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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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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没想过,自己在黑市积累起的那点凶名和可靠的评价,最终会引来这样一条大鱼。委托是通过一个加密的、层层转手的匿名渠道传来的,报酬丰厚得令人咋舌,几乎是他之前所有收入总和的数倍。更关键的是,附带的额外条件:“任务完成后,引荐人将获得一次觐见‘上层庭院’的资格。”
“上层庭院”。
在黑市的暗语里,这通常指代那些真正掌控加仑城地下秩序、甚至能触及更高层面资源的隐秘势力或个体。一个跨越现有阶层、脱离底层挣扎的“机会”。虽然未对这个跨越具体意味着什么并不完全清楚,但这无疑是一道他无法拒绝的敲门砖。他需要资源,需要渠道,需要触及那些普通雇佣兵乃至黑市情报贩子都难以企及的信息层,来追查关于圣痕和王室诅咒的真相。这个“资格”,他势在必得。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投入到这个庞大委托的前期准备和独立环节中。委托人,或者说中间人的要求极其严苛且分段进行,最初的考验就筛掉了九成以上的应征者。
未凭借的不仅是逐渐恢复的身手和黑市磨练出的狠劲,更多是那种在无数次轮回中培养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预判和对任务关键点的诡异直觉。他像一把沉默而精准的锉刀,一点点磨开看似不可能的关卡,清除掉指定的障碍,获取了关键的信物。当他满身疲惫和伤痕,却最终将那枚代表资格的漆黑徽章握在手中时,感觉到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终于踏上了某条预设轨道的确认感。
然而,当他按照指示,带着徽章前往指定地点进行资格认证和下一步任务简报时,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熟人。
地点是下城区一座废弃工厂改造的临时据点,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据点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泾渭分明地分成几拨,气氛紧张而压抑。未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侧目,他孤身一人,衣着普通,但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和手中那枚独特的黑徽章,让识货的人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恰好与未打了个照面。那人身材魁梧,眼神里充满了野性的凶戾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雷蒙德?
雷蒙德显然也认出了未。
“是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那个教会里跑出来的小疯狗?居然也摸到这里来了,还拿到了黑徽章?啧,中间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触了一下腰间的匕首柄。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绷,其他几拨人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基因净化队在加仑城的雇佣兵圈子里是顶尖的存在,行事霸道,树敌不少。能看到有人敢跟他们的人对峙,是难得的消遣。
“看什么看?”雷蒙德踏前一步,压迫感十足,“这里不是你那圣洁的小教堂,小子。这枚徽章,你不配拿。要么自己交出来滚蛋,要么……”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我帮你‘交出来’。”
赤裸裸的威胁。
按照黑市的规矩,这种因为竞争或旧怨引发的冲突,只要不闹得太大,组织者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未知道,这一架恐怕难以避免。他迅速评估着环境、对方的人数和自己的状态。胜算不大,但绝不能退缩。退缩意味着失去资格,也意味着在黑市刚刚立足的名声扫地。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圆滑的调停意味:“哟,这么热闹?雷蒙德老大,火气别这么大嘛。”
一个身影从人群另一边走出,看起来和这个粗粝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是蒙加!
蒙加走到两人中间,先是对雷蒙德讨好地笑了笑,又转向未,眨了眨眼:“未哥,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然后他压低声音,对雷蒙德说,“老大,犯不着。我听说这次‘资格’对应的那个大委托,‘上面’的意思,可能不是单纯找个打手,而是……有点别的打算。”
雷蒙德冷哼一声,但眼神中的暴戾稍减,显然蒙加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什么打算?”
蒙加环顾四周,示意到旁边稍僻静处说话。未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蒙加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听到点风声,这次‘觐见上层庭院’的机会,幌子罢了。真正的目的,是‘上面’想通过这次高难度委托,物色和吸纳一个够格的外围好手,补充进某些……需要新鲜血液的特殊行动组。说白了,这黑徽章,就是个特殊的‘招聘考试’入场券。”
雷蒙德皱起眉:“招聘?我们基因净化队还需要从外面招人?笑话!”
