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第6章

      林栖迟现在十九岁,大二。高一下学期很寻常的一个夏日,他家破产清算了。

      那段失去平衡,天差地别的混乱生活,让现在的林栖迟来回想,他是想不起来的,因为太苦了。

      从小泡在蜜罐里的他每根神经都嗜甜,会集体自动排斥掉任何苦味,让他迟钝又偶尔清醒地走到今天。

      林栖迟朋友圈里超过一半都是有钱人。他们曾经一起上学的。如今有的和他一样,阶级滑落,但都没他家穷。有的反而更富有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林栖迟和室友黎太强一起在食堂吃饭。

      黎太强是西南山区来的农村人,当年高考是他们县的文科县状元。

      他父亲干了十几年矿工,得了肺病去世了。他母亲独自摆小摊支撑家里。他还有个在村里上小学的妹妹。

      大一刚开学时,林栖迟被妈妈送来寝室。
      他妈一上来便是打听其他三个室友的家庭情况,父母年收入都要问清楚。林栖迟差点跟他妈吵起来。

      黎太强为人老实木讷,林妈一问,他就一骨碌全坦白了,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摸头,黝黑的脸红得像猴屁股。

      实际上,看着光鲜亮丽的林栖迟比他还穷。

      “这米饭怎么还这么难吃啊。”食堂改革了半个月,又回到最初的起点了。

      林栖迟感到闷闷的不快,把筷子怼进像浆糊粑粑一样的米饭里。

      黎太强连忙阻止:“筷子不能插米饭里,那是给死人吃的。”

      “真的吗?”林栖迟如临大敌地把筷子抽出来。

      他都不知道这个忌讳。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基本没有任何亲戚来往。

      林栖迟和黎太强总是一起吃饭是有原因的,并不是他们性格多聊得来。

      大一时,方源经常请林栖迟吃饭。宋彭就讽刺林栖迟是个不劳而获的乞丐。

      那时候林栖迟初来乍到,还没在学校附近找到兼职。要不是方源接济他,他准得饿死。

      宋彭这话实在难听,林栖迟气哭了,转身就和消费水平差不多的黎太强一起玩了。

      林栖迟餐盘里唯一的荤菜辣椒炒肉,一看看过去绿油油的。他扭头看了眼也点了同样菜,但狼吞虎咽的黎太强。

      “你喜欢吃辣椒吗?那你把我盘子里的辣椒都挑走吧。我只想吃肉。”

      他们旁边就是放干净筷子和盘的置物架。黎太强抽了双新筷子,帮林栖迟把盘子里的辣椒挑干净了。

      剩下的肉不多,四五片。林栖迟用筷子头把肉片上的辣椒粒也扫掉,再吃进肚里。

      他十六年养成的娇脾气,也不是短短三年苦日子就能改头换面的。

      [栖迟,我20岁生日要到了,我爸妈要给我买帕拉梅拉了,你有经验,帮我看看哪款颜色更好呢]

      林栖迟看着这条微信,心里说不出滋味。

      他怀疑这个高中同学是故意的,明明两三年没联系了,怎么一上来就问他这个。搞得他是帕拉梅拉的研究专家。

      按照这边的习俗,孩子15岁、20岁生日是大日子。
      15岁的林栖迟得了一把35万的小提琴。他妈还在生日宴上宣布,等到林栖迟20岁,就要送他一辆帕拉梅拉。
      那段时间,林栖迟确实是帕拉梅拉研究专家。

      林栖迟回了句:你自己爱选什么选什么。

      就把这个人拉黑了。

      过了半分钟,他又在想,这句冲动的话是不是显得自己破防了?

