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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余烬灼心,疏影横斜 流云城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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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城的白日,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喧嚣与压抑中到来。修复阵法的灵光在各处闪烁,清理废墟的声响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失去亲眷者的悲泣。仙门修士穿梭不息,气氛凝重而忙碌。
竹韵居内,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沈清弦的伤势在月清遥的精心调理与云梦辞宁神琴音的辅助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她已能自行坐起,运功调息,虽然灵力依旧只恢复了三四成,内腑暗伤也未尽愈,但至少脱离了性命之危。她大多时间沉默,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出神,神色是一贯的清冷平静,仿佛一尊玉雕的人像,感受不到丝毫情绪波动。
月清遥与月清芷轮流看护,云梦辞则时常抚琴,琴音清越,洗涤着院落内最后一丝残留的戾气,也悄然安抚着某些看不见的伤痕。她们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那个徘徊在外的魔尊,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然而,有些存在,并非不提,便能忽略。
云梦辞的琴音偶尔会微微一顿,她的感知最为敏锐,能清晰地“听”到三里外那道压抑着巨大痛苦与混乱、却固执地不肯离去的气息,如同一个不断渗血的伤口,烙印在流云城边缘。
月清遥在出入阵法时,也能隐约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带着冰寒与死寂的注视,让她不由得蹙眉,加固阵法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就连心思相对单纯的月清芷,在某个清晨去院外采集带有晨露的灵草时,也似乎瞥见远处荒废茶棚方向,有一抹几乎融入阴影的玄色,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便如同受惊的幽灵般隐没了。
这些细微的迹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却又在触及沈清弦那片看似冻结的心湖时,悄无声息地湮灭。
她从不询问,从不提及,甚至在那目光仿佛穿透阵法、落在她身上时,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这种极致的漠然,比任何斥责与怨恨,都更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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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废茶棚。
凛月的状态愈发糟糕。
强行压制冰焰与奇毒的冲突,对她本就受损的神魂和躯体是巨大的负担。几日不眠不休,水米未进,全靠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念支撑。她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死气的青灰,唇瓣干裂出血口,暗血色的眼瞳深处,冰焰跳动得愈发狂躁,仿佛随时会冲破束缚,将她彻底吞噬。
记忆的碎片不再汹涌,却如同钝刀,一下下凌迟着她的意识。那些被她想起来的、属于沈清弦的细微表情——无奈,纵容,甚至是在她(凛月)某些过分举动后,那一闪而过的、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羞恼……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刑具,反复提醒着她,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又亲手摧毁了什么。
她看到沈清弦为她挡下骸骨魔利爪时肩头飞溅的鲜血。
听到她在昏迷中无意识发出的、压抑的痛吟。
感受到她醒来后,那平静目光下,彻底将她隔绝在外的冰封壁垒。
“呃……”又是一阵脏腑撕裂般的剧痛,凛月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额头顶着粗糙的土坯,身体因痛苦而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玄衣,瞬间又被体表的低温冻结成细小的冰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远处那抹微弱的气息。
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她完全康复前倒下。
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守着,感知着她的存在,也是此刻唯一能支撑她不被无尽悔恨与痛苦彻底淹没的……微光。
可是,这微光能持续多久?
她体内的状况,她自己清楚。冰焰反噬与“同源引”的毒性如同两股失控的洪流,在她经脉中疯狂冲撞,每一次冲突都让她距离彻底崩溃更近一步。幽萝给的缓解之药,药效早已过去。没有真正的解药和正确的疏导之法,她迟早会……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动静,传入她因极度专注而异常敏锐的耳中。
她猛地抬起头,暗血色的眼瞳警惕地望向茶棚外的荒草丛。
一道绯红色的、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身影,缓缓从一株枯树后转出,正是去而复返的幽萝!
她看着凛月那副狼狈不堪、濒临极限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极其愉悦的、如同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魔尊陛下吗?”幽萝慢悠悠地走近,指尖缠绕着一缕绯红魔气,“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守在这里当望妻石吗?可惜啊,人家好像……并不领情呢。”
凛月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杀意与戾气,周身的寒意骤升,地面咔嚓作响,凝结出厚厚的黑冰!“你……还敢出现?!”