“不是进我们队,”蒙加摇头,“可能是更隐秘的、直属‘庭院’的小队。要求很特别,不光要能打,还得有点……别的本事。比如,”他瞥了未一眼,“特别能扛事,或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和直觉。”
蒙加的消息一向以准确和及时著称,这也是他能以相对弱势的实力在基因净化队立足的原因之一。
雷蒙德盯着未,目光中的敌意变成了审视和权衡。如果真如蒙加所说,那么未就不再是单纯的竞争者,而是一个潜在的、未来可能在同一体系甚至更高层面共事的家伙。现在彻底撕破脸,未必明智。
未也听明白了。他并不关心什么特殊行动组,但如果这个委托本身就是一场筛选,那么完成任务就是唯一的目标。合作,或许比单打独斗或恶性竞争更有效率。
“合作。”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委托,一起做。报酬,按出力分。” 他看向雷蒙德,“或者,按之前说的,打。”
他的提议直白而务实。雷蒙德脸色变幻,最终,对“上面”意图的顾忌和对蒙加情报的信任占了上风。他重重哼了一声:“小子,算你走运。蒙加,你最好没晃点我。” 他转向未,眼神依旧不善,“合作可以,但你最好别拖后腿,也别耍花样。否则,就算你以后真进了什么狗屁特殊组,我也能让你混不下去。”
未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不在乎雷蒙德的威胁,他只在乎委托本身。
蒙加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这就对了嘛!未哥的实力我是见识过的,绝对靠谱。这样,关于那个大委托的具体内容,我已经拿到了一些内部简报,咱们找个地方细说?到时候怎么配合,怎么分润,也好商量。”
基因净化队的其他成员见状,虽然对未这个外来者仍有疑虑,但雷蒙德和蒙加都表了态,他们也就不再反对。毕竟,那个委托听起来确实非同小可,多一个强援不是坏事。
就这样,未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加仑城顶尖的雇佣兵团体形成了暂时的、脆弱的同盟。而他们即将面对的任务,其难度和危险性,足以让最老练的亡命徒也心生寒意。
「高危级委托:获取β型光尘腐蚀剂(3rd end科技公司地下14层B区)」
委托简报:潜入3rd end科技公司总部大楼,深入地下十四层B区防护最严密的特殊材料保管库,取出一管标号为β-7的光尘腐蚀剂原液。
该公司以尖端生物科技和危险材料研究闻名,安保系统融合了最前沿的科技与昂贵的魔法防护,其地下研究区域更是号称“连幽灵都难以飘入”。
报酬惊人,失败代价则可能是永久消失。简报附带的资料极其有限,只有公司大楼的公开结构图,以及一些关于标准安保等级的泛泛之谈。真正的路线、守卫分布、陷阱类型、密码密钥、保管库的具体防御机制……一概不知。
基因净化队有自己的情报网,蒙加也动用了他的关系,但得到的信息依旧零碎且充满不确定性。3rd end公司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地下深层区域如同黑箱。他们只知道那里分区极其严密,不同区域权限独立,B区更是重中之中。常规的渗透手段似乎都难以在短时间内生效,且风险巨大,容易打草惊蛇。
计划会议上,气氛凝重。雷蒙德主张强攻,利用基因净化队的火力优势,选择夜间防御相对薄弱时,以最快速度突破到目标附近,然后由小队中最擅长破解和敏捷的人尝试突入取物,其他人断后。但这个方案的风险显而易见,一旦触发警报陷入重围,在敌方主场的地下深处,全军覆没的可能性极高。
其他人提出了更保守的潜入方案,但缺乏关键情报支持,每一步都像是蒙着眼睛走雷区。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未开口了,声音没有什么起伏:“需要具体情报。路线,守卫换岗时间,门禁类型,可能遇到的自动防御系统。”
“废话,谁不知道需要?”雷蒙德的一个手下不耐烦道,“问题是怎么弄来?难道你能变出来?”
