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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法律之外 ...

  •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陆沉远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鹿炽被推进去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陆沉远抬起头,看见王律师严肃的脸。

      “陆总,情况不太好。”

      陆沉远的心往下沉:“怎么说?”

      王律师在他身边坐下,打开公文包:“我咨询了刑侦支队的熟人,也查了相关案例。□□罪……在我国刑法中,□□罪的客体是女性。男性被性侵,目前只能按强制猥亵罪或者故意伤害罪处理。”

      “有什么区别?”

      “量刑天差地别。”王律师推了推眼镜,“□□罪情节严重可判十年以上甚至无期、死刑。但强制猥亵罪……最高五年。故意伤害罪,如果鉴定不出轻伤以上,可能连立案都难。”

      陆沉远一拳砸在墙上:“所以那些畜生就算被抓,也关不了几年?”

      “不止如此。”王律师叹气,“就算判了,他们在监狱里表现好点,减刑,可能两三年就出来了。到时候……”

      “到时候他们还会报复。”陆沉远声音发冷,“因为代价太小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沉远转头,看见周浩和林屿跑过来。周浩满头大汗,林屿脸色也不好看。

      “远哥,鹿炽怎么样了?”周浩气喘吁吁地问。

      “还在抢救。”陆沉远哑声说,“你们怎么来了?”

      “学校都传疯了。”林屿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静,“贴吧的帖子虽然删了,但有人建了微信群,在里面发截图。我加了十几个群,一个个举报,但根本来不及。”

      周浩气得眼睛都红了:“那帮孙子!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传,我非——”

      “是黄毛他们。”陆沉远打断他,“照片是他们发的,群也是他们建的。”

      周浩愣住,随即暴怒:“我操!他们人在哪儿?!我现在就去废了他们!”

      “冷静。”林屿按住他,“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周浩吼出来,“就看着他们欺负鹿炽?!”

      陆沉远站起来:“王律师,走法律途径,最多能判他们几年?”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如果所有罪名都成立——强制猥亵、传播淫/秽物品、敲诈勒索……数罪并罚,可能五到七年。但如果他们请个好律师,再赔点钱争取受害人谅解……”

      “谅解?”陆沉远笑了,笑容冷得吓人,“我就算死,也不会让鹿炽签谅解书。”

      “但现实是,”王律师很残酷地说,“就算判七年,他们三十岁前也能出来。而鹿炽……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无声地亮着。

      陆沉远闭上眼睛。他想起现实世界里,鹿炽昏迷前最后那个眼神——绝望,空洞,像已经死过一次。

      那时他不知道鹿炽经历过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却发现自己依然无能为力。

      法律保护不了鹿炽。正义来得太迟,代价又太轻。那些畜生就算坐牢,几年后出来,照样可以换个地方继续活。可鹿炽呢?鹿炽要带着这些伤痕,过一辈子。

      这不公平。

      “还有别的办法吗?”陆沉远睁开眼,眼神冷得吓人。

      王律师迟疑了一下:“如果……能找到他们其他犯罪证据。比如涉黑,涉毒,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他们在监狱里‘意外’。”王律师声音压得很低,“但这风险太大,我不建议您……”

      “我不需要建议。”陆沉远打断他,“我需要方案。”

      王律师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我是!”陆沉远冲过去,“他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过度换气导致的呼吸性碱中毒,已经纠正了。但病人情绪极度不稳定,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我们建议转精神科住院治疗。”

      陆沉远心脏一紧:“精神科?”

      “对。”医生点头,“他刚才醒过一次,一看到穿白大褂的就尖叫,说有针要扎他。我们不得已用了镇静剂。这种情况,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

      “我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别刺激他。他现在……很脆弱。”

      陆沉远推开抢救室的门。鹿炽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器,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睡着了,但眉头紧皱,睫毛还在颤抖,像在做噩梦。

      陆沉远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鹿炽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陆沉远把它握在掌心,试图捂热。

      “鹿炽,”他低声说,“对不起……我又没保护好你。”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然后渐渐聚焦,落在陆沉远脸上。

      “陆……沉远?”鹿炽声音嘶哑。

      “是我。”陆沉远握紧他的手,“没事了,我在这儿。”

      鹿炽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对不对?”

