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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玉器街 玉器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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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器街
中元节过后眼看着就是中秋了,嘉州说远不算远,说近也不近。一家人商量着让周戒妄在家里过了中秋再去嘉州读书,毕竟也不是为了科考。苏老爷子回信来说他知道了,让孩子在家里好好过节,就是记得回去的时候把节礼里那个月饼多带几个给他。也不知道这李遥的舌头怎么这么灵,总能找到好吃的。
所以,刚开始李遥每日早出晚归的时候周戒妄并没有多在意,毕竟李家这么大的生意需要她操持,还要分神给苏老爷子找好吃的月饼。直到有天一家人吃完饭的时候李遥又没回来贺言开口问了李蕙:“生意上是有什么事儿吗?孩子还小,娘子也多提点提点她,多帮衬一下嘛!”李蕙一头雾水地说:“生意上没什么事儿啊?我还想说这孩子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啥事儿都丢给我,要不是看她成亲了,我非揍她一顿不可!”
两口子平平静静的当成闲话说了,可周戒妄的心却乍起波澜,他试探着回了句:“是不是在准备给苏老师的节礼。”
李蕙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那不可能,给苏老师的节礼已经定下来了,再过两天就要启程送到嘉州去了。”
一顿饭吃得周戒妄味同嚼蜡,浑浑噩噩地回了院子,坐在抱夏,手里虽拿着书卷,却半个字也没读进去。可直到月上中天也没见李遥回来。
第二天一早憋了一晚上的周戒妄还是招来了银杏:“你知道小姐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吗?”
银杏看了看周戒妄,最后还是说:“回姑爷,不知。”
知道银杏是李遥的人,没有李遥的许可,她们是不会告诉自己的。周戒妄挥了挥手让银杏下去,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也不能平静下来,最后还是叫上从罗家选来的两个小子跟着自己出了门。突然就想起那时李遥当着这两人的面将他们的身契交到自己手中的场景,当时那二人就跪在自己面前表了忠心。
虽说到蜀州已经快一年了,周戒妄对蜀州却不太熟悉。他领着两个小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年纪稍长一点的小子柏寿小心翼翼地说:“公子,不知要去哪儿?小子们对蜀州还挺熟的,不如让我们俩领路?”
周戒妄本想说去李遥常去的地方,可他并不知道李遥平日里常去哪里,“你们知道小姐平日里多去什么地方吗?”
这可是为难住他们俩了,别说他俩了,关于主家小姐的行踪怕是只有小姐身边的几个姐姐才能知道的。松年和柏寿挠挠头,两人互相看了看松年试探着说:“公子,不然咱们找个茶楼歇歇脚,小子去跟人打听打听。蜀州还挺多掌柜的都认识咱们小姐的。”周戒妄闻言点点头,去了最近的一家茶楼。
周戒妄坐在茶楼的二楼,无意中往街上望去却看见李遥和揭瑞有说有笑的进了一家玉器店,很久都没有出来。他立马让柏寿去蹲守李遥,得来她和揭瑞几乎逛遍了蜀州城中的大大小小的玉器铺子的消息。这几天来的早出晚归似乎有了答案。
第二天她仍然月上中天了还不归家。周戒妄这次干脆自己跟,果不其然,李遥并没有去自家的铺子,也没有去织坊和染坊。在玉器街和揭瑞碰了头,接着进了一家玉器铺子。
周戒妄立在街旁的暗影里,檐角的月色将他身影拉得颀长。街面灯火映着玉器铺玲珑的橱窗,琳琅玉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他隔着几步远,静静望着门内两道相谈甚欢的身影,眉宇间凝着一层浅淡的沉郁。
连日来的早出晚归、行踪诡秘,此刻尽数有了着落。他没有上前惊扰,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锁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夜风卷着街边细碎的人声掠过,他心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不解之外,还掺了丝莫名的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铺内的笑语断断续续传出来,两人似乎还在细细挑选物件。周戒妄始终隐于暗处,耐心等候,倒要看看,他们接连几日流连各处玉器店,究竟是为何事。
夜色浸满蜀州街巷,玉器街两侧的灯笼次第高悬,暖黄烛光透过雕花窗格,融融泄泄洒在青石板上,衬得满街玉石温润生辉。周戒妄藏身在门头的阴影深处,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目光一瞬不瞬紧锁着玉器铺里。
铺内笑语轻柔,方才李遥与揭瑞低声闲谈、细细挑玉的模样,已然让他心绪沉郁,而新出现的人影,更是让他眼底骤然凝霜。
