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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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郾城市立图书馆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深。
沈厌辞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日光灯在头顶闪了几下才亮起来，照亮了这个三十平米左右的空间。
刻珵舟站在门口，有些惊讶。
这里不像实验室，倒像个小型修理厂。墙上钉着各种工具，工作台上堆着拆开的仪器零件，空气里有松香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最显眼的是那面巨大的白板，上面画满了各种图表和箭头，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写着潦草的标注。
“这是我爸以前搞研究的地方。”沈厌辞走进去，随手拨开工作台上的杂物，“后来修复部的老爷子帮我留着，这几年我偶尔过来。”
刻珵舟的视线落在白板中央。那里画着两个相交的圆，一个标着“沈”，一个标着“刻”，相交的部分用红笔涂满，旁边写着“共振区”。
“这是我们的情况？”他走到白板前。
“简化版。”沈厌辞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黑色手环，递给他一个，“戴上。我自己改的监测仪，能实时显示我们的信息素状态。”
手环很轻，内侧有细密的金属触点。刻珵舟戴上左手腕，手环自动收紧，屏幕亮起。淡蓝色的界面上有两个数字在跳动：上面的数字是156，下面的数字是0.11。
“上面是你的Ω值，下面是我们的耦合强度。”沈厌辞也戴上手环，屏幕上的数字略有不同，“现在距离三米，耦合只有0.11，很安全。昨晚最高到过0.92，几乎失控。”
刻珵舟看着那些数字。抽象的数据将昨晚那场风暴变成了屏幕上冷静的曲线，有种不真实感。
“接下来要做什么？”
“收集数据。”沈厌辞从角落拖出两把折叠椅，示意他坐下，“我们需要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耦合强度会升高，什么情况下会降低。上课、吃饭、运动、甚至睡觉。所有日常场景的数据都要。”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表格：“从今天开始，每小时记录一次。包括时间、地点、在做什么、你的感觉，以及手环上的读数。一周后，我们会看到规律。”
刻珵舟接过沈厌辞递来的笔记本。普通的横线本，但扉页上沈厌辞已经用潦草的字迹写好了表格框架。
“如果发现规律呢？”
“那我们就知道该怎么控制它。”沈厌辞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比如，如果发现剧烈运动会导致耦合升高，那我们就避免一起运动。如果发现保持特定距离能稳定在安全值，那我们就注意保持那个距离。”
他顿了顿，看着刻珵舟：“最终目标是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利用链接的好处，又不至于失控。”
“链接有什么好处？”
沈厌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早起来，有没有觉得比平时清醒？思维更清晰，注意力更容易集中？”
刻珵舟想了想，确实。即使只睡了几个小时，今早的状态却异常好，解数学题时思路流畅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错觉。”沈厌辞指了指自己的手环，“链接状态下，我们的神经系统会有轻微同步。你的大脑能借到我的处理能力，反之亦然。另外，你的Ω值虽然升高，但波动变小了，这意味着信息素更稳定。而我……”他扯了扯颈间的项圈，“项圈的负荷降低了21%，易感期的风险也会下降。”
“所以链接……是好事？”
“是双刃剑。”沈厌辞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铁皮文件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用得好，能让我们活得更像正常人。用不好……”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盒子，放在工作台上，“会毁了我们。”
盒子里装着几管深褐色的液体，标签已经褪色，但能看到“样本003”“样本007”之类的编号。液体看起来浑浊，有些管底还有沉淀。
“这是我父亲当年实验的失败样本。”沈厌辞的声音很平静，“被试者信息素失控后的提取物。你知道失控最后会怎样吗？”
刻珵舟看着那些暗沉的液体，没说话。
“腺体过度分泌，信息素浓度达到致死量。然后……”沈厌辞盖上盒子，“要么死于器官衰竭，要么彻底失去人性，变成被本能驱使的野兽。我父亲见过至少三例。”
