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碰见 那些曾经的 ...
-
周六下午,沈述妈妈出门了。
临走前她在桌上留了纸条:“小述,妈妈去外婆家,明天回来。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着吃。顾阳要来玩的话,招待好人家。”
沈述看着纸条上最后那句话,脸微微红了。妈妈总是这样,什么都猜得到,但什么都不说。
门铃响起的时候,沈述正在画室里调色。他放下画笔去开门,看见顾阳站在门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摘,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进来吧。”沈述侧身让开。
顾阳换了拖鞋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沈述:“给你带的,街口那家卤味。”
沈述接过袋子,里面是鸭翅和豆干,还温热着。他看了一眼顾阳,顾阳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在掩饰什么。
“怎么了?”沈述问。
“没怎么。”顾阳笑了笑,“就是想你了。”
自从模拟考结束,两人见面的次数就少了。顾阳说家里有事,沈述也没多问。但沈述能感觉到,顾阳心里藏着什么,只是不想说。
“我妈不在家。”沈述说,“晚上可以多待一会儿。”
顾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好。”
两人走进客厅。沈述把卤味装盘,顾阳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来画室吧,”沈述端着盘子走过来,“我新调了几种颜色,你帮我看看。”
“我又不懂颜色。”顾阳说。
“你懂。”沈述看着他,“你什么都懂。”
顾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温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画室不大,但阳光很好。北面的大窗户把整面墙都照亮了,画架立在窗前,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顾阳走近看了看,画的是海——冬天的海,灰蓝色的天空,深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
“新画的?”顾阳问。
“嗯。”沈述站在他旁边,“上次去海边之后画的。”
“还没画完。”
“嗯,缺一点感觉。”沈述看着画,“总觉得少了什么。”
顾阳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布上那片海。颜料已经干了,摸起来是粗糙的质感。
“少了光。”顾阳说,“那天海边有阳光,很亮的那种。但这幅画里没有。”
沈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惊讶。顾阳说得对,确实少了光。那种冬日海面上跳跃的金色光芒,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颜色来表现。
“你真的懂。”沈述轻声说。
顾阳笑了,收回手:“看多了就懂了。你画了那么多画,我看了那么多年,多少也学会一点。”
两人在画室里待了很久。沈述继续调色,顾阳坐在旁边,看他调。偶尔递个东西,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
阳光在画室里慢慢移动,从墙壁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移到墙角。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冬日气息。
顾阳看着沈述调色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沾着各种颜色的颜料。钴蓝,钛白,赭石,每一种颜色在他手下都变得鲜活起来。
“沈述。”顾阳忽然开口。
“嗯?”
“我想牵你的手。”
沈述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顾阳。顾阳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试探,只是很认真地提出一个请求。
沈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
顾阳握住那只手。颜料还没干,有些黏腻,但顾阳不在乎。他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你的手真好看。”顾阳说。
沈述的脸红了,但没有抽回来。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冬日的阳光里,在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里,安静地待着。
很久,顾阳才松开手。他看着掌心里沾上的颜料,笑了笑:“蓝色的。”
“钴蓝。”沈述说,“我最喜欢的颜色。”
“为什么?”
“因为像海,像天空,像……”沈述顿了顿,“像你的眼睛。”
顾阳愣住了。他看着沈述,沈述的脸很红,但眼神很认真。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述。”顾阳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能亲你吗?”
沈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
顾阳凑过去,轻轻吻上他的嘴唇。颜料的味道,松节油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沈述的味道,全部交织在一起。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冬日里第一片雪花落在唇上。
沈述的手轻轻搭上顾阳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顾阳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吻了很久,久到阳光又移动了一寸,两人才分开。
沈述睁开眼睛,眼睛里有光。他看着顾阳,顾阳也看着他。两人都笑了,那种笑是只有彼此才懂的。
“颜料蹭到你脸上了。”顾阳伸手擦了擦沈述的脸颊,指尖沾上一点钴蓝。
“你也蹭到了。”沈述也伸手擦了擦顾阳的嘴角。
两人看着对方脸上蹭到的颜料,都笑了。顾阳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像冬天里的暖阳。
他们在画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沈述继续调色,顾阳在旁边看着。偶尔有身体接触——递东西时手指碰到手指,并排坐着时肩膀挨着肩膀,沈述弯腰调色时顾阳的手轻轻搭在他腰上。
每一个触碰都很轻,很自然,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太阳开始西斜,画室里的光线变成了暖橙色。沈述放下画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该吃晚饭了。”他说。
“我来做。”顾阳站起来。
“还是我来吧。”沈述也站起来,“上次你做的三明治……”
“喂!”顾阳抗议,“那次是意外,这次肯定好吃。”
沈述看着他,笑了:“行,你来做。我看着。”
两人走进厨房。顾阳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沈述靠在门框上看着,偶尔递个调料,偶尔提醒一句“盐少放”。顾阳的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虽然刀工还是有点笨拙,但至少不会切到手了。
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简单的家常菜,但闻起来很香。两人把菜端上桌,面对面坐下。
“尝尝。”顾阳期待地看着沈述。
沈述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真的?”
“真的。”沈述又夹了一口,“比上次进步很多。”
顾阳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也开始吃,边吃边看着沈述。
“看什么?”沈述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顾阳说,“真好看。”
沈述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沈述洗,顾阳擦,配合得很默契。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顾阳站在沈述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偶尔对视一眼,就笑了。
“沈述。”顾阳忽然说。
“嗯?”
“今天真开心。”
沈述转过头看着他。顾阳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点点不舍,像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
“我也是。”沈述说。
洗完碗,天色已经暗了。顾阳看了看窗外:“该回家了。”
“我送你。”沈述擦干手。
“不用了,又不远。”
“我送你。”沈述坚持。
两人穿上外套,走出门。冬天的夜晚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顾阳很自然地牵起沈述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两人并肩走着,走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这段路走完。
“沈述。”顾阳开口。
“嗯?”
