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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柠檬茶（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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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林准尝试加入的第十三个专业课学习群组了。这意味着同年级里所有的群组已经被他尝试添加了整整一遍，可惜收获的结果却大同小异——他们把他踢出群聊，然后要么一言不发像个活死人，要么像如上似的再多踹一脚，或者更甚。
林准感觉自己的精神几乎要麻木了。
凭什么？
凭什么均绩还是这么重要？凭什么寒窗苦读十年终于考出了村子，结果还要被成绩这种恶心的数字牢牢束缚着？凭什么他们单纯因为我只是成绩不好就要对我横加嘲讽，就要否认我整个人？
他有种想要破口大骂，然后歇斯底里地吼叫的冲动——但他终于忍住了。本能的信念告诉他，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秋学期已经过半，而在两周之后便要迎来《基础医学导论》、《人体形态学基础实验》、《地球科学概论》三门课程的期中考试，以及《医学免疫学》和《医学遗传学》的结业考试。
哦，这该死的课程安排——林准苦笑着想——他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摸画笔了，而由于这段时间的情绪波动，形态学和遗传学的课本仍然几乎全新。
唯一能够给他一丝安慰的是《地球科学概论》这门自选通识晚课，因为这门课程在大方向里属于人文科学，故而他对此格外上心。即便在心境最为低落的那段时间，他仍然按照课程要求参加了西湖宝石山的实习活动，甚至还和一同上课的伙伴们坐了两小时大巴车跑到省博物馆，将计入平时成绩的作业部分超额完成——课程开始时老师曾说，期末计分以平时成绩为主，至于理论知识的闭卷考试，大概只占30%左右。因此林准格外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一门课程能够以优异的成绩作结了。
万万没想到，这门极其普通的通识课，成了林准下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的起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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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颌神经穿过啥结构？”
“蝶骨的圆孔。”
“副神经支配的肌肉是什么？”
“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
程浦阳满意地甩出一枚响指：“肩胛下动脉的分支呢？”
“唔，”林准挠挠后脑勺，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肩胛下……肩胛下动脉……分、分成旋肩胛动脉和胸外侧动脉？”
“是旋肩胛动脉和胸背动脉！”
程浦阳嘴角一勾递给他一抹灿烂的露齿笑，得意的模样几乎要从齿间满溢出来：“胸外侧动脉是腋动脉供应胸大肌的分支，胸背动脉供应背阔肌，当然在胸外侧动脉下方。”
旋即拍拍林准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那张乐也不是气也不是的巴掌小脸：“小笨星儿，以后背解剖图谱的时候可以回想着理论知识，这样就算蒙也能蒙对十之八九。”
林准没好气地把脑袋扭到一边：“哦。”
心想：小爷大概是脑子里进水了才决定答应你一块儿自习，这叫挨虐癖间歇性发作。
程浦阳收起笔记本电脑，不再提问了。末了将书包单肩挂在肩头，身体略略向前倾斜靠在露天长廊的混凝土栏杆上。
这是西区教学楼的标志性建筑——连接西一、二两幢主楼的露天走廊约莫有五六十米的长度，据说是教学楼基本建成后才添加的元素，也因袭了西区楼宇赭红色砖瓦的复古风格。长廊自二楼至四楼都是清一色的设计，每每到了两堂大课交接的一刻钟，亦或晚课开始前的半个小时，总能看到来不及吃早饭或者晚饭的学生在一边远眺一边啃面包——然而现在，这条走廊似乎多了一条用途。
“放松得很，不是吗？”程浦阳说着，顺便做了个侧弯腰拉伸，“在教室里自习，周围啥动静没有，盖个笔帽都觉得局促怕打扰别人。”
林准点头：“是。”
说罢小角度仰头去看程浦阳——虽然淤血和轻微的红肿仍然明显，缝针的部位才刚刚拆线，他早已经把身上的绷带拆下来了，理由是现在杭州天气还热，不能总是焐着发汗。傍晚的阳光自云霭背后透射而来，在浩渺天地间矗成一杆笔直的锋利的剑。程浦阳的半边身子泊在金灿灿的夕阳里，恍惚看着竟有种仙尊下凡的感觉。
林准忽然忍俊不禁，“扑哧”笑了。
“在想什么？”程浦阳问，声音温和。
林准晃晃身子：“在想一个五大三粗的笨蛋。”
程浦阳换了个姿势，双臂在胸前环抱，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商量似的问：“准星儿，你看如果咱俩就像现在这样过两周，如何？”
“啥？”林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指每天约自习，以及午餐晚餐，”程浦阳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词句的分寸，无比认真的模样让人不忍拒绝，“我知道你现在很渴望考出高分——放心吧，这是件好事儿。以及我愿意帮你，不只是学习，还有你难过或者纠结的任何方面。”