房间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们……”
“我们在走钢丝。”沈厌辞打断他，转过身，背靠着工作台，“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钢丝在哪里，也知道摔下去会死。这比蒙着眼睛瞎走强。”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共振区”旁边画了个坐标轴，横轴标着“距离”，纵轴标着“耦合强度”。
“这是接下来一周我们要测的。在不同距离下，耦合强度如何变化。然后我们会得到一条曲线，找到那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最佳距离。”
他在横轴上标了几个点：0.5米，1米，2米，5米，10米。
“从今天下午开始，每小时测一组。你记数据，我画图。”
刻珵舟看着那些数字，忽然问：“如果最佳距离很远呢？比如十米以上？”
“那我们就保持十米。”沈厌辞说得理所当然。
“在教室里？在食堂？在宿舍？”
“总有办法。”沈厌辞放下笔，走到他面前，“如果最佳距离是十米，上课我坐最后一排，你坐第一排。吃饭我坐东区，你坐西区。宿舍……”他顿了顿，“我申请调换到对面楼。”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刻珵舟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决绝。如果数据说必须保持距离，沈厌辞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这意味着在学校里形同陌路。
“如果最佳距离很近呢？”刻珵舟又问，“比如一米以内？”
沈厌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保持一米以内。”他说，声音很轻，“上课坐同桌，吃饭坐对面，宿舍……”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日光灯在头顶轻微闪烁。手环屏幕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156，0.11。
刻珵舟忽然意识到，从戴上这个手环开始，他们的关系就被量化了。不再是模糊的“同学”或“实验伙伴”，而是一组组可以测量、可以调控的数字。距离、耦合强度、Ω值、稳定度……每一个数字都在定义他们该如何相处。
这很冷酷。但也……很公平。
至少，一切都有据可依，不会因为误解或情绪而失控。
“那就开始吧。”刻珵舟合上笔记本，“从什么距离开始测？”
“先从五米。”沈厌辞走到房间另一端，背靠着墙站定，“你站在原地，我会慢慢靠近。每次靠近半米，停留一分钟，记录数据。如果耦合强度超过0.5，就停下。”
刻珵舟点头，翻开笔记本，准备好笔。
沈厌辞开始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很清晰。第一步，距离四米半。手环上的数字跳动：0.13。
第二步，四米。0.15。
第三步，三米半。0.18。
刻珵舟低头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这感觉很奇特，沈厌辞在靠近，但他感受不到信息素的变化，只能看到数字在平稳上升。没有昨晚那种被浪潮席卷的冲击，只有屏幕上冷静的爬升曲线。
“三米。”沈厌辞停住，声音从三米外传来。
手环显示：0.22。
“继续？”沈厌辞问。
“继续。”
沈厌辞又向前半步。距离两米半。数字跳到0.28。
刻珵舟忽然感到一丝熟悉的暖意，很微弱，像冬日里漏进窗户的一缕阳光。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厌辞的目光。两人之间只剩两米半，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对方眼里的倒影。
“有感觉吗？”沈厌辞问。
“一点点暖，不明显。”
“继续记录。”
沈厌辞又向前一步。两米。手环数字：0.35。
暖意明显了一些，但不是那种让人躁动的热，更像……泡在温水里的舒适。刻珵舟感到后颈腺体微微放松，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松了下来。他意识到，这是链接的另一个表现不仅仅是信息素同步，还有生理状态的互相影响。
“感觉怎么样？”他问沈厌辞。
“项圈负荷在下降。”沈厌辞看着自己的手环，“从87%降到79%。你的Ω值呢？”
“156，稳定。”
“继续。”
最后一步。沈厌辞走到他面前，距离只剩一米。这个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混着机油和松香的气息，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
手环数字跳到0.47。
暖意变得清晰，像一件看不见的薄毯裹在身上。刻珵舟感到心跳微微加快，但并非因为紧张，而是某种更温和的共鸣。沈厌辞的呼吸似乎也深了一些，颈间项圈的指示灯从稳定的绿色变成缓慢闪烁的黄色。
