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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山楂球(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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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程的,醒醒!”
程溥阳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臂就陡然按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有个劲爆新闻,听不听?”
程溥阳睁开眼睛,魏真元嬉皮笑脸的模样顿时充盈视野:“喂,你小子倒是有功夫在这儿清闲呐,知道吗,林准脱单了……”
“林、林什么?”程溥阳触电似的一颤,“谁?”
“林准啊!千真万确是我医学院小明星室友林准啊!”魏真元皮性不改,这会子不知哪来的兴头,瞅着四周无人,干脆在病房里撒欢儿,“我亲眼看到的——他和一个比他矮半头、扎双马尾的小姐姐手牵手,而且你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
程溥阳一脸茫然:“不知道。”
“是雷冉星的亲妹妹!”
魏真元继续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听老白说,那个女孩子整晚通宵给他改PPT写演讲稿,今儿个林准他们组期中课题展示在医学院平行六个班总共四十八小组里卫冕冠军——林准这小子艳福不浅,居然人在教室坐桃花运从外太空来,你说说这合乎常理吗?!这不让我们母胎solo二十年的我们惆怅痛苦吗?!”
程溥阳艰涩地发出一声干咳:“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能有假?”魏真元笑嘻嘻道,“连女孩子写给他的信都被我看到了,她写了总共四句话。”
程溥阳兀自点头:“念来听听。”
“哈哈哈,小太阳嘴上不说但心里也喜欢八卦的嘛,”似乎正中魏真元的下怀,小家伙笑得更开心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旋即又故作正色道,“她在信里写——喜欢你的俊雅,喜欢你的多才多艺,喜欢你发起狠来自己都怕的劲儿。”
魏真元故意停顿下来,顺便调侃道:“也是佩服学霸世家的眼色,我跟林准做了一年多的室友,也没有半秒钟觉得他俊雅和多才多艺。”
“唔,好记性,接着念,”程溥阳的声音仍然不着波澜,“说好的四句呢,还差一句。”
没想到魏真元忽然咯咯地笑了,像是忍俊不禁似的,最后连自己声音的强度也控制不住,忽大忽小地像是癔症发作:“啊哈哈哈哈最后那句太肉麻了,你确定真的要听?”
程溥阳小角度抬头望着他因为咧嘴笑而变形的下巴,以及鼻尖之下两枚撇成八字的鼻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说白不说,不听白不听。”
“喜欢你,昭哥哥。”
魏真元说完,连忙又补充一句:“嘿,原话就是这么写的,她喊林准叫‘昭哥哥’,不肉麻吗?”
“这又何妨,”程溥阳说,“你忘了?学期初精神食粮在佳肴居聚餐的时候,雷冉雪就这么称呼林准——女孩儿都喜欢这么称呼心仪的男生,无论身边人亦或荧幕里搔首弄姿的小鲜肉。”
说话的时候,他的眸子静得像深秋破晓的清潭。
魏真元的劲爆新闻挨了一盆冷水,顿时蔫了。
“咋,不开心?”魏真元扯了扯程溥阳的病号服领子,“既然大家都是兄弟一场,有伙计脱单了难道不该仰天大笑三声然后摆好架势准备吃白饭吗,你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程溥阳不情愿地换了个姿势,顺带把衣领从他指缝里抽了出来:“我眯缝会儿。”
“啥?”魏真元没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盯着程溥阳好一会儿,忽然似懂非懂地咋舌道,“哟,你该不会是醋缸翻了吧?嗯?堂堂大老爷们儿咋还跟女孩子吃醋,莫非你也喜欢林准不成?”
他妈的,好你个魏真元。
干啥啥不行,赤裸裸说白话第一名。
这哪是话啊,这分明就是一把打磨锃亮的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到跟前,然后生生刺进了程溥阳的心窝里。程溥阳脑海里“轰”地一响,方才魏真元嘀咕了些啥就忽然印象模糊了;嘴唇和脸颊像过电流似的一阵一阵锐痛,渐渐沁出皮肤的汗珠和周遭的湿热让他不得不张开嘴巴喘气。
阳光还是黄澄澄的,焐得难受。
魏真元自己乐呵了一阵儿,忽然发现气氛好像和预想的有些偏差,于是焦急起来:“程……”
话音未落,程溥阳忽然抬手,一把扯掉了心电图导联线和胳膊上的输液管,紧接着从床头柜上取来自己的衣服,又吃力但迅速地解开了病号服的纽扣。
“你干啥?”魏真元咋舌,“你身上有伤。”
程溥阳的动作僵了僵,额角的汗珠在床帘边角透射进来的阳光中明晃晃地一亮:“不碍事。”
说着就要翻身下床。
“程溥阳你疯了?”魏真元连忙按住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这还是才动过手术的,猴急着要去哪里?”
