神仙大人,不是说好了,不抛下我吗……”
      直到最后,泣不成声。
      东极的人都说,海边有个痴儿,终日守在那里,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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