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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烬火余温,心渊初窥 听雨楼的竹 ...

  •   听雨楼的竹舍,在经历了一场近乎毁灭的能量风暴后,重归静谧。只是这静谧之中,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庆幸,以及一丝紧绷的余韵。

      沈清弦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般的剧痛,以及神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掏空后的虚弱与钝痛。强行施展“太上引灵诀”的后遗症,远非一朝一夕可以恢复。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竹舍朴素的天花板,鼻端萦绕着清苦的药香与宁神的檀香。

      她微微偏头,看到月清遥正伏在旁边的矮几上小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守候已久。云梦辞不在室内,但能听到从涤尘台方向传来极其微弱、却稳定持续的悠远琴音,如同绵绵春雨,无声地滋养着这片空间。

      凛月……

      沈清弦心念一动,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内腑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重新跌回枕上,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师妹!你醒了?”月清遥被惊醒,连忙上前扶住她,将一碗温热的灵药递到她唇边,“别乱动!你神识与本源损耗极重,需得静养。”

      沈清弦就着她的手喝了药,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缓了口气,目光急切地望向涤尘台方向:“她……怎么样了?”

      月清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放心,性命已无碍。那缕息壤源力确实神妙,配合云大家的琴音与姬姑娘、慕姑娘的辅助,暂时将冰焰与奇毒压制、分隔开了。魔尊……凛月,她已恢复意识,只是身体损耗太大,加上心神震荡,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沉眠状态,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沈清弦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疼痛。她闭了闭眼,又问:“姬姑娘和慕姑娘呢?”

      “她们在外间调息。这次多亏了她们。”月清遥语气中带着感激,“尤其是姬姑娘,对那源力的运用和阵法的理解远超常人,慕姑娘的感知也精准无比。若非她们及时援手,单靠我和云大家,恐怕难以支撑到最后。”

      正说着,竹帘轻响,姬霜晚和慕昭走了进来。

      姬霜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温婉宁静,看到沈清弦醒来,露出一丝浅笑:“沈道友醒了?感觉如何?”

      慕昭则直接凑到床边,琥珀色的眸子仔细打量着沈清弦,啧啧道:“脸色还是难看得像鬼。不过命总算是捡回来了。你也真是够拼的,那种禁术都敢用,就不怕直接把自己烧没了?”

      沈清弦微微摇头:“多谢二位再次相助。救命之恩,沈某铭记。”她看向姬霜晚,“凛月体内情况,姬姑娘可还有高见?”

      谈及正事,姬霜晚神色一肃,在床边坐下:“沈道友,实不相瞒,情况仍不容乐观。息壤源力虽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只是‘压制’与‘调和’,并未‘根除’。那玄冥冰焰与‘同源引’奇毒,性质皆属极端,且因之前失控已深度纠缠,甚至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危险的‘共生’。源力如同一个坚韧的‘容器’和‘缓冲层’,将它们强行隔开、安抚,但并未改变其本质。”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意味着,凛月道友体内的冰焰与奇毒,如同被暂时冰封的活火山。一旦外力(源力)减弱,或者她自身心神再次出现巨大波动,很可能再次爆发。且因为有过一次‘联合反扑’的经历,下一次若再失控,恐怕会更加猛烈、更加难以控制。”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可有根治之法?”

      姬霜晚与慕昭对视一眼。慕昭接口道:“我们和霜晚讨论过。根治,无非两条路。一是彻底驱散或炼化冰焰与奇毒。但这两者都已与她本源深度结合,强行驱散,等于废她根基,甚至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炼化……目前来看,没有足够强大且温和的力量能做到。”

      “第二条路,”姬霜晚接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则是疏导与转化。利用某种方法,引导冰焰与奇毒的能量,使其不再互相冲突、危害己身,甚至……化为己用。但这需要对这两种力量有极其精深的了解,以及找到合适的‘媒介’或‘功法’。尤其是那‘同源引’,出自幽冥教,解法恐怕只有他们最核心的传承中才有记载。”

      又是幽冥教,又是幽萝。沈清弦指尖微微蜷缩。

      “所以,目前只能维持现状,依靠源力和琴音稳住她?”月清遥问道。

      “至少短期内是的。”姬霜晚点头,“源力需定期补充或加强,以维持‘容器’的稳固。云大家的琴音对安抚她的神魂、稳定情绪至关重要。同时,她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心境平稳,不能再受大的刺激。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稳定的环境……谈何容易。沈清弦自己是仙道魁首,身处风暴中心。凛月是魔尊,仇敌无数,内部还有幽萝这等隐患。哪里才是“稳定”之地?

      似乎看穿了沈清弦的忧虑,姬霜晚温和道:“沈道友不必过于焦虑。眼下凛月道友情况暂时平稳,此地有云大家坐镇,也算安全。你可趁此机会好生休养。至于后续……或可从长计议。我观那息壤源力与凛月道友体内的冰焰,似乎也并非全然排斥。或许,这‘疏导转化’之路,也未必全无线索。”

      她的话给了沈清弦一丝微弱的希望。是啊,至少人救回来了,最危险的关头已经度过。剩下的,再难,总比绝望要好。

      “我明白了。”沈清弦轻声道,“多谢姬姑娘指点。”

      慕昭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沈清弦:“喏,这个给你。我和霜晚在沉星湖附近溜达时顺手采的‘凝心草’,配合一些温养神魂的药材,对恢复神识有好处。你那种透支法,神识的损伤比身体更麻烦。”