未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给我公司外围和已知入口的详细观察点,以及可能用到的、最低限度的潜入装备。我去试试。”
“你去试试?”雷蒙德眯起眼,“一个人?怎么试?被抓住了可别指望我们去捞你,那会暴露所有人。”
“不会被抓。”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被抓了也不会牵连你们。我需要……‘看’清楚。”
他没法解释那种“看清”的方式。那意味着死亡。一次,两次,或许很多次。用他自己的生命和痛苦,去换取那些冰冷建筑和钢铁守卫内部,最真实、最残酷的布局与反应。这是他独有的、无法复制的情报收集手段。
在无数次轮回中,他早已习惯了将死亡作为探路的代价。疼痛、恐惧、绝望……这些情绪依然存在,但已被压缩成了一种高效的、近乎工具性的过程。
蒙加若有所思地看着未,他听说过未一些近乎诡异的好运和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传闻。雷蒙德则将信将疑,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随你便。但别搞砸了,也别死得太快,至少带点有用的东西回来。”
未开始了他的死亡侦察。
第一次潜入,他选择了资料中提及的一个可能通往地下层的备用通风管道入口。他利用夜色和矫健的身手成功接近,打开了检修盖。但就在他潜入不久,管道深处毫无征兆地喷出了高压神经毒气,无色无味,瞬间麻痹了他的中枢神经。视野变暗前,他记下了毒气喷射的大致方位和触发机制。
意识在冰冷的虚无中漂浮,然后猛地被拉回现实。他醒来在自己临时的安全屋内,时间是开始行动前的傍晚。死亡的冰冷和窒息的痛苦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额头上渗出冷汗。没有时间沉浸,他立刻抓过纸笔,将记住的细节快速画下、写下:通风管道A-7入口,深入约15米后分叉,左岔路约3米处有隐蔽毒气喷口,触发条件疑似重量分布异常+非注册生物红外特征。
第二次,他选择了另一条可能的路径,一个伪装成普通仓库的货运电梯通道。这次他成功进入了电梯井,利用工具向下攀爬。但在到达地下十层左右时,电梯井壁突然弹出高压电击网,同时上方传来机械锁闭的声音。强大的电流瞬间贯穿身体,焦糊味充斥鼻腔,意识在剧痛中消散。再次醒来,他记录:货运电梯通道C,地下十层附近有动态防御电击网,触发机制可能与下行速度或振动频率有关,上方有自动落闸。
第三次,他试图从排水系统切入。结果在复杂的管道迷宫中,遭遇了巡逻的、类似强化鳄鱼形态的生物兵器,被撕碎。
第四次,他伪装成低级维护人员混入上层区域,试图寻找内部通道,却在一次例行身份核验中被识破,引来警卫围攻,死于能量枪集火。
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死亡,都带来新的、血淋淋的情报碎片。通道是死路。某个区域的巡逻间隔是117秒。B区外围的气密门需要双重验证:动态密码卡+特定管理员的虹膜。保管库大门是复合金属结构,带有自毁装置和反魔法力场,物理破解和魔法破解都极其困难,但旁边有一个应急维护通道,需要一把特殊形状的物理钥匙和一组每天更换的六位数密码。钥匙在B区安保主管身上,密码则由地下十四层的中央控制室每日子夜自动生成并发送到主管的加密终端。
他还看到了B区内部的部分结构:狭窄而明亮的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实验室门,天花板上布满监控探头和微型自动武器站。保管库位于走廊尽头,门前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但那里部署着两个不会移动的、仿佛雕塑般的重型武装守卫,能量反应极高。