“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沈述的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顾阳的声音很轻,“不只是朋友。”
沈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没说。但我觉得……她知道。”
“她不反对吗?”
沈述摇摇头:“她什么都没说。”
顾阳握紧他的手:“你爸呢?”
“他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沈述说,“而且……我没打算告诉他。”
顾阳点点头,不再问了。两人继续走,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到了顾阳家楼下,两人停下脚步。
“到了。”顾阳说。
“嗯。”沈述点头。
顾阳看着他,没有松手。路灯的光照在沈述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住在里面。
“沈述。”顾阳轻声叫。
“嗯?”
“我想……”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阳。”
顾阳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见他爸爸站在单元门口,脸色铁青,眼睛盯着他和沈述牵着的手。
顾阳下意识地想松手,但沈述握得更紧了。
“爸……”顾阳的声音有点抖。
顾阳的爸爸没有看顾阳,而是看着沈述。那种目光很冷,像冬天的冰,能把人冻住。
“你就是沈述?”他问。
“叔叔好。”沈述礼貌地打招呼,声音很平静,但顾阳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好?”顾阳的爸爸冷笑了一声,“我不好。看见你们这样,我好不了。”
“爸!”顾阳急了,“你别……”
“你给我闭嘴!”顾阳的爸爸吼道,然后转向沈述,“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两个男的,手牵着手,像什么样子?你不嫌丢人,我嫌!”
沈述的脸白了,但他没有松开顾阳的手。
“叔叔,”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顾阳的爸爸打断他,“只是朋友?朋友会这样牵手?朋友会整天黏在一起?你当我瞎?”
他走上前一步,离沈述很近。顾阳挡在沈述前面。
“爸,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里……”
“回家说?”顾阳的爸爸看着他,“回家说你就能改?顾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跟他来往!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顾阳咬着嘴唇,不说话。
顾阳的爸爸又看向沈述,眼神里满是厌恶:“我警告你,离我儿子远点。你们这种事,龌龊!恶心!你要是还有点廉耻,就别再来找顾阳!”
沈述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脸更白了,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爸!够了!”顾阳终于喊出来,“沈述什么都没做错,你凭什么骂他!”
“凭什么?”顾阳的爸爸瞪着他,“凭我是你爸!凭我养你这么大!凭我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在毁掉你自己!”
“我没有!”
“你有!”顾阳的爸爸指着沈述,“就是他,就是他把你带坏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自从认识了他,你就变了!成绩下降,训练分心,整天跟他混在一起!顾阳,你醒醒吧!”
顾阳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爸爸,看着这个他曾经崇拜、敬畏、想要得到认可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爸,”他的声音在颤抖,“求你了,别说了……”
顾阳的爸爸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眼神里有心疼,但很快被愤怒取代。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沈述。
“你走吧。”他说,语气平静却冷得像冰,“以后别再来了。如果让我再看见你来找顾阳,我不会客气。”
沈述站在那里,看着顾阳。顾阳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沈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叔叔你误会了”,想说“我们是真心喜欢彼此的”,想说“求你别拆散我们”。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顾阳的爸爸不会听,不会理解,不会接受。
“沈述……”顾阳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沈述看着他,想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但他没有。他只是看了顾阳几秒,然后松开手,转身离开。
“沈述!”顾阳想追上去,但被他爸爸拉住了。
“你给我回家!”
“爸!你放开我!”
顾阳的爸爸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楼里拖。顾阳挣扎着回头看,看见沈述的背影越走越远,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沈述……”
门关上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又灭。顾阳被他爸爸拖进家门,客厅的灯刺眼地亮着。他妈妈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手里还拿着锅铲。
“老顾,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顾阳的爸爸松开顾阳,“你看看你儿子,都被那个男的带成什么样了!”
顾阳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看着爸爸,看着他愤怒的脸,看着他挥舞的手臂,听着他说的那些话——恶心,龌龊,丢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打在他心上。
“从今天开始,”顾阳的爸爸指着他的鼻子,“你不许再出门!手机交出来!等选拔赛结束,你给我转学!”
“我不转!”顾阳终于喊出来,“我哪儿都不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转!”顾阳的声音嘶哑,“沈述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喜欢他!你没有权利拆散我们!”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落在顾阳脸上。
响亮,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顾阳的妈妈惊呼一声,锅铲掉在地上。
顾阳的头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爸爸。爸爸的手还在发抖,眼睛里有一种顾阳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回房间去。”顾阳的爸爸说,声音沙哑。
顾阳没有动。
“回房间去!”
顾阳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脸上还在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沈述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顾阳盯着那几个字,眼泪又涌上来。他想回“不好”,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见你”。
但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所有的光。
顾阳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他已经学会了无声地哭,因为哭出声会被听见,会被说“没出息”。
在被强制分别回家后,沈述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他等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他想起顾阳爸爸说的那些话。
龌龊。恶心。
这两个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知道顾阳的爸爸不理解,不接受,但他没想到会用这么重的词。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不该喜欢顾阳?是不是真的像顾阳爸爸说的那样,是自己把顾阳带坏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他想起顾阳哭的样子,想起顾阳被拉走时回头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是绝望,是无助,是想要挽留但无能为力。
沈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着,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
而在这个夜晚,两个少年的故事,正在走向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向。
那些曾经的美好,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许下的承诺,在现实面前,突然变得那么脆弱。
像冬天的冰,看起来坚硬,但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沈述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只知道,今晚,他失去了一样东西。
不是顾阳。
是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勇气。
那种“只要我们想,就能一直在一起”的勇气。
在这个夜晚,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