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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缝纫线(5) ...

  •   赵玉童这才掀开帽子,小角度侧着脸,头顶斜上方的灯光透过假花假草的缝隙散射下来,在他额发和鼻梁之间画下一道锋利的影。
      林准愣愣地望着那张侧脸。
      他似乎很久没见过他了,又似乎昨天才刚刚见过。
      从一贯的穿着风格,到眉眼和鼻梁,再到手腕的黑带电子表,赵玉童身上的每个元素还是一如往日的名姓分明,除了声音里少了几分痞气和刻薄,嘴唇边的胡须茬儿又更浓密了些;除了额发长到了眼睫下面,其他如旧。
      “宋锋死了。”赵玉童说。
      程溥阳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颤。
      “什么时候?”他问。
      赵玉童把脸又往身后偏斜了些,一字一顿道:“就在今天,畏罪自杀。”
      “瞧见那座‘四季酒店’的高楼么?二十二层,当场死亡。”
      林准和程溥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校园的东南角的确有座目测三四十层的高楼大厦,楼顶的纯白霓虹灯写着“四季酒店”几个方块字。
      林准心里估摸了一下,看起来这座酒店应该在望月社区的正对面,或许从他那间边角小屋唯一的窗户缝里往外看,能恰好看到亮着霓虹灯的楼顶。他似乎先前坐在公寓床沿上发呆的时候就注意过它,但仅仅只是注意过而已。
      “那座酒店的霓虹灯过了凌晨一点就自动熄灭——夜深人静的时候,背面照不到光。”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赵玉童说,“反正宋锋他人的确是死了,DNA比对没有问题。”
      电竞天王宋财神就这么死了?
      林准脑子晕乎乎的,抹茶拿铁的气味熏得发闷。他下意识地动动嘴唇,到底没吭声。
      “所以,你今后准备怎么办?”程溥阳问。
      赵玉童缓缓勾了一下嘴角,颧颊之侧的阴影赫然更锋利了些:“我?放心吧兄弟,我虽然说过就此打住金盆洗手,但我不会跟你们这些好好学习的乖乖男乖乖女们走一条道儿。”
      程溥阳点头:“无妨,人各有志嘛。”
      赵玉童吞了口唾沫,上半身定格似的顿了几秒,这才完全转过来。林准还是隔着一张桌子两座沙发望着他,看那道锋利的阴影从颧颊爬到额角,再挂上发梢,最后停留在发丝之间的一痕凝水的光晕。
      同彼时的鸟窝头,陡然判若两人。
      背景音乐在播放苏打绿的《你在烦恼什么》,打着节拍的、近乎念白的温淳曲调像金丝线似的,一缕一缕纫进墙壁上的油画和小提琴模型的弦线里。这会儿晚餐时间已经过了片刻,咖啡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大部分是准备学到深夜甚至整夜背书的低年级学生。翻书页敲键盘的声音宛若屋檐下神似更漏的雨点,唱着二重奏掺和进背景音乐里,此起彼伏。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回我真的该谢谢你。”
      赵玉童略带生硬地清了清嗓子,躲过视线交界低声喃喃道:“程溥阳,你是对的,是在下错了。”
      说罢远远地跟林准的目光一擦,不说一句,而后起身,将一旁的书包一把捞在肩头便出门了。
      林准的表情还是愣愣的。
      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凝望赵玉童的背影,也不是第一次目送他干脆甚至决然地离开——但偏偏这回他心里升腾起一阵儿异样的预兆,似乎他这一走,就是从自己周遭的世界里离开,带着一段关于青春年少的记忆,彻底且永远地走远了。
      彻底的意思是,一别今后,两道殊途。
      “他是什么意思?”林准怯怯地问。
      程溥阳保持着方才半转身子的姿势,垂着眼帘静了一会儿,才徐徐笑道:“我说过,人各有志嘛——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如果心思真的不在这些鬼画符上,又何必把自己埋没在医院里呢。”
      说罢指了指课本上的寄生虫卵图片。