“到临界了吗？”刻珵舟问，目光落在手环上。0.47，离0.5的安全线还有一点距离。
“还能再近一点。”沈厌辞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需要你同意。”
刻珵舟点点头。
沈厌辞又向前迈了很小的一步。距离半米，几乎是面对面站立的亲密距离。手环数字剧烈跳动了几下，最终停在0.52。
过线了。
几乎在数字跳过的瞬间，暖意变成了热流。不是昨晚那种灼人的风暴，而是更温和、更持续的热度，从腺体深处扩散到全身。刻珵舟感到指尖微微发麻，心跳明显加快，呼吸不自觉加深。
沈厌辞的状态也变了。他闭上眼睛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有隐约的金色光晕——那是顶级Alpha信息素活跃的表现，但被控制得很好，没有泄露出来。
“记录。”他说，声音有些哑。
刻珵舟低头看笔记本，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他稳住手腕，写下：
时间：15:20
距离：0.5米
耦合强度：0.52
自我感觉：明显温热，心跳加快，指尖发麻，无失控感。
写完后，他抬起头：“你的感觉？”
“项圈负荷61%，信息素稳定度94%。”沈厌辞报出数据，然后顿了顿，补充道，“舒适。很……舒适。”
他说“舒适”时，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茫然，像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不知该如何形容。
手环上的数字在0.52和0.53之间轻微波动，没有继续攀升。这个距离的耦合强度似乎达到了一个暂时的平衡。
“要退开吗？”沈厌辞问。
“再等一分钟，看数据是否稳定。”
他们就这样站在半米的距离里，谁都没动。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和手环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刻珵舟能感觉到沈厌辞的体温，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的信息素气息——不烈，不冲，像陈年威士忌在杯子里缓慢氧化，散发出沉稳的香气。
舒适。确实舒适。
一分钟后，数据稳定在0.52。沈厌辞向后退了一步，距离拉开到一米。手环数字立刻回落到0.47，暖意也随之减弱，但留下的余温还在血管里流淌。
“记录结束。”沈厌辞回到工作台前，在白板的坐标轴上点了一个点——横坐标0.5米，纵坐标0.52。“看来半米是个临界点。超过这个距离，耦合强度会进入危险区。保持在一米到两米之间，是安全且有效的距离。”
刻珵舟看着那个点。一个简单的坐标，定义了他们之间“安全”的边界。
“所以，在公共场合，我们要保持一米以上距离。”他总结。
“在可以控制的私密环境，可以适当靠近，但不要超过半米。”沈厌辞补充，“这个距离能让你我的状态都达到最佳，又不至于失控。”
他放下马克笔，转身面对刻珵舟：“还有什么问题？”
刻珵舟想了想：“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呢？比如有人突然靠近，或者情绪剧烈波动？”
“那就立刻拉开距离，或者……”沈厌辞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喷雾瓶，“用这个。高浓度信息素干扰剂，能暂时阻断耦合。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之后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恢复链接。”
他递过喷雾瓶。刻珵舟接过，瓶子很小，刚好握在掌心。
“希望用不到。”沈厌辞说。
“希望。”刻珵舟把喷雾瓶放进外套口袋。
窗外传来模糊的钟声，下午四点了。沈厌辞开始收拾东西，关闭仪器，锁上文件柜。刻珵舟也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沈厌辞叫住他。
“刻珵舟。”
“嗯？”
“谢谢。”沈厌辞说，声音很低，“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条钢丝。”
刻珵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走廊的光从身后照进来，在身前投出长长的影子。
“不用谢。”他说，“我不是在陪你。我是在救我自己。”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沈厌辞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日光灯在头顶嗡鸣，手环屏幕闪着微弱的蓝光，显示着那个刚刚确定的、安全的距离。
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关灯，锁门，走入昏暗的走廊。
实验继续。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