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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凉窗夜情 白 ...

  •   白静云把他父亲的遗像又抱进怀里,抱得紧紧地,像沙漠里的困顿的旅人抱着他最后的一口水那样。
      无数次他这样流泪,乞求父亲可以突然降临带他一起离开,不要再面对现实折磨着他的一切。
      多年来,他们对他的关心呵护是真心的,这不假;可隐瞒和欺骗也是真的,这个惊天大秘密的惊世骇俗之程度,甚至到了让白静云无法原谅的地步!
      任何事,任何事他都可以咬着牙捏着鼻子接受,即使李青这么对他,他也从没有想过真正离开。
      可牵扯到了已经故去的父亲,那不一样,他甚至没有办法,也没有勇气劝自己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一切。
      没有办法忍受。
      过往情绪随着眼泪的宣泄在此刻化作了一种发问的渴求。
      李青日渐地形容枯槁,给折腾地不成人样,要他说不心疼是假的。
      父亲,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我该拿他怎么办。
      罪孽和恩情交织在一起,像根细长银针抵着他的脑心戳,扎进去在里面绞,让他像得了流感一样头既昏又痛。
      白静云出来接杯水喝,脑袋一偏,发现李青的房门没关紧,只虚掩着。
      透过缝隙往里面看,他没盖被子,和衣就睡了,呼噜打地震天响。
      李青睡觉不打呼噜的,这个白静云知道,他实在是累极了。
      白静云摸摸他凉冰冰的脸,给他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外面不太安静,夜里冷风呼呼地吹,砸在窗户上,像咆哮的恶鬼。
      室内却是一片温暖,床上用品已经换成了冬季的毛茸茸的四件套,绵软厚实。
      他把被子掀开给李青盖上,然后又自己钻进被窝里,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李青睡,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胸前,环着自己的腰。
      李青有点哼唧,他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哄了两句,便马上又消停下来了。
      白静云睁着眼睛,手上还拍着李青的背,温柔地把他揽在怀里。
      要是什么也没变该多好?他已经不再做这样的美梦。只是像每一个满腔愁绪的人那样,一夜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李青一个人在床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有点奢望是白静云心疼他给他盖上的,想想,又摇着头嘲笑了自己一番,怕是自己半夜迷糊着盖上了。
      现在这田地,白静云还愿意留下就是他天大的恩赐,并不敢奢求什么好待遇。
      很久没睡得这么熟过,一夜无梦,这使他恢复了一些力气,心情也稍微振作了一点。
      起床第一件事是看看他哥还在不在,他走到白静云房门口,看见人还在被窝里躺着,厚厚的被子下面是一个长条状的鼓起。
      他大着胆子走到床边坐下,弯下身子隔着被子抱住白静云,脑袋凑到冒着热气的被窝口子轻声地叫他:“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白静云把脑袋缩了缩,不理。
      “哥,哥…哥…”李青又闹了他两下,见他不肯起,便起身去做早饭。
      早饭是鸡汤小馄饨,他煮好了以后就端到房间来给白静云吃,叫他吃了以后再刷牙。
      一边吃着,一边白静云开口了:“我还想去看我爸一趟。”
      “好啊!怎么不好,下午就去好吗?”
      李青喜不自胜,如今他已不敢再奢求什么,白静云肯跟他讲话便是他最大的奖赏。
      他立刻兴奋起来,打点好公司的紧急事务后便开始收拾起要带的东西,照例水果零嘴热茶一个不少,因是冬季,便额外又添了帽子围巾暖宝宝等保暖用具。
      他做事总是很妥当,除了有点疲劳驾驶,一边开车一边连打着哈欠以外,没什么好担心的。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地方,白色的剑兰很新鲜。
      只是这回出现的却不是那个高大忧郁的中年男子,而是……
      “妈…妈妈?”
      白静云瞪大了眼睛,已经失联多年的母亲在此刻突然出现,他大受震惊。
      杭玉贞看上去跟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甚至眼角都无甚细纹,只是面部肌肉有些松弛。她依旧纤细的小腿盖在米色风衣之下,脚上穿了一双小猫跟的高跟鞋,从背影看还跟小姑娘似的。
      他不晓得母亲是如何知晓了白玉简的死讯,不知她是否还对父亲存了一丝夫妻情分,所以才来看他,不知她回来是否有因为想起了自己这个儿子……
      “不好意思,您可能认错人了。”
      那女人低下头要走,侧身而过时,已经平复下来的白静云将她抓住,他沉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没有要怨你的意思。 如果你不愿意我叫你妈妈,或者,我可以跟杭女士聊一会儿吗?”