未将这些用痛苦和生命换来的情报,一点点整理、拼凑。他没有透露情报的具体来源,只是以侦查所得的名义,将关键的路径图、陷阱位置、守卫规律、门禁要求等,分批告知蒙加和雷蒙德。起初,雷蒙德等人对情报的准确性将信将疑,但未提供的信息越来越详细,甚至包括一些极其隐秘的细节,这让他们不得不震惊于未那可怕的“侦查”能力。蒙加看向未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深意和不易察觉的敬畏。
基于未用命铺出来的地图,一个详尽的、分阶段的潜入计划逐渐成型。基因净化队提供了必要的装备支援:高性能的匿踪衣、针对已知陷阱类型的反制工具、伪造的权限卡、通讯和干扰设备。未则根据自己体验过的死亡,反复推敲每一步的时机、人员分工和应变预案。
行动日。
夜晚,城市的光污染掩盖了星光。3rd end科技公司大楼如同沉默的巨兽。未、雷蒙德、蒙加以及另外两名基因净化队精选的好手,如同阴影般渗入大楼外围。未打头阵,凭借着对死亡路径的熟悉,引领小队避开或快速解除沿途的预警装置和固定哨位。他们像一群熟练的解剖医生,沿着未用无数次死亡探明的神经和血管间隙,悄无声息地向地下深处推进。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即使有了情报,现实仍存在变数。一次,本该空无一人的交叉通道,突然出现了两个提前结束休息的技术员。未几乎没有犹豫,与另一名队员配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制服、打晕、拖入隐蔽处,整个过程在五秒内完成,没发出任何警报。
紧张感如同实质的黏液,包裹着每一个人。唯有未,他的动作始终稳定、精确,仿佛一台输入了完美程序的机器。
终于,他们抵达了地下十四层B区的入口。厚重的合金门上指示灯幽幽闪烁。雷蒙德以受伤为代价,强行夺取了那名安保主管身上的物理钥匙和加密终端。
拿到钥匙和密码,他们打开了B区气密门。门后,是未在死亡视野中见过的那条明亮、肃杀、布满杀机的走廊。
两个重型守卫如同被激活的雕像,眼中亮起猩红的光芒,庞大的身躯开始转向,肩部的能量炮口开始充能。按照计划,雷蒙德和另一名重火力队员负责正面牵制,吸引火力,未和那名敏捷型队员则利用他们启动时的短暂迟滞,从两侧贴墙疾冲,目标是天花板上的自动武器站控制节点和守卫背后的能量连接点。这是未用一次被能量炮轰成碎片的死亡换来的弱点信息。
战斗瞬间白热化。能量光束在走廊中交错,打得墙壁碎片横飞,警报声终于凄厉地响彻整个区域,但B区的隔音和封闭性极好,暂时将大部分动静封锁在内。
雷蒙德怒吼着,力量全开,用特制的合金盾牌和魔法硬抗着炮火,为未争取那一两秒的时间。未的身影如同鬼魅,避开扫描,飞刀精准地射入武器站的传感器缝隙,同时将一枚微型破障炸药贴在重型守卫背部装甲的接缝处。
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个自动武器站冒着火花瘫痪,重型守卫一个踉跄,背后的装甲板被炸开,露出里面闪烁的能量核心。
未没有停留,在弥漫的烟雾和电弧中,冲向走廊尽头的保管库。
应急维护通道的门就在旁边。插入物理钥匙,输入六位密码。门锁传来清脆的“咔哒”声。未闪身进入,里面是狭窄的维护管道,直通保管库内部的一个检修口。他像游鱼一样钻过管道,用工具无声地打开检修口的内盖,落入保管库。
库内温度极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一排排强化玻璃柜中,存放着各种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物质。未的目光迅速锁定其中一个柜子,标签上正是“β型光尘腐蚀剂(原液)”。柜子有独立的密码锁和生物识别锁,但未知道,这个柜子在每日凌晨三点会进行一次为期十秒的自动系统校验,期间所有电子锁会暂时处于可被特定管理指令覆盖的状态。
时间刚好。未守在柜前,看着内置时钟跳向三点整。在系统提示校验开始的刹那,他快速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那段备用指令。玻璃柜的电子锁指示灯由红转绿。未迅速打开柜门,取出那管被特殊力场包裹、散发着不稳定幽蓝光芒的腐蚀剂原液,装入特制的、带有缓冲和屏蔽层的收纳管中,密封。
得手!