      没联想到还好,一想到这里,难言的屈辱感便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黎太强性格内向,观察力强,所以对旁人的情绪尤其敏感。他感觉林栖迟不知怎么心情突然不好了。

      林栖迟在宿舍的桌上有一个特别的杯子,是砸碎了后又被林栖迟用胶水粘起来的水晶杯。

      在黎太强眼里,林栖迟就是那个碎了又拼凑起来的水晶杯。声音稍微大点,抑或是稍微动一下,就要碎掉了一样,很脆弱。

      黎太强谨慎地开口,告诉林栖迟,他们上周末去酒吧的面试通过了,老板通知他们今晚去上班。

      林栖迟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好了。因为他有钱赚了。

      学校里有人兼职发传单,送外卖,在游乐场当玩偶。这些黎太强都干过,林栖迟觉得太累了,赚的钱也少。

      在林栖迟一番调研和考查后,他发现在酒吧当服务员,工资比较高,相对也轻松。

      进了酒吧后,林栖迟发现比服务员性价比更高的工作是调酒师。

      他们不用点头哈腰,不用因为送错了东西而挨骂。只需要站在那里,等着客人自己来就行。

      林栖迟是个有野心的人。

      “你想调酒啊?也行。你三天全学会店里的畅销酒怎么调制,我就让你站那。”

      酒吧老板小瞧林栖迟了。林栖迟两天就记住了所有畅销酒的调制配方。

      他还在网络上偷师学艺,废寝忘食跟着视频学会了调酒的手法。报酬也是相当可观的,日结的工资翻了一倍。

      虽然调酒手法看起来还很青涩,但他长得漂亮,偶尔犯点小错,嘴巴放甜点道个歉,客人们就不计较了,还会给他小费。

      -

      段衍的生活节奏稳稳当当,在一节笔直的轨道上有条不紊。

      他今年二十四岁,家里没人操心他的恋爱,因为家里没什么人。

      在儿子面前怂成狗的老头也不敢给他安排商业联姻。

      “段衍!别加班了,快出来玩!今天是我回国的欢迎会,你可不要不给面子!”

      秦浩宇是个爱玩的情场高手。段衍和他都是S大出来的,研究生在美国交流时又是合租的室友。

      地下停车场的灯不怎么亮,段衍打开车里的灯,坐在驾驶位上。

      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听秦浩宇劝他去喝酒,一只手搁置在方向盘上,那里有宾利的车标。

      他记起来一件事,上次毒蛇乌龙,他把林栖迟抱到这辆车里。

      林栖迟在他怀里哭了一阵儿,注意到自己坐的是宾利后,掏出手机先拍了几张照片。眼角还挂着泪。

      在得知老头想和一个女人二婚后,段衍让助理调查过林家。

      林家十几年来就两个人,一个女人带着她儿子。
      即使是财力鼎盛时期,林家也是打肿脸充胖子。市中心的房子是租的,迈巴赫也是租的。母子俩都是虚荣的。

      出于对去世生母的尊重,也知道林妈不检点不道德的过往,段衍对林妈有种天然的厌恶。

      对这样一个女人的儿子,他倒是讨厌不起来。

      林栖迟虚荣爱财,但也给他发大猫发云朵发小草。

      林栖迟的瞳孔是清浅的琥珀色,一望到底,让人一眼就看穿他所有的坏心思。

      秦浩宇还在话筒里说:“勾搭你爸那女人的儿子也在这个酒吧。”

      段衍问:“他在那干嘛?”

      秦浩宇说:“打工啊。”

      “真看不出来,他细胳膊细腿的,白白嫩嫩的,居然还舍得委屈自己出来边上学边打工。”

      “诶段衍,你啥时候把他们母子接回家啊?他妈那大嘴巴,可是到处说他们马上要住进你那享福了。”

      段衍凉凉地说:“别跟我开玩笑。定位发我。”

      -

      霓虹灯光明明灭灭,不管是什么角度的光线,林栖迟脸从没崩坏过。

      他微微笑着,转身取酒杯时,薄韧的腰线近在咫尺,不堪一握。

      谁能不迷糊地点上一杯贵酒,希望给漂亮的小酒保留下点印象?老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今天是万圣节,又是周六,酒吧远比平日里热闹,客流量多了一倍。