      陆沉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爸妈……”鹿炽声音颤抖,“他们……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陆沉远说,“学校暂时联系不上他们。”

      鹿炽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别告诉他们……求你了……别让我爸妈知道……”

      “好,我不说。”

      “可是……”鹿炽睁开眼,眼神绝望,“他们早晚会知道的……那些照片……会传到他们手机里……他们会看到……他们的儿子……是个……”

      “不许说!”陆沉远打断他,“鹿炽,你不是!你只是受害者!”

      “可是在别人眼里……”鹿炽哭着说,“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笑话……被人玩过的……脏东西……”

      陆沉远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他俯身抱住鹿炽,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听着,鹿炽。你不脏,一点也不。脏的是他们,是那些伤害你的人,是那些传播照片的人,是那些说闲话的人。你干干净净,比谁都干净。”

      鹿炽在他怀里发抖:“真的吗……”

      “真的。”陆沉远说,“我发誓。”

      鹿炽没再说话,只是哭。哭到后来又开始喘不上气,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医生冲进来,陆沉远被请了出去。

      隔着玻璃,他看着医生护士围着鹿炽忙乱,看着鹿炽挣扎,看着针头扎进他手臂,看着他渐渐安静下来,闭上眼睛。

      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残酷,却真实。

      ---

      走廊拐角,周浩蹲在地上,抱着头。林屿站在他旁边,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我他妈……”周浩声音哽咽,“我他妈真想杀了那些人渣……”

      “杀人是犯法的。”林屿说。

      “那你说怎么办?!”周浩抬头,眼睛通红,“就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网上查了。男性被性侵,虽然不能定□□罪,但如果造成严重后果,可以按故意伤害罪处理。如果鹿炽能出具精神鉴定,证明他因为这件事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

      “然后呢?”周浩问,“判几年?三五年?出来了呢?”

      林屿不说话了。

      他知道周浩说得对。法律有漏洞,正义不完整。有些人作恶的代价,远小于受害者承受的痛苦。

      这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林屿,”周浩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这种事,我……”

      “我会保护好自己。”林屿打断他,“你也是。”

      周浩看着他,眼睛更红了:“我是说……如果我真的遇到……你别像陆沉远那样。”

      “哪样?”

      “那样……”周浩比划着,“那么痛苦。我看着远哥那样子……我心都碎了。”

      林屿蹲下来,和周浩平视:“周浩,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痛苦是正常的。但重要的是……你要说出来,要寻求帮助,要相信有人会陪着你。”

      周浩愣愣地看着他。

      “就像鹿炽有陆沉远一样。”林屿轻声说,“你也会有我。”

      周浩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林屿肩窝:“……嗯。”

      两个少年在医院的角落里,互相依偎。走廊那头,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鹿炽被推出来,转往精神科病房。

      陆沉远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就在电梯门要关上的瞬间,一个身影从楼梯间冲出来,差点撞到推床。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道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沉远愣住了:“哥?”

      陆知岩也愣住:“沉远?你怎么在这儿?”

      兄弟俩有快半年没见了。陆知岩比陆沉远大四岁,大学毕业后就自己创业,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有汗。

      “我朋友病了。”陆沉远简单说,“你呢?来医院干什么?”

      陆知岩表情僵了一下:“我……也是来看朋友。”

      话音刚落,楼梯间又冲出来一个人。

      那人跑得很急,白大褂都没穿好,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他看到陆知岩,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

      “之言!”陆知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还想跑到哪儿去?!”

      鹿之言——鹿炽的哥哥,也是这家医院精神科的医生——用力挣扎:“放开我!”

      陆沉远脑子“嗡”的一声。他看着鹿之言,又看看陆知岩,最后看向病床上昏睡的鹿炽。

      世界真小。

      小到所有悲剧都撞在了一起。

      “哥,”陆沉远开口,声音沙哑,“你先放开他。这是鹿炽的哥哥。”

      陆知岩愣住,看向病床:“鹿炽?你那个……小男朋友?”

      “嗯。”陆沉远说,“他出了点事。”

      鹿之言也看向病床。当他看清床上的人时,脸色瞬间惨白:“小炽?!”

      他挣开陆知岩的手,冲到床边:“他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儿?!”

      “受了刺激。”陆沉远简单说,“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

      鹿之言颤抖着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眼眶瞬间红了:“又是……又是那件事?”