他们且战且退,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预设的干扰手段,制造混乱,拖延追兵。
当最终从一处预先选定、相对薄弱的应急出口冲出大楼,没入城市外围错综复杂的贫民区巷道时,所有人都伤痕累累,气喘吁吁,但核心目标——那管β型光尘腐蚀剂原液,完好无损地躺在未的收纳管中。
月光下,雷蒙德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看向未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明显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和可靠同伴的认可。
蒙加则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拍未的肩膀:“未哥,牛逼!这次多亏了你那些‘情报’。”
未只是点了点头,感受着怀中那管危险物品的冰冷触感,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熟悉的疼痛。任务完成了。通往“上层庭院”的“资格”或者说“招聘门票”,应该算拿到了。
但不知为何,成功的喜悦并未如期而至。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仿佛刚刚从一个漫长而血腥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的虚脱感。那些为获取情报而经历的死亡,其冰冷的触感和绝望的瞬间,似乎比眼前的伤痛更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报酬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送达的。未和基因净化队的人刚在临时据点处理完伤口,清点完顺手牵羊的一些零碎战利品,空气中还弥漫着止血剂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忽然,外面传来金属刮擦石板的尖锐噪音,伴随着翅膀扑棱的诡异声响。
一个黑影从通风口大小的破窗闪电般窜入,在众人来得及反应之前,将一件东西“啪”地甩在未面前沾满污渍的木桌上,然后毫不停留地原路折返,消失在黑暗中。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预想中的钱袋、宝石或者加密芯片。而是一只……机械乌鸦。
大约手掌大小,通体由哑光的黑色合金构成,关节精密,喙部尖锐,一只眼睛是黯淡的红宝石,另一只则是个空洞的窟窿。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翅膀收拢,姿态僵硬,像个被丢弃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玩具。在它蜷缩的金属脚爪下,压着一枚灰白色、质地似骨非骨、刻着模糊不清符文的骰子,以及三张不记名的、高额信用凭证。
雷蒙德骂了句脏话,警惕地盯着窗口。蒙加则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拨弄了一下那只机械乌鸦,它毫无反应。
“这算什么?报酬?还是警告?”
未伸手,先拿起那三张信用凭证。面额确实惊人,对得起他们在地下十四层搏命的风险。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居然还完美的按照人数进行了划分,面额最大的雷蒙德拿去分给弟兄,还就和蒙加还有未的面额一样。他将凭证推到桌子中央,按照事先约定,简单地划分成几份。
“报酬,均分。”
然后,他才拈起那枚骨制骰子。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有些硌手,表面的符文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在缓慢蠕动,又像是错觉。骰子六个面刻的不是点数,而是六种截然不同的、扭曲的符号,透着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雷蒙德皱着眉,也顾不上分钱,盯着那骰子,“凭证?见鬼的凭证。”
蒙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说过类似的传闻。在黑市最深处的流言里,有些真正的‘大人物’或‘特殊组织’,不会用常规方式联系或奖赏。他们会给出一些……‘信物’,持有者可以在特定地点、使用特定方式,凭借信物获得一次‘机会’。通常是见到某个平常根本无法接触的人,或者获取某种禁忌的知识、物品。”他看向未手中的骰子,“这个……看起来就很像那种东西。‘根据自己的需要见到一个求之不得的人’……啧,这话听起来就玄乎。”
未捏着骰子,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渗入皮肤。求之不得的人?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掠过的,是那个银发的身影,是锁骨下不存在的灼痛,是观星台上冰冷的夜风。但他立刻将这念头死死压住。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能解开诅咒的人,能提供真正方法和力量的人,而不是再次陷入那种混乱的情感泥潭。
蒙加摆摆手,很豁达地说:“未哥,这玩意儿你拿着吧。我嘛,现在没什么非见不可的人,日子过得挺乐呵,就想多接点大单,攒钱换个更好的义体。”他眨眨眼,“下次有这种好活儿,记得还叫我啊,咱们合作挺愉快。”
未看向雷蒙德。狼变种正盯着骰子,眼神闪烁,呼吸微微粗重。
“雷蒙德,”未开口,声音平直,“你有什么想见的人吗?”