      在调酒区的林栖迟忙得不可开交,偏偏另一个经验老道的酒保频频去厕所,吃烧烤吃坏了肚子。

      “嗨,小林,我的酒等好久了,你还没给我。”

      一个头发挑染的男人隔着调酒区的桌子,半个身体凑到林栖迟面前,眼神含情脉脉,对他调情。

      林栖迟太忙了,好多好多人,他脑子里一直重复一句话:好想变成八爪鱼,好想变成八爪鱼,八爪鱼八爪鱼……饿了。

      “唔,我想想,你点的是玛格丽特?”林栖迟忙昏了头,焦灼地回忆客人的点单。

      挑染男人笑了,还没喝酒,对林栖迟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带情-欲的钩子:“宝贝,是纯威士忌啊。”

      林栖迟用奇异的眼神看了眼这个说话舌头没捋直的男人,转身拿了一瓶威士忌过来,指了一个方向。

      “冰块在那边的桶里,请你自己倒一下,我现在太忙了。”

      “你就不怕我只点了一杯,趁你没注意,把这瓶都喝了?”挑染男人说。

      林栖迟很认真地问:“你会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能让你被扣工资啊宝宝。”

      酒吧里的人总是轻佻的,林栖迟对挑染男人挥挥手,不理会他了,把他赶到一边。他还有其他客人要服务呢。

      “小林,原来你不是每天晚上都来啊,我前几天都跑空了,好想你啊。”

      “小林,可以知道你全名吗?”

      “小林……”

      黎太强给包间送完酒水,路过拥挤的调酒区,远远看了林栖迟一眼。林栖迟好似要报废的旋转小机器人,忙得脑袋上冒出了白烟。

      明明在微笑,但身后应该有个透明的影子在竖中指。

      老板把他喊走,让他去包间送酒。

      “333房间,别送错了。里面客人有什么要求,你尽量满足他们。”

      林栖迟:“为什么?什么要求都要满足吗?我会有提成吗?”

      老板:“当然有,333都是大客户,你伺候好了,我今天给你结算一千块!”

      “好!”林栖迟满怀期待地搬起一箱酒去了333包房。

      林栖迟把一箱酒放在门口,拉开门把手,又把酒抱起来,用脚把门踢开,走进来了。

      “你好,你们订的酒,送过来了——”

      林栖迟看见了包房里的人,他愣在了原地,脸色煞白。

      难怪老板说什么要求都要答应。林栖迟放下酒,就要离开。

      “诶别走啊,花了钱特意喊你过来的。”一个指间夹着烟的女生说。

      林栖迟和她没有仇怨,只不过是她喜欢的男生对林栖迟表白过。

      “就是嘛,过来一起坐呗,好不容易又碰上了。”