林准惨惨一笑：“像这样每天跟你在西区教学楼里从早上坐到天黑，还得挨你的提问？”
程浦阳一时语塞：“……算是吧。”
“免了，小爷哪里受得起这般待遇，”林准的一根食指在程浦阳眼前晃了又晃，“程大佬你是啥样的学霸，这届医学院的同学都看在眼里，你这不是想帮我，这是平白无故给我增加压力负担。”
程浦阳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理由，他不想被任何人当做一个纯粹的竞争对手，何况面前的人是林准。他仍然双臂环抱，半边身体沉在余晖深处，遥遥望着启真湖对面东区教学楼熠熠发亮的白色砖瓦。
一群野鸭在湖面游弋，鸣声连绵。
杭州的秋天，雨多。今天是这段日子里不可多得的晴朗天气。林准也跟着抬头眺望，他看到了森兰的广袤的寰宇，斑斑片片的彩霞宛若毛笔涂抹的飞白似的横七竖八，又被夕阳烧成绚烂的暖色调。那是定格的火焰。
“当然还是随你，”程浦阳终于开了口，“如果你更想和雷冉雪待在一块儿，我当然能理解。”
林准咽了口唾沫，不吭声。
他在扪心自问：我真的喜欢她吗？
如果我不喜欢她，我为什么要答应她的告白？仅仅是因为我感激她，就荒唐地想要以身相许？
如果我想通过和女孩子谈恋爱而扭转自己的性取向，未免对单纯的她太残忍了吧？
林准想着想着，就觉得头脑里一阵儿刺痛，像是有锥子或钢针深深刺进太阳穴似的。
虽然心里不是滋味，晚上林准还是去找雷冉雪了。小姑娘入校不久就加入了语言艺术社团，平时的空闲时间大多留在社团办公室看书学习。办公室位于月牙楼的东幢，与Winter Wing隔着一条走廊遥遥望着。
林准走到Winter Wing的匾牌下面站住了。此时已经到了晚上九点一刻，月牙楼走廊的主灯已经熄灭，以往彻夜长明的Winter Wing艺术字霓虹灯的灯罩上也落了厚厚一层灰尘，俨然是新店主亦或保洁员没有及时清理。林准叹了口气，远远地看见小剧场门口那只硕大且高耸的球形照明灯还白灿灿地亮着——他们管它叫“蒲公英”，除却行政楼外，那该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标志性建筑了。
只是阳明桥和启真湖的一片漆黑太煞风景，“蒲公英”越亮得清明圆满，就越显得孤单。
林准走到社团办公室门口。门微开着一条缝儿，他看见偌大的教室里只有雷冉雪一人，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忙碌地在电脑上敲着些什么。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忽然就想起大一时候——约莫是一年前，他和程浦阳也是坐在东区教学楼相似的位置；他坐得更靠近过道一些，而程浦阳的课桌和书本上总是泊着流金似的光晕。彼时临八六班的孩子们才认识不到半年，大伙儿学习玩耍都能凑到一起而不必刻意造作。
林准想起老白——在他还没有收获“肥猫”这个沾着些其他味道的绰号之前，他也和魏真元一样，成天疯疯癫癫不思进取。
他很快又想起团支书罗贝贝——自从上次跟程浦阳告白失败后，自己也没怎么见过她了；听熟悉的人说，现在的罗贝贝也因为成绩在医学院团委同届成员里垫底而心里难受，开始没日没夜地泡起了图书馆。
怎么过了一年，大家都变成这幅模样了？
执着于数字、执着于竞争、执着于能够用量化的方法评定的优劣，执着于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的、恨不得挂在脖子上昭告世人的荣誉标牌。
“我该怎么办啊。”
林准想到自己去年一地鸡毛的成绩，双腿忽然开始不住地打颤，没过片刻，便站都站不稳了。
“准哥哥？”
雷冉雪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将手机屏幕在他眼前晃了晃：“早看见你了，为啥不进来吹吹空调？”
林准沙哑着嗓音摇头：“不热。”
“唔，我点了两杯奶茶，十分钟后就到，”雷冉雪笑道，“去冰、七分甜、加椰果——相信你会喜欢，世界上只有甜食能消灭一切烦恼，不是吗？”
林准竭力把表情肌捏出笑的样子，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透了：“嗯……是。”
“咋啦，进来进来，”雷冉雪说着，踮脚尖越过林准的肩膀把他身后的教室大门拉拢，“给你推荐一家电影院，就在学校东南角的印象城，超低价立体声人还少。”
林准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脸色拉得老长，一幅饱经风霜无所欲求的样子：“印象城的电影院吗？我大一军训结束后就去过了。”
他当然记得那回凌晨去赶《刀剑神域》大电影首映的事儿。那时候他还是个啥都不懂啥都新鲜的毛头小子，初来乍到便对赵玉童那个披着羊皮的狼表现出十二分的兴趣——幸亏中间被程浦阳横插一脚，否则天知道这些日子又会经历什么。
想到这儿，林准还是觉得心有余悸，更添空调吹来一阵冷风，于是不禁直起身子打了个寒噤。
说来也怪，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赵玉童了——林准心想——上回在洗手间撞见程浦阳的时候，他险些儿就要把之前的遭遇和盘托出，可惜彼时自己情绪低落，根本没有听他讲故事的心情。
“咱俩说的恐怕不是同一家，”雷冉雪认真地纠正道，“你说的印象城是余杭塘路那家，我指的是城西印象城，中间起码还隔着三里路的距离。”
林准没心思搭理，只是敷衍：“你说的对。”
雷冉雪撇撇嘴，也没再跟他纠结，而后接了个电话便出了门。再进教室的时候，手上多了两杯一式双份的中杯椰果奶茶。
她往林准面前递了一杯：“喏。”
林准努力扯高嘴角回敬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