雷蒙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着仇恨、野心和狂暴的光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有。我想见主教。那个坐在大教堂最上面、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把变种人当垃圾和实验品的老东西。”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犬齿,“然后,亲手把他脑袋拧下来,塞进他的宝座里。我自己来当主教。”
这话里的血腥味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蒙加干笑了一下,没接话。
未摇了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这个骰子,应该不能让你见到主教,更不能让你杀了他取而代之。”
“你怎么知道不能?!”雷蒙德低吼,拳头捏得嘎吱响,变种特征似乎更明显了,手臂上的毛发微微竖起,“说不定……”
他话没说完,刚才消失的机械乌鸦如同鬼魅般再次从那个破窗洞□□入,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黑线。它精准地掠过雷蒙德头顶,尖锐的金属喙在他额角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然后毫不停留,又一次消失在黑暗里。
“操!”雷蒙德捂住额角,那里迅速红了一小块。被一只机械鸟挑衅,这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他咆哮一声,甚至来不及拿武器,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撞开据点的破门,朝着乌鸦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和怒骂声迅速远去。
房间里剩下未和蒙加,以及桌上冰冷的机械造物和骨制骰子。
蒙加看着雷蒙德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摊摊手:“得,这下雷蒙德老大有的追了。不过也好,他这念头太危险,真见了主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转向未,表情认真了些,“未哥,这机会难得。不管你要求见谁,肯定是对你有大用的。收好它。雷蒙德那边……我会跟他解释,安抚一下。咱们这次合作很成功,我相信以后还有机会。”他顿了顿,看着未的眼睛,“好吗?”
蒙加帮了他不少,他应该感谢。但“谢谢”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动艰难。他早已不习惯表达这种柔软的情绪。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生硬地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谢谢。”
蒙加似乎并不在意,笑了笑,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信用凭证,吹了声口哨:“那我先撤了,未哥你保重。用那个骰子的时候……小心点。传言里,使用这种信物的代价,有时候比报酬本身更模糊。”
未看着蒙加离开,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桌面上那只僵硬的机械乌鸦,和掌心那枚越来越冰、仿佛要吸走他所有体温的骨制骰子。
“求之不得的人……”他低声重复,手指收紧,骰子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留下清晰的、带着微痛的红印。
根据骰子符文隐晦的提示和蒙加后来不知从哪搞来的一点附加信息,未找到了这个地方:七号巷13号。
巷子深藏在加仑城最古老破败的片区,石板路早就碎裂不平,缝隙里积着颜色可疑的粘稠液体。两侧的砖墙高耸、潮湿,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混合了腐烂有机物、劣质化学品和若有若无铁锈的复杂臭味。
未走在其中,靴底踩过积水,发出啪嗒的声响,在过于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13号的门牌歪斜着,几乎被厚厚的污垢覆盖。门是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暗色板材,边缘有些锈蚀。未站在门前,能清晰地闻到门缝里飘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消毒水气味。太干净,太刺鼻,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划开了巷子污浊的空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当数到第九次时,他抬起手,没有敲门。
门板上,约莫常人眼睛高度的位置,一块巴掌大的面板无声滑开,露出一只冰冷的、泛着暗蓝色微光的机械复眼。镜头伸缩,对准了未,也对准了他手中紧握的东西。
一个经过处理的、带着明显电子合成痕迹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没有任何起伏:“凭证。”
未举起手,将那颗骨制骰子展示在机械眼前。骰子在他掌心,因为用力而显得指节发白。
机械眼扫描的光芒在骰子上停留了几秒,发出轻微的“嘀”声。随后,滑盖合拢,厚重的门板内部传来一阵复杂的机械传动和锁具开启的声响。门,向内缓缓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未闪身而入。门在身后立刻无声关闭,将巷子里那股污浊的气息彻底隔绝。
门内的世界,与门外判若云泥。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光线。惨白、明亮到近乎刺眼的无影灯从天花板洒下,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没有一丝阴影。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让人鼻腔发痛,还混合着更淡的、属于金属、臭氧和某种奇特防腐剂的味道。地面铺着某种浅灰色的、略带弹性的地胶,踩上去会发出一种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踩碎了无数干燥的甲虫外壳。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过度洁净的诊所,或者某种实验室的前厅。面积不大,墙壁是光滑的、易于清洁的白色板材。除了几张同样是白色的、冰冷的金属椅子和一张同样材质的桌子,几乎没有别的陈设。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角落里一株养在透明营养液里的、形态诡异、叶片呈现不自然金属蓝色的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深处,一道厚重的、米白色的布帘,将空间隔成内外两部分。布帘拉得严严实实,后面隐约传来极轻微的、仪器运行的嗡嗡声,以及液体滴落的规律轻响。