她想站起来,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撕碎,可身体刚一动,便是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只能依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那凌厉的杀意也因虚弱而大打折扣。
幽萝毫不在意她的威胁,反而笑得更加开心:“我为什么不敢?来看看我亲爱的‘合作者’落得何等下场,不是很有趣吗?”她目光扫过凛月惨白的脸和不断渗血的唇角,语气带着恶毒的关切,“哎呀,看来‘同源引’发作得很厉害嘛。没有我的解药,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感觉神魂和身体都要被撕碎了?”
她每说一句,凛月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体内的冰焰就躁动一分。
“不过嘛……”幽萝话锋一转,手中多了一个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墨玉小瓶,在她指尖晃悠,“我这里,还有最后一颗缓解之药。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让你再多撑几个时辰,让你……有机会,再去见你那心上人最后一面,如何?”
凛月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小瓶,呼吸急促起来。她需要它!哪怕只是暂时的缓解,也能让她多撑一会儿,多……守她一会儿!
“条件。”凛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幽萝满意地笑了,如同逗弄掌中之鼠:“条件很简单。告诉我,沈清弦现在具体伤势如何?月清遥和云梦辞有什么打算?她们下一步是要回昆仑,还是继续追查我和阎罗的下落?”
她想套取情报,了解对手的虚实。
凛月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拒绝:“休想!”
让她出卖沈清弦的消息?绝无可能!
“哦?这么坚决?”幽萝挑眉,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既然你不需要,那这药……我只好拿去喂狗了。”她作势要将药瓶收起。
“等等!”凛月急声喝道,声音嘶哑破碎。理智告诉她不能屈服,可身体里那焚心蚀骨的痛苦,以及对“能再多看她几眼”那卑微却强烈的渴望,如同两只大手,撕扯着她的意志。
幽萝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挣扎。
就在凛月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痛苦和渴望逼疯的刹那——
竹韵居的方向,阵法光芒微微波动,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在月清芷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院中,似乎是想透透气。
是沈清弦!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后洗净的青灰便装,身形比之前更加清瘦单薄,脸色苍白,但站姿依旧挺直如竹。她微微仰头,望着天空流散的云彩,侧脸在稀薄的日光下,勾勒出清冷而脆弱的弧度。
只是出来透气。
只是短暂停留。
可这一幕,落在远处茶棚中、正处于崩溃边缘的凛月眼中,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坚持。
她需要力量!
需要哪怕多一刻钟、多一炷香的时间!
她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不能再让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样!
“……她……伤势稳定,灵力恢复约三成……月清遥……意在追查……”凛月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断断续续、声音低不可闻地,吐出了几个模糊的信息。每一个字出口,都像是在她心口剜了一刀,带来比冰焰反噬更剧烈的耻辱与痛苦。
幽萝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她并没有听得太清,但这已经足够了。她满意地将墨玉小瓶抛了过去。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幽萝轻笑一声,身影再次化作绯红轻烟,消失在荒草丛中,只留下一句带着嘲弄的尾音,“好好享受你这……偷来的时光吧,尊贵的魔尊陛下。”
凛月颤抖着手,接住那个仿佛带着诅咒的小瓶,看也没看,便将里面那颗漆黑的丹药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那股熟悉的、暂时压制痛苦的感觉再次蔓延开来,让她几乎要爆裂的身体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冰焰稍稍平复,奇毒的侵蚀也暂缓。
可她的心,却沉入了比之前更深、更冷的冰渊。
她抬起头,贪婪地、绝望地望向竹韵居院中那抹青影。
沈清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茶棚的方向,依旧是那片平静无波的淡漠,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关的荒芜,随即,便在月清芷的轻声劝说下,转身缓缓走回了屋内。
自始至终,没有停留,没有探究。
凛月维持着仰望的姿势,僵立在破败的茶棚中,如同化作了一尊绝望的雕塑。手中的空瓶自指间滑落,在尘土中滚了几圈,停下。
她用背叛换来的短暂安宁,在她最想守护的人那彻底的漠视下,显得如此可笑而可悲。
余烬灼心,疏影横斜。
这场一个人的战争,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