唐家二哥唐牧一袭青衫缓步而入,身姿俊朗,步履从容,一看便是特意赴约而来。下一刻,周戒妄便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李遥一见到唐牧眼睛就骤然亮了起来。那笑容猝不及防绽放在眉眼之间,皎皎如夜空星辰,澄澈又热烈,分毫掩饰不住。她抬手,将方才与揭瑞俯身斟酌、反复比对、精挑细选了许久的玉石,稳稳递到了唐牧手中。动作自然亲昵,熟稔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周戒妄藏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攥住,闷得发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视线牢牢锁在那块玉石之上。
唐牧垂眸接玉,方才温润平和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致的惊艳,眸光骤然亮起。他小心翼翼捧着那块原石,抬手将玉石举至烛火之下,细细翻转观摩。暖光穿透玉身,自上而下流淌,质地细腻紧实,毫无半点杂质,通体莹白通透,是极为难得的上等羊脂白玉。
即便隔着摇曳的灯火与错落的人影,周戒妄依旧能清晰窥见那玉色的温润澄澈,足以想见其品相有多珍稀贵重。
铺内三人气氛融洽,揭瑞立在一旁含笑不语,俨然一副成全陪同的姿态,李遥则定定望着唐牧手中的玉石,眉眼弯弯,满是期待与欢喜,全然是觅得好物的模样。
原来连日来的早出晚归,踏遍蜀州大小玉器铺子,通宵流连街巷不归,从来无关生意,无关琐事。
是为唐牧。
夜风穿街而过,卷起微凉寒意,吹得周戒妄鬓边发丝微拂。他立在无边暗影里,看着窗内那团融融暖意,看着她予旁人独一份的热忱与偏爱,眼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沉沉寒寂,无声无息漫彻四肢百骸。
自玉器街那夜过后,李遥的作息骤然归序,仿佛那场辗转整城的寻玉、那场眼底璀璨的笑意,不过是夜色里一场虚幻的泡影。
晨光破晓时,她准时出现在庭院,身姿端正,气息平稳,陪着周戒妄调息练功。吐纳、起势、收招,每一个动作都娴熟利落,和往日别无二致,沉静又安稳。日暮西沉后,她按时归家,陪家人围坐用膳,笑语晏晏,全无半分连日奔波的疲惫。待夜色渐沉,她还是会像从前一样,随他并肩在院中消食漫步,闲话家常,消磨漫漫长夜。
周遭的一切都回归了原本的模样,岁月静好,万事如常,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连李遥自己都一如既往,坦然自在。
可唯有周戒妄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那夜的灯火与玉光里,彻底变了模样。他再也寻不回从前的闲适安然。
从前与她朝夕相伴,练功闲谈、漫步消食,每一段时光都是松弛自在的,心底澄澈无扰,只觉岁月安稳,岁岁心安。可如今,相同的场景,相同的陪伴,他的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看着她平静练功的侧脸,总会莫名想起玉器铺内,她对着唐牧骤然绽放的、灿若星辰的笑容。他听着她温声细语的闲谈,耳畔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铺内的笑语轻柔,想起她为唐牧细细挑玉、满心期许的模样。
眼底的平和是真的,心头的空凉也是真的。他依旧陪着她日出月落,陪着她寻常度日,却再也无法全然坦然地看向她。那块通透温润的羊脂白玉,像一根细密无形的刺,轻轻扎在心底,不剧烈,却绵长,时时刻刻隐隐作痛。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朝夕相伴,他却总觉得,她心底藏着一处他抵达不了的角落,藏着一场与他无关的热忱与温柔。
月色依旧,晚风依旧,身边人依旧,只是他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那点藏在心底的酸涩郁结,足够隐秘,足以瞒过所有人,包括近在咫尺的李遥。可他忘了,枕边人是最知他的人。
日夜相伴,朝夕相对,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语气里微不可察的疏离,都尽数落在了李遥眼里。他看似如常的温和之下,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早已昭然若揭。
夜色静谧,庭院晚风徐徐,吹散了白日的温热。两人并肩走在廊下,月色轻柔铺落在肩头,周遭静得只剩晚风扫过枝叶的轻响。
李遥忽然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身侧的人。目光定定落在周戒妄略显沉静的眉眼之上,她语气平和又笃定,直直开口问出了口:“最近怎么不开心?”
周戒妄脚步微顿,心头猛地一震。
抬眸撞进她澄澈清亮的眼眸里,那双眼干净坦荡,不带半分刻意,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这句问话,撞破了他连日来藏得死死的隐忍与酸涩。“没有!”周戒妄知道,自己的揣测多么的不光明磊落,更不敢承认自己那些怯于与她对峙的懦弱。
李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还有几天就是满月了,或许,他想家了?她试着问:“是不是想家了?等过了中秋,我们去你家里看看?”
周戒妄低头看向一旁,闷闷地说:“不用,家里也没人了。”
李遥将周戒妄一把搂在怀里,将那颗已经比她高一头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上说:“没关系,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