      林准脑海里忽然“轰”地一声。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似乎自己都不清楚是哪些记忆碎片又从潜意识里被翻了出来。他感觉自己想起了一些往事,但那些模糊的图像又如过电影似的一闪而过。天翻地覆的压榨感令他窒息。
      “你少给我卖关子,”林准有些着急道,“姓程的,我已经跟你说过一百遍了,我像你一样,要考试,要见习实习规培,将来立志要做主任,我——”
      程溥阳用一个眼神让他闭了嘴。
      “大主任不是白日梦做出来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麻溜背书,”他语气里带了些假装命令的意味,“今天任务完成再回去,ddl限时十二点。”
      -
      冬学期在一份被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礼品盒里结束了,盒子里装着的是林准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特等奖。他告诉刘蕾自己拥有了一台电脑,本想宝贝几天便打着“全新未拆”的标签卖掉,可视线落到橱柜里的手绘板上的一刹那,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弃医从艺了,虽然不甘心,但肩上扛着的担子远比追寻梦想的昂贵许多。如果所热爱的终究是镜花水月,如果梦想只能存活在遥不可及的远方——那么即便触之不及,他也希望能把它珍藏起来,用独属于他自己的方式,给未来留场念想。
      林准的生日恰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应他的心愿,程溥阳又带着他去了一次河坊街——只可惜这次遇上晴朗天气,两人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天还将黑未黑,气氛和烟火味儿自然不比上回隆冬雪天里来得酣畅淋漓。
      “早安呐,程先生。”
      “生日快乐,准星儿。”
      这是林准生日那天,他和程溥阳第一回合的聊天记录。两人在印象城的某家烤鱼店里吃过午饭后,相约步行十几公里去河坊街,一路上说说笑笑,从即将上映的漫威DC,到小时候攒零花钱买的小摊玩意儿,以及来年夏天即将邂逅的异域风情。具体细节,林准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依稀记得那天他非但没感觉到腿酸脚痛,反而笑得很开心。他感觉自己已经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了。
      很难说清,这到底是舍曲林的作用,还是程溥阳赐予他的无端且纯粹的善良。
      清河老铺的生意仍旧火爆,程溥阳在河坊街的入口买了一式两份的夹心冰糖葫芦,都是一根竹签七枚山楂球,之间被丝丝缕缕的糖块黏住,对半切开的山楂里夹着软枣泥,黄澄澄的冰糖折射着路灯细碎的光影,锋利的斑驳的炫彩宛若跌入秋葵蕉色里的星子,在哈气的混沌和眼镜片上的银鱼灰里,宣誓着冬天的尾声依然料峭而温和。
      “喏,给你,”程溥阳说,“奔三啦。”
      林准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他一巴掌。
      程溥阳忽然童心大发,把递到林准眼前的手又缩了回去,转身一闪,害得林准平地打了个趔趄。
      “程溥阳,你——”
      林准嗔怒着就要挥出右勾拳,不料脚尖突然撞上了一块掀起角的青石板,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踉跄着就要摔倒。程溥阳眼疾手快,伸手拦腰把他稳住了,可惜手里的冰糖葫芦却借着惯性被甩飞出去,不偏不倚刚好插进路边的矮冬青林。
      “……浪费了哎。”程溥阳无辜地眨眨眼。
      林准终于挥出了挠痒痒似的右勾拳:“人都笑话你呢,你也是还差半年就奔三的人了,傻大个儿。”
      程溥阳嘿嘿地笑了,林准也跟着笑。他俩还是像往常一样肩并肩地走,背影在定格的相片里画成斑斓的水彩。程溥阳擅长讲笑话,碰巧林准也擅长听笑话,两人就一唱一和,买了手作香芋酥和绿豆糕,买了一桶三十根的小炸串,又钻进某家文创店买了一盒手绘明信片。
      “唔,跟你送我的那张很像。”程溥阳若有所思道。
      林准噘嘴:“什么叫很像?我明明就画的这里。”
      程溥阳故意夸张地惊讶道:“真是你画的!”