而在布帘外,那张唯一的手术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长风衣,衣摆随意拖在地上,蹭了些颜色偏蓝的、像是泼溅上去的污渍。男人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顶着一头像是被自己抓乱的短发,下巴光洁,眉眼间有种街头混久了的不驯与警觉。他大剌剌地歪在手术椅上,专注地啃着一个苹果核,用犬齿凶狠地撕下最后一点果肉,碎屑沾在嘴角和衣襟上。他的姿态懒散,却像一头在阳光下假寐的幼狼,绷着随时能弹起的筋骨。
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将生死之誓往背后藏了藏。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非洛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苹果核上移开,斜睨了未一眼。他的眼睛是罕见的异色,没什么神采,却透着一种玩世不恭的锐利。他上下打量了未一圈,从沾满污迹和干涸血点的靴子,到紧绷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他空着的、拿着骰子的手上。
“哈,”非洛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手腕一甩,将啃得精光的果核精准地抛进角落的垃圾桶。他抬起下巴,用那双属于掠食者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未。
“003那家伙又从哪里捡垃圾回来了?这次送来的是文盲,还是哪儿残废了?”
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故意拖长的沙哑腔调,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头。
未盯着非洛,目光掠过他风衣下摆那抹不属于人类的蓝色血渍。
“我来见一个重要的人。”未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紧张而有些发干,但他努力维持着平稳。
非洛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但语气依旧轻佻:“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有意思。比如你看起来至少三天没正经吃过饭,靴子上的血起码来自三个不同的倒霉蛋,而且你紧张得背肌都快把衣服撑破了?”
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直接抛出了第一个筹码:“我知道协会第七城区护罩外面有条老缝,去年补过,上个月底自己又裂开了三个口子。知道什么时候看门狗打盹,怎么摸进去不留脚印。”
非洛的动作停住了,眼睛里的玩世不恭迅速褪去,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锐光。护罩的漏洞……算不得敏感信息,但是也很有价值。他来真的?
未继续,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比如,我的身份。我是不会魔法,但经历过超过一万七千次非自然时间回溯事件的‘穿越者’。”
非洛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瞬间冻结,眼神倏地锐利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样猛地坐直,手术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体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气音:“操,你他妈小声点!”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里间晃动的帘子,又盯回未的脸,声音压得极低,“这种话能乱往外蹦?!你脑子被门夹了?”
未被他这过激又迅速接受的反应弄懵了。他预想过对方会质疑、会嘲笑、会追问细节,甚至可能把他当疯子赶出去,但绝没料到是这种……近乎条件反射的紧张和告诫。就好像……“穿越者”或“时间回溯”这类词,在这个年轻的狼变种耳中,并非天方夜谭,而是某种需要立刻捂住的、切实存在的禁忌话题。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下子就信了?或者……能直接说需求了?
未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重量:“比如,我要救一个人。他体内被种下了某种高等级的魔法,正在持续侵蚀他的生命力和魔力核心,我怀疑……他快被那东西吸成一副空壳了。我需要解除诅咒的方法,或者至少,延缓侵蚀、切断部分节点联系的技术。”
非洛猛地从手术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起了一阵风。他脸上那种颓废和嘲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不知所措和某种兴奋的复杂神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房间深处那道厚重的米白色布帘,“唰”地一声被从里面用力掀开了。
白色的帘子被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出身来。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淡紫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滑落在颊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结构复杂的显微镜式目镜,镜片后的眼睛因放大而显得格外专注,此刻正透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他手里捏着一根裹着七彩糖纸的金属细棒,顶端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非洛!外面吵吵嚷嚷的干什么?我还在分析你那破样本的相位读数!”