程溥阳冷冷道:“我去找林准。”
“你找个屁!”魏真元头一回在外人面前气壮声粗,“第一你现在经不起这么折腾,不然最后落下病根子,难受的还是你;第二人家准星儿现在忙着谈恋爱,估计没空顾及兄弟。”
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管,”程溥阳目光空洞像个机器人似的,“我不管,我要去找他,我不管。”
说着已经单手穿好了衣服。那件深蓝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已经遍布褶皱,还蹭上了些许尘土——可他没法在意这些。他随手提起住院前带来的双肩包,仄斜着身体将它搭在背后,末了就跌跌撞撞地往门口挪过去。
魏真元跟在后面,太阳穴极不自然地动了动。
邵逸夫医院离学校有十三四公里的距离,魏真元不敢让身上还裹着石膏和绷带的程溥阳贸然挤地铁,于是干脆叫了辆特需出租车。一路上两个男孩儿半句话没说,能听见的只有风在前挡风玻璃上的声音,以及音乐播放器里聒噪的摇滚乐。
挨到宿舍园,程溥阳一个箭步直冲林准的寝室。
门虚掩着,雷冉星和寇宇都去上课了。那会儿林准正在写分子医学实验的手抄报告,一边抄书一边嘀咕着“怎么到了大二实验报告还得写手抄版,电脑打字图片精美省事省钱它不香吗”。
“林准。”程溥阳低低地喊。
“谁?”林准头也不抬。
程溥阳继续说:“我,程溥阳。”
“嗯——卧槽?”
林准陡然一惊,手里的圆珠笔顺势飞出去撞在书橱上,又咕碌碌滚进桌缝儿里去了,等他睁圆眼睛看清面前的男生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程溥阳后,才定住了神,嘴唇微颤道:“程溥阳你闹哪门子鬼?你不好好在医院里躺着……”
话音未落,程溥阳已经逼到了跟前。泰山压顶般的紧迫感油然而生,唬得林准透不过气来。
“你,”程溥阳指指林准手腕上的纱布和微红的皮肤,声音仍然低着,像被浸在冷水里冻成冰棍的沉香木,“怎么弄的?”
“摔、摔倒了蹭的,”林准一边含糊不清地搪塞一边赶紧将手揣进裤兜,“不打紧。”
程溥阳的目光又在林准的胳膊上多逗留了几秒:“真有本事,摔出这种伤口的概率大概跟你靠刮刮乐一夜暴富差不多。”
程溥阳说完就赶紧闭了嘴,他觉得这时候开玩笑似乎有些不妥。那只完好的胳膊在衣褶后面攥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显然比方才在医院时冷静不少,因为他的第六感已经悄悄告诉他现在的林准正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可惜魏真元还站在自己身后,虽然在低头玩手机。他思忖了一会儿,还是把话题绕过去了。
程溥阳就这样定定地看着面前距自己不足一尺远的林准,似乎要把那张秀气的巴掌小脸衬上天生丽质的眉眼给望穿了。他忽然有了某种感觉,他忽然觉得似乎一辈子也没那么长,忽然觉得自己能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把未来可能的或注定要经历的一切都尽收眼底——然后他就笑了。
“喂,这没头没脑的,”林准伸手在程溥阳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你到底是来干啥的?”
“我没事儿,能在医院里少待一天是一天,”程溥阳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以及我听说,老铁你脱单了,特来祝贺一下。”
林准怔了怔:“什么?”
程溥阳依旧笑着,顺带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老铁,我是真心想说——如果你的确喜欢那个女孩子,一定要认真对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可是你的初恋,你们要和和气气地走很远……很久。”
说罢就转身出了门,与魏真元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牙床已经咬得生疼,终于没忍住抽了一下鼻子,还好皮皮元正在带队友打野热火朝天,根本没关注到他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