      陆沉远点头。

      电梯到了。一行人进了电梯,气氛诡异得可怕。陆知岩盯着鹿之言,鹿之言盯着弟弟,陆沉远盯着所有人。

      “到底怎么回事?”陆知岩问,“鹿炽他……”

      “被强/奸了。”陆沉远说得直白,“高二时的事。现在照片被人发到网上,他受不了刺激,崩溃了。”

      陆知岩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鹿之言,后者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之言,”陆知岩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知道又能怎样?”鹿之言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陆知岩,我们四年前就结束了。现在,请你离我和我弟弟远一点。”

      电梯门开了。精神科病房的走廊更安静,也更压抑。

      鹿之言恢复了医生的专业,快速安排病房,和值班医生交接。陆沉远全程跟着,陆知岩想跟进去,被鹿之言一个眼神挡在门外。

      “家属只能进一个。”鹿之言冷冷地说。

      陆知岩站在门口,看着鹿之言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病房里,鹿炽安顿好了。鹿之言给他做了初步检查,脸色越来越沉。

      “他情况很不好。”鹿之言对陆沉远说,“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伴有抑郁和焦虑。需要长期治疗。”

      “能治好吗?”

      “能。”鹿之言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他配合。更重要的是……要切断刺激源。”

      陆沉远握紧拳头:“那些照片……”

      “我已经联系网警了。”鹿之言说,“但你知道的,这种东西一旦传出去,就像病毒,很难彻底清除。”

      “那就清除传播的人。”陆沉远声音很冷。

      鹿之言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陆沉远说,“鹿医生,你只需要治好鹿炽。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他走出病房。门外,陆知岩还站在那里。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楼梯间。

      “说吧,”陆知岩点了支烟,“需要我做什么?”

      陆沉远有些意外:“你……”

      “鹿之言是我的人。”陆知岩吐出一口烟,“虽然他跑了四年,但他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他弟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不问他为什么跑?”

      “我会问。”陆知岩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陆沉远看着他哥,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陆知岩和鹿之言的故事——那是个比他和鹿炽更惨烈的悲剧。

      好在,现在还有机会改变。

      “我需要人。”陆沉远说,“能处理脏事的人。”

      陆知岩挑眉:“你想做什么?”

      “让那四个人渣,”陆沉远一字一顿,“永远消失。”

      陆知岩沉默了几秒,摇头:“不行。杀人犯法,没必要为了人渣搭上自己。”

      “那怎么办?!”

      “有办法。”陆知岩掐灭烟,“让他们进监狱,然后在里面……发生‘意外’。监狱里死人,太常见了。”

      陆沉远看着他哥,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哥哥,也有这么狠的一面。

      “不过,”陆知岩补充,“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拿到他们其他犯罪的证据。□□判不了几年,但如果是涉毒……就不一样了。”

      “你有办法?”

      陆知岩笑了,笑容很冷:“我认识几个道上的人。给我三天时间。”

      陆沉远点头:“好。”

      兄弟俩达成共识。陆知岩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鹿之言那边……”

      “我会照顾。”陆沉远说,“但哥,你得想清楚。四年前你伤过他,现在想挽回,没那么容易。”

      陆知岩背影僵了一下:“我知道。”

      他走了。陆沉远回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鹿炽。

      鹿之言坐在床边,握着弟弟的手,小声说着什么。那画面很温柔,也很悲伤。

      陆沉远想,在这个记忆世界里,他要守护的不只是鹿炽,还有鹿之言。

      还有周浩,林屿,所有他在乎的人。

      他要给他们一个,比现实世界更好的结局。

      哪怕这只是个梦。

      但至少在这个梦里,他可以改变。

      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以……赎罪。

      陆沉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现实世界的时间在流逝,记忆世界的时间也在流逝。

      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会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把该做的事做完。

      然后,等鹿炽醒来的那一天。

      等他亲口说:“对不起,我爱你。”

      哪怕那是永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法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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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文章北美已出版,这本是在其他网站上写完的,可以在闲/鱼上戳戳。 广播剧已经签下合同了,可以期待一下^ω^。 我现在一直在努力的把它写好我有手稿但是写的太烂了毕竟这是我十几岁写的文章,希望能理解! 《他们的故事【番外】》 这个有很多番外。 《哥哥为什么要逃跑》 年下伪骨兄弟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