他的声音原本有些拔高,带着实验室里浸染出的、对干扰零容忍的尖锐。但下一刻,他的目光越过了非洛,落在了门口的未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中尚未完全收起的骨制骰子上。
那点不耐烦像被按了删除键,瞬间从他脸上褪去。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了然的亮光,随即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他迅速将手中的金属棒塞进白大褂口袋,另一只手扶了扶目镜,脸上展露出一种与其说亲切、不如说过分标准化的礼貌笑容。
“原来是贵客到了。”他的声音降低了八度,变得平稳而清晰,带着温和,与刚才呵斥非洛时判若两人。
“非洛,还不快请客人进来?让客人在门口久等,太失礼了。”
他的目光落在未身上,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却总让人觉得那礼貌的壳子下面,涌动着强烈的好奇与审视。
非洛低低“啧”了一声,迅速扫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和里间方向,对未偏了偏头,动作带着点街头式的随意。
“进去说。”他率先转身,撩开那道厚重的米白布帘,示意未跟上。
布帘后是一个更加宽敞、更像正规实验室的空间。各种未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空气里消毒水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更浓,还混杂着微弱的臭氧与金属冷却液的气息。
非洛随手拉开一张带滚轮、垫着软垫的金属椅,自己则跳坐上旁边一张放满杂乱零件和纸张的工作台边缘,眼睛依旧紧盯着未,戒备没有完全放下。
未依言坐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正想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看似是医生的人已经跟了进来,他不知何时摘下了那副夸张的目镜,露出一双颜色偏浅、目光敏锐的眼睛。淡紫色的长发随着他流畅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礼貌得近乎刻板。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D.L.。很荣幸见到你。”
他的微笑弧度完美,语气平和,但那双眼睛已经像扫描仪一样将未从头到脚飞快地巡视了几遍,从沾泥的靴尖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停留在未握着骰子、指节发白的手上。未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掠过自己皮肤时带来的细微压迫感。
“通常流程,我们需要先做一个基础的接触后评估,确保信息交换能在最清晰稳定的状态下进行。”
D.L.的语速平稳,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步骤。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走向旁边的器械柜,打开,取出一副全新的、连接着细线的贴片电极,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屏幕幽幽发光的扁平仪器。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未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流程,D.L.已经转身朝他走来,手里的电极贴片和仪器屏幕的微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有些刺眼。那根之前见过的、裹着七彩糖纸的金属细棒,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另一只手上,棒端的光点闪烁频率似乎加快了些。
“请放松,只是简单的神经反射与基础生理读数采样,不会造成任何不适。”D.L.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但靠近的步伐和伸过来的手却带着一种职业病发作般的、不容拒绝的热切。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接待贵客与进行必要检查的双重程序里,眼神专注得近乎亢奋。
就在那带着不明光点的金属棒和冰冷的电极贴片即将触及未的皮肤时,未几乎是本能地、幅度极小地向后缩了一下肩膀,避开了直接的接触。动作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克制,但抗拒之意显而易见。
就在这侧身微闪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无可避免地瞥见了旁边一台光滑如镜的银色仪器外壳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中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额角有细微的、反光的汗珠。而最让未自己心惊的是,那倒影中,他的身体,竟然在极其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从垂在身侧、试图握拳却微微痉挛的指尖,到僵硬的手臂线条,再到试图挺直却难以维持稳定的肩背。那颤抖如此细微,在现实的空气里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但在高度反光、毫无温情的金属表面上,却被放大、扭曲、延展开来,显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直面过的、濒临崩溃般的脆弱。
原来,他一直都在发抖。
从踏入这条巷子开始,从举起骰子面对机械眼开始,从见到非洛开始,从他剖开自己最深的秘密和恐惧开始……
那被无数杀戮和轮回磨砺出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下,那根名为恐惧和绝望的弦,从未停止震颤。
只是,他自己竟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