      半晌,她点点头。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厅,也是天冷,天色也不好看,十分黯淡,除非正好碰上已过世的亲人的忌日,否则没人想在这种天气出来,咖啡馆里没什么人。
      李青自觉离开,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一点私人空间,尽管场面并不温馨。
      杭玉贞没有刚才突然被撞见时那样紧张,很平静的样子。
      她得体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便先发制人地开口问道:“你想聊什么。”
      “当年…您知道李叔…就是李分明和爸爸的事吗?”白静云紧张地心快跳出来,这段陈年旧事父亲从未跟他提及过,却在 他死后像根刺一样扎进他的心里,让他日夜不能安睡。
      他无心窥探父亲的秘密,但若不问个清楚,那根刺便永远扎在他心里,让他惶惶不能终日。
      原谅我,白静云在心底向父亲忏悔。
      “知道,我们三个是朋友。”杭玉贞点点头。
      “我是说…”白静云深吸一口气,艰涩地开口,“他们两个,可能,可能…有私情,爱情。”
      他屏住了呼吸望着白母,仔细地观察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生怕错过半点。
      显然对面也是一震,不过很快平静下来:“我只是猜测过,没想到真有这回事。”
      “那您离开是因为这个吗?”白静云焦急地问,他最迫切渴望知道的就是这个!一直以来深深折磨着他的,父亲到底有没有和李叔暗通款曲?
      他不愿相信,但是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猜忌。得不到答案,他一辈子没法拿正眼瞧李家人,没法坦荡地面对他们和父亲。
      “不是。”杭玉贞坚定地摇摇头,她放下杯子,道:“我和你爸分开是因为感情不和。你那时候还小,不记事,但我可以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你爸是个好人,更是个好丈夫,他对我很好。在我们的婚姻里,我确保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认识你爸和李分明很多年,我也相信他们的人品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分开?”
      杭玉贞抿着嘴,撇过头去,有点笑意的样子:“因为我不爱你爸了。”
      见白静云愣神,她继续补充道:“我不喜欢你们常市人的菜,也不习惯南方的气候。你爸条件不算差,但跟我母家,不能比。”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白静云真的不理解,这不是早就该考虑过的事吗?
      看他一脸的疑惑,杭玉贞露出点长辈的慈爱来,娓娓讲述:“那时候我还年轻,我以为凭我爱他就可以忍受这一切,但后来我发现我不能。一个人的生活习性,消费方式,为人处世的态度不是一朝一夕间被环境塑造的,也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何况爱情是个消耗品,经不起生活的磋磨,我爱够了你爸了,受不了了,所以我离开了他。”
      她伸出手来摸了摸白静云的脸,限时限量地给了他一点可以回味的母爱:“静云,我不要求你理解我,你也不必那么做。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也有你自己的,互不打扰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这个优雅的女人温柔地对他笑了,然后带着花香离开。
      李青就在外面看着,心里惴惴不安,他瞧白静云一会儿正襟危坐,一会儿又很焦急似的询问些什么。
      对面那女人,他母亲,倒比他平静得多,稍作安抚后便是不急不缓地解释。
      他不敢想他们之间聊了什么,对于李分明和白玉简,他只知道两人关系匪浅,且徇私情,却并未知道什么实质性的故事。
      他忍不住掏出烟盒,在寒风中一根接一根的点着,塞进嘴里,他抽半根,风抽半根。
      父亲要真是破坏人家家庭的罪魁祸首该如何是好?白静云还会原谅他吗?
      他不敢想,看到白静云出来便迎上去,给他戴好围巾,小心翼翼地问:“聊完了?”
      白静云点点头,似是没有说话的欲望。
      一直坐上车了,李青依然保持着一个察言观色的状态,他看白静云面色还算平静,却也不敢多问别的什么。
      有句老话叫多说无益,李青相信多问无益也是真的。
      事情已经发生了晾在那了,问了又有什么用?什么也没有办法改变。
      只要不拆穿,你依旧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实在是缓和矛盾兼应对试探的妙计;你问破他,要么他急,不急也尴尬。
      事已至此,只要白静云还愿意呆在他身边,他可以装聋作哑一辈子。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可结果的意义远大于原因,睡不着就眯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凉窗夜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