      一个男生嚼着口香糖,大大咧咧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招招手让林栖迟坐过来。

      上回,这个男生生日宴邀请了林栖迟去参加。林栖迟本不想去,但他们表现得太热情诚恳了。

      林栖迟扣扣搜搜从牙缝里挤钱,花了68元买了一本精装版心理学书籍,送给这个心理学专业的男生。

      或许林栖迟应该先读一下这本书。

      找找有没有那种,勒紧肚子准备好礼物奔赴生日宴,却被大伙儿以开玩笑的名义,羞辱欺凌的自我安慰办法。

      一千块,可以买新的羽绒服了。这个冬天好冷。林栖迟咬咬牙,留下来了。

      包厢里头,还有那个让林栖迟帮忙选帕拉梅拉颜色的人。

      和林栖迟想的一样,他说那句话又拉黑对方的行为,果然被理解成破防了。

      还说:林栖迟妈妈是个卖的。林栖迟最好的朋友现在也在美国当捞子,傍富哥。

      有个人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建议”林栖迟,去和亲妈和好朋友取取经。

      与其在这里当服务员卖酒没几个钱,不如专门去服务一个有钱男人。

      就算林栖迟再迟钝,也听出来了,这句话有多难听。

      他猛地站起来,圆杏眼隐秘地瞪着对方,二话不说,像发了脾气的小牛一样横冲直撞过来,把对方撞得跌倒在满桌酒杯上。

      “道歉!和我道歉!”林栖迟两只手分别在身侧紧握成拳,脊背弓起来,愤怒地低吼。

      对方摸了下手肘后面,一手的血,被碎酒瓶划出来的。

      他感到很好笑地看着这样发怒的林栖迟,“我说的是实话。你无缘无故把我撞流血了,该道歉的是你吧。”

      “我对你那些话感到特别不舒服!无法忍受!你先和我道歉!”

      林栖迟眼睛发红地瞪着他。虽然他知道,他妈妈不检点,他最好的朋友也是。

      对方完全不把林栖迟放在眼里,高壮的他抬起沙包大的拳头,对林栖迟隐晦地笑一下。

      “我不觉得我说的话需要道歉,我打你才需要。”

      他抡起拳头骤然朝林栖迟打过来,旁边的人很大力把林栖迟拉开,林栖迟被甩到了沙发上,手扭痛了。

      “你别打他。林栖迟多大力气,你多大力气?”

      “你刚才要不是脚滑踩到酒才跌倒,林栖迟能把你撞那么远?你一拳下去,出人命的懂不懂。”

      对方扫了一眼林栖迟露出来的小腿,白色的竹竿子一样,很容易就折断。事情闹大了,警察来了就不好了。

      他抬脚踹了林栖迟小腿一下,“你给我磕头道歉,我就原谅你。”

      林栖迟拍掉裤子上被他踹的灰尘。他抿了抿嘴,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放狠话似的:“我要告诉我哥。”

      其他人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我的天,你还真当段衍是你哥啊,他就算是瞎子也不想和你们母子扯上关系。”

      林栖迟站起来,学着见过的段衍似笑非笑的模样,哼笑了一下。

      “我受伤了,我哥一叫就过来的,你们给我等着!”

      他站起来,其他人把空间让给他,看着他打电话,脸上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嘟嘟两声,电话通了。林栖迟紧贴着听筒,听到段衍冷淡的几个字:“又有麻烦了?”

      “对啊,”林栖迟不满地嘟囔,“哥你快过来,他们都欺负我。”

      段衍站在酒吧附近停车场里,这句幼稚的话让他失笑了,故意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不回我消息,你不礼貌。林栖迟在心里这样不讲道理地想。

      但周围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自然不能说出来。他说:“哥你快出发。”

      嘟嘟嘟——

      林栖迟手里是被段衍挂掉的电话。他有些慌了,段衍不会生气了吧。

      时刻观察他表情的人嘲笑道:“什么啊,又在打肿脸充胖子了。”

      林栖迟挺直腰板,高傲地瞪了他一眼,装模作样道:“我哥说了,他马上就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在那些越来越嚣张的目光里,林栖迟故作坚强。

      “咚咚。”门被敲了两下。

      林栖迟拔腿就去开门,结果是送果盘的同事。

      “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两下敲门声。

      林栖迟忽然记起来,完蛋了,他光是催促他哥赶紧过来,却连酒吧在哪,包间多少号,都没告诉。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这一点了。那个被林栖迟撞倒的男人走向敲响的门,戏弄他道:

      “赌一把,这个要是你哥,我就倒立喝一瓶酒。如果不是,你就倒立喝两瓶。”

      傻子才答应。林栖迟掏出手机,偷偷在微信上给段衍发定位和房间号。

      所以,他忽略了开了的门,和刹那间安静如死寂的其他人。

      “林栖迟,过来。”

      林栖迟懵懵地抬头,看见段衍站在门外的灯下。

      他不敢相信地眨了下眼睛,喜出望外地冲过去,张开双手抱住段衍。

      段衍让他抱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尖。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