      “那还有假?”林准假装伤心地皱起眉头,“那天我借了贵族雯的电脑,在咖啡厅画了整整一个晚上……”
      程溥阳笑道:“我会好好留着的。”
      林准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到两人逛完整条街,估摸着已经到了晚上七八点钟。天气晴朗的时候虽然不似雨雪天般气氛浓郁,但往来游客依然络绎不绝。临近年关,红灯笼早早就挂起来了,“欢庆元旦”四个隶书字体在漫山遍野的红光里巍峨井然。
      “走,咱去那座小吃楼里吃晚饭吧。”
      林准跟着程溥阳走进了人头攒动的小吃楼,勉强在人缝儿里找了个空座位,然后等程溥阳去买吃的,自己闷头修图——手机里方才存了十几张照片,是他一路上随手拍下来的,河坊街里的食物和动漫店手办占绝大多数。
      林准认真地调整了每张照片的亮度和对比度,思考片刻后,径直仰头拍了一张小吃楼“金碧辉煌”的天花板。然后在这张充斥着人间烟火气的照片中央,笃定地敲出几个英文单词。
      My Twentieth Birthday。
      程溥阳买来了叫花鸡、花甲粉丝汤和烤冷面,不过林准的心思不在食物上面。孜然粉的香气混杂着腾腾热气,他望着那串字母,冥冥中似乎觉得心里有株含苞多日的紫丁香,已经躲在面前的嘈杂喧嚣背后,慢慢地绽开了。
      “寒假里有什么打算?”程溥阳在林准对面坐下,摸起筷子夹了块烤冷面塞进嘴里,“下学期专业课任务轻,寒假时间也短,不如追追想看的剧。”
      林准摇头:“我不追电视剧。”
      “没必要非得是电视剧嘛,”程溥阳说,“动漫也可以啊,美漫或者日漫,像那种几百集还在更新的,可以一口气看到爽,譬如火影……”
      “我得参加社会实践,”林准苦笑着打断,“之前社团里认识的朋友,喊着我去温州参加社会实践,不然我的第三课堂分数可就不够毕业了。”
      程溥阳撇撇嘴:“那好吧,什么时候走?”
      “后天,”林准说,“七天的工作压缩到两天里做,年前速战速决,不想拖泥带水。”
      程溥阳竖了个大拇指。
      “以后闲下来想追剧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他孩子气地搬出了滑稽嗓音,“我最近沉迷日漫不能自拔,我觉得——唔,当然也看你的喜好,我知道你向来喜欢中国古代史,如果遇到好看的历史架空作品,也要记得推荐给我呀。”
      林准点点头:“一言为定!”
      那就从此一言为定吧。
      说罢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半瓶水,举到程溥阳面前假装碰杯,程溥阳愣神几秒后,端起盛着烤冷面的塑料碗轻轻碰在了矿泉水瓶边沿。
      水和油汤陡然一晃,灿灿的光似乎更明亮了些。喧闹和煎炸的合唱被炒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和着年根儿里灯笼的红光,被毕恭毕敬地端进心田。
      干杯,敬蜜色灯光和青豆的卡布奇诺,敬西区五楼自习室和东教的麦斯威,敬彩笔与红黄蓝的墨迹,敬漫天飞雪里的求是大讲堂。
      敬我们戊戌岁末同享过的年华。
      他俩一边笑得岔气一边碰了碗和水瓶,林准仰脖子一连灌了几口。而后把半空的塑料瓶往木桌上一搁,第二声清响混杂着水音,仿佛是说到尽兴的口技绝曲,抚尺乍动,群响毕绝。
      啪嚓,时光的摄像机按动快门——
      那个冬天的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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