      沈清弦接过玉盒,入手温凉,心中暖流涌动。萍水相逢,如此厚谊,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慕姑娘,姬姑娘,此恩……”

      “打住打住。”慕昭摆摆手,笑嘻嘻道,“都是江湖儿女,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真要谢,等你们都好了,请我们喝顿好酒就行。”

      姬霜晚也微笑道:“沈道友不必挂怀。救死扶伤,本是我辈应为。况且,能与沈道友和……凛月道友结识,亦是缘分。”她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涤尘台方向。

      沈清弦不再多言,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

      又调息片刻,在月清遥的搀扶下,沈清弦勉强能够坐起,甚至下床缓缓走动几步。她的目光,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涤尘台上。

      凛月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是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黑色玉石。她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由云梦辞琴音与山谷水汽凝聚而成的淡蓝色光晕,如同最轻柔的纱帐。脸上的毒痕与冰纹已淡化到几乎看不见,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唇色浅淡,呼吸微弱却平稳。墨黑的长发散落在玉台上,衬得她愈发脆弱,却也显露出一种褪去癫狂暴戾后、难得的静谧。

      沈清弦一步步挪到涤尘台边,低头凝视着这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睡颜。三百年的宿敌,天魔裂境下的援手,失忆时的冰冷,恢复记忆后的痛苦挣扎,濒临毁灭时的脆弱……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

      恨过吗?或许有过。在以为她被幽萝迷惑、对自己冷眼相对时。
      怨过吗?必然有的。在一次次付出却被遗忘、被伤害时。
      但更多的,是得知真相后的悔恨与心痛,是看着她走向毁灭时的恐慌与不惜一切。

      现在,她终于安静地躺在这里,暂时脱离了死神的镰刀。可她们之间,那被冰封、被伤害、被疏离的过往,又该如何面对?

      沈清弦伸出手,指尖悬在凛月脸颊上方寸许,却迟迟没有落下。最终,她只是轻轻拂过凛月散落在玉石上的一缕发丝,触感冰凉。

      “好好休息。”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再……乱来了。”

      就在这时,凛月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清弦动作一滞,屏住了呼吸。

      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倒映着竹舍顶部朦胧的光影。过了几息,才一点点聚焦,有些迟钝地转动,最终,定格在了站在台边、正低头凝视着她的沈清弦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凛月的眼中,没有了冰焰燃烧时的暴戾,没有了奇毒侵蚀时的混乱,也没有了记忆破碎时的空洞。只剩下一种仿佛大梦初醒后的极度疲惫、虚弱,以及……一丝深埋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愧疚、悔恨、痛楚、后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探寻。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干裂的唇瓣上崩开细小的血口。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揪。她下意识地转身想去取水,却被月清遥轻轻按住。

      “我来。”月清遥将早就准备好的、浸润了灵药的温水端过来,用细软的羽毛沾了,轻轻润湿凛月的嘴唇。

      凛月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沈清弦,仿佛怕她一转身就会消失。那眼神太直白,太沉重,让沈清弦几乎无法承受。她避开了那双眼睛,侧身站到一旁,留给凛月一个清瘦而略显疏离的侧影。

      喝了点水,凛月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竹舍内的其他人——月清遥、姬霜晚、慕昭,还有不远处抚琴的云梦辞。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为更深的涩然。

      她知道,是这些人,还有……她,救了自己。

      “谢……”她终于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必言谢。”姬霜晚温声道,“凛月道友且安心静养,恢复元气要紧。”

      慕昭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她:“你就是那个把自己搞得冰火两重天的魔尊?看起来……也没三头六臂嘛。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冰坨子还在肚子里闹腾吗?”

      凛月被她直白的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感应了一□□内。冰焰与奇毒的存在感依旧清晰,却不再疯狂冲突,而是被一股温和厚重、充满生机的力量强行隔开、安抚着,陷入一种僵持的“沉睡”状态。虽然能感觉到它们的危险并未消除,但至少……不再无时无刻地焚烧、撕扯她的神魂与身体。

      “好……多了。”她费力地吐出几个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沈清弦。

      沈清弦依旧侧身而立,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仿佛那粗糙的竹席纹路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凛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了很多。碎星楼顶她冰冷的否认,城西别院外疏离的“请回”,以及……在冰球中沉沦时,那穿透一切混乱与痛苦、蛮横地将她唤醒的呼喊。

      她来了,救了自己,不惜代价。
      可她却不愿再看自己。
      是还在生气吗?还是……已经彻底失望了?

      一种比冰焰焚身更难受的窒息感,攫住了凛月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忏悔,或者只是叫一声她的名字……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千言万语压在心头,重得她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

      最终,她只是黯然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个清冷的侧影,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用以对抗体内依旧潜伏的寒毒与心头更深的煎熬。

      竹舍内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云梦辞的琴音,如同山涧溪流,潺潺流淌,抚慰着空气中无形的紧绷与沉郁。

      姬霜晚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了然,轻轻拉了拉还想说点什么的慕昭,对月清遥使了个眼色。

      月清遥会意,上前对沈清弦轻声道:“师妹,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站,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凛月道友也需要静养。”

      沈清弦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凛月一眼,在月清遥的搀扶下,缓缓走回了自己的床榻,背对着涤尘台的方向躺下,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凛月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也疲惫地闭上了眼。只是那紧蹙的眉心,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汹涌。

      烬火暂熄,余温犹存。
      心渊之下,暗流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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