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试探 ...

  •   雨夜画室的意外,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沈述预想的还要持久。

      顾阳的眼泪,和他手臂上那枚笨拙却认真的纱布,像两枚滚烫的烙印,在沈述刻意冰封的心湖上留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

      他俩之间的关系并非立刻冰消雪融,回到从前。那不可能,伤疤还在,隔阂犹存。但那种彻底将对方视为空气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沉默,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复杂,藕断丝连,带着试探与不确定的胶着状态。

      第二天在教室,当顾阳手臂上醒目的纱布映入眼帘时,沈述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秒,比以往那种彻底的漠视多了一瞬,但也仅此而已。他依旧没有主动开口,依旧坐在自己调整后的座位上,与顾阳隔着几个人的距离。

      但顾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半秒的停留。这细微的变化,对他来说,却像是阴霾天空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光亮。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眼神里重新恢复了一点活气,尽管那活气里掺杂着更多的小心翼翼和不敢置信。

      他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极轻、极不打扰的方式,重新靠近。

      他发现沈述新换的同桌那个女生,偶尔会忘记带削笔刀,而沈述自己的又不太好用。第二天,顾阳就“无意间”将一盒全新的、各种型号的削笔刀,“遗忘”在了沈述现在的课桌抽屉里,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沈述发现时,拿着那盒削笔刀,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是谁放的。最终,他没有把那盒削笔刀扔回去,也没有用它,只是将它放进了自己画袋的侧袋,像个沉默的证物。

      顾阳注意到沈述为了备考美院,常常复习文化课到很晚。顾阳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沈述有时候会因为错过食堂饭点而随便应付。于是,偶尔沈述晚上留在教室时,会发现自己桌面上多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有时是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有时是清淡的鸡汤,旁边放着一把干净的勺子。

      第一次看到保温桶时,沈述怔住了。

      他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保温桶特有的味道飘散出来。他拿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最终,在那个空旷安静的夜晚,他一口一口,沉默地喝完了那碗还带着余温的粥。味道很好,是他喜欢的咸淡。喝完后,他将保温桶仔细洗干净,第二天早上,放在了顾阳的课桌上,依旧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顾阳看到那个被洗得干干净净、闪闪发亮的保温桶时,眼眶又有些发热。他没有追问沈述喜不喜欢,只是默默地收好,然后第二天,换了另一种汤品。

      他们之间,开始建立起一种无声的、脆弱的“物物交换”。没有语言,只有行动。顾阳笨拙地、持续地释放着善意和弥补的信号。而沈述,则以一种沉默的接受或不拒绝,给予着模糊的回应。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沈述为了寻找一份早期习作的参考,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旧美术教室所在的那栋楼附近。自从决裂后,他再也没靠近过这里。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爬满枯萎藤蔓的窗户,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犹豫片刻,他还是走了上去。楼道里依旧安静破败,灰尘在从破窗透入的光柱中飞舞。他走到那扇木门前,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摸门框上方——以前顾阳总把备用钥匙藏在那里。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粗糙的砖石,而是一个微凉坚硬的金属物。

      沈述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被擦拭得很干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钥匙上,还用红色的细绳,系着一小块被打磨得很光滑的、像是什么木头做的……篮球?非常迷你,只有指甲盖大小,雕刻得却颇为传神。

      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带着一丝残留的淡淡的温度。

      沈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握着那把钥匙,在寂静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的光影开始偏移。最终,他还是将它插进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熟悉的、混合着灰尘、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夕阳的光,依旧慷慨地从高窗倾泻,照亮空气中浮动的万亿尘埃,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一切似乎都没变。废弃的画架,蒙尘的石膏像,斑驳的墙壁。

      但角落那里,变了。

      那张铺着蓝色旧桌布的桌子还在,上面甚至多了一个小小的、插着几支新鲜野菊的玻璃瓶。野菊是明黄色的,在夕阳下像一小簇燃烧的火焰。桌子被仔细擦拭过,旁边两张旧椅子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而最让沈述呼吸一滞的,是墙上。

      那幅被他用马克笔划掉、又被他烧掉了照片原稿的油画——顾阳在光中微笑的油画——此刻,竟然被修复了,重新挂在了那里。

      不,不是修复。是重绘。

      画布还是那块画布,但上面覆盖了新的颜料。顾阳的脸被重新描绘出来,笑容依旧灿烂,眼神依旧明亮,甚至比原来更加生动。而最让沈述震惊的是,画中顾阳的额头上,被添上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浅金色的笔触,像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温暖的印记。

      而那幅画曾被黑色马克笔粗暴划过的痕迹,并没有被完全覆盖掉,而是被巧妙地融入了背景的光影之中,变成了一种类似光线折射或尘埃轨迹的纹理,让整幅画在温暖之余,多了一丝历经磨难的、沉静的故事感。

      这需要多高的技巧,又需要多深的……心意?

      沈述一步步走过去,站在那幅重生的画前,仰头看着画中微笑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指尖轻轻颤抖。他能看出笔触的些微不同,这不是他画的。但画中的神韵,对光影的把握,却又带着一种拼命模仿他风格、试图靠近他世界的笨拙与努力。

      是顾阳画的?

      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大大咧咧的笨蛋体育生,那个连削铅笔都嫌麻烦的顾阳,竟然……去学了画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一点点地,试图修复被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

      沈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顾阳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他手里还拿着调色盘和几支没洗的画笔,手指上沾着未干的颜料,脸上带着做坏事被抓包般的紧张和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我……”顾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觉得这幅画……不该被那样毁掉。我……我画得不好,我知道,跟你比差远了……我找了苏老师,偷偷学了一点……”他语无伦次,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沈述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门口那个手足无措、脸上还沾着一点蓝色颜料的笨拙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忐忑和卑微的渴望。

      冰层碎裂的声音,在心底清晰可闻。

      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学的”,也没有评价画得好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阳,看了很久,久到顾阳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想要转身逃走。

      在他打算迈出步伐的那一瞬间。

      沈述轻声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天的汤……还有吗?”

      顾阳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天籁。他愣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啊?汤?鸡、鸡汤吗?有!我、我晚上就回去让我妈炖!不对,我现在就去买材料!你、你想喝什么汤?玉米排骨?还是山药炖鸡?”

      他急切的、毫无章法的回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笨拙得让人心疼。

      沈述看着他那副样子,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像一缕春风,瞬间吹散了旧教室里沉积数月的寒冰。

      “随便。”沈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墙上那幅画,声音很轻,“……别太油就行。”

      “好!不油!肯定不油!”顾阳忙不迭地答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和激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悄然靠近,有了一小部分的交集。

      那把系着迷你篮球的铜钥匙,被沈述紧紧握在手心,微微发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缘更新 主要想写来玩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