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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七】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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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的挫败感如同藤蔓,在心底悄然滋长,盘根错节。旧城区那套由主教默许的灰色产业链,像一滩散发着恶臭却深不见底的泥沼。他知道问题所在,甚至摸到了一些脉络,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直接刺杀主教?且不说成功率和后续连锁反应,单是想到但可能因此陷入更深的漩涡或被牵连问责,他就无法下定决心。揭露?证据不足,体系包庇,他的身份敏感,弄不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但的处境更糟。
他似乎被困住了,空有杀意和调查来的线索,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能真正伤及那腐败根基又不殃及池鱼的发力点。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但那边。上次在地下室,他几乎算得上是提议但离开这个烂摊子,去寻求一份更清净、更安全的工作。他以为那是个显而易见的更好选择。但但的反应让他清晰无误地感受到了失败。但似乎有他自己的坚持,或者……是无法挣脱的束缚。这种“为你好你却不要”的挫败,混合着对但继续在那阴暗地下室里放血制膏的心疼与愤怒,让未的心绪时常处于一种焦躁的低压状态。
他将一部分无处宣泄的精力投向了协会的任务系统。既然暂时动不了外面的毒瘤,至少在这里,他需要变得更强,需要证明自己并非纯粹的“残次品”。他开始有意识地筛选那些难度更高、贡献点更可观的蓝色乃至浅紫色委托。不再是简单的区域调查或低级护卫,而是涉及复杂环境探索、潜在敌对生物清理、甚至需要一定战术配合的中型任务。
然而,“无魔法亲和”就像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他面前。许多任务简报里看似寻常的要求对他而言都成了难以跨越的门槛。他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研究替代方案,依靠更极致的体能、更敏锐的五感、以及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来弥补。过程往往加倍艰辛,风险也更高。
失败的经历不断提醒着他那条难以填补的鸿沟。他变得更沉默,训练更刻苦,对自己要求近乎严苛。非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非要跟着出所有任务,而是以一种更安静的方式陪伴:在未结束高难度任务归来时,准备好舒缓肌肉的药剂;在未对着任务简报皱眉时,默默分享一些自己关于类似环境的经验;在未因挫败而周身气压极低时,只是蹲在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过地板,仿佛在说“我在”。
未能感受到非洛的变化,那份喧嚣下的体贴让他心头的坚冰偶尔泛起细微的裂痕。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将那份难以名状的感觉连同其他纷乱思绪一起,压进心底更深的地方。
就这样,季节轮转,协会内部的无窗环境让人对时间的流逝有些麻木,直到某个被标记为新年的早晨。按照协会的一历法,这是一年的第一天。
未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正准备进行晨间训练,房门却被敲响了。节奏轻快,是非洛的风格。
打开门,非洛站在外面,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期待和一点点紧张的笑容,手里居然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蛋糕?
蛋糕放在一个朴素的白色纸碟上,体积不大,造型却十分“独特”。蛋糕胚被切割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正方体,棱角分明,表面平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切出来的,但上面的“装饰”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用某种浓稠的的果酱,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堆难以辨识的图案,有点像抽象的星星,又有点像拖尾巴的蝌蚪,中间还用酱料挤了两个扭曲的符号,勉强能认出是协会通用语里的“未”字。整体视觉效果,充满了精准的几何造型和狂野的抽象涂鸦的碰撞。
“铛铛!惊喜!”非洛把蛋糕往前递了递,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生日快乐,未!”
未愣住了。生日?他的生日?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未看着那个古怪的蛋糕,低声说。
“我知道啊!”非洛理所当然地说,金色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不记得嘛!所以我想,不如就定在今天怎么样?新年的第一天,一切重新开始的日子!多棒!”他的语气充满感染力,仿佛这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主意,“这可是我特地跑去求Oral做的!胚子是他弄的,保证用料安全,绝对没有怪味!上面的画……呃,是我画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泛红,“我不太擅长这个……可能看起来有点乱。但意思到了!庆祝你加入协会后的第一个‘新年生日’!
未的目光从蛋糕上那歪扭的“未”字,移到非洛因为期待和些许忐忑而格外生动的脸上。晨光从走廊窗户透进来,给非洛毛茸茸的耳朵和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撞开了未心口某处坚实的壁垒。那感觉太突然,太强烈,以至于他惯常的冷静和疏离在瞬间溃散。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轻轻抱住了非洛。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甚至称不上紧密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非洛的肩膀,下巴几乎要碰到非洛毛茸茸的耳朵尖,能闻到非洛身上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淡淡汗水的气息,混合着蛋糕胚那过于洁净的、类似新鲜面粉的味道。他的动作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小心,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非洛完全僵住了。他手里还捧着那个蛋糕,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他能感觉到未的手臂传来的轻微力道,以及未身上那种常年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冷冽气息。这太出乎意料了!未主动抱他?那个总是下意识保持距离、对肢体接触能避则避的未?
巨大的惊喜和羞赧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非洛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擂鼓,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滚烫。他下意识地想做出回应,手臂刚动了一下,结果因为过度紧张和慌乱,那条总是比他大脑反应更快的尾巴猛地一甩……
“哗啦——!”
尾巴结结实实地扫过了未房间内靠门边的小书桌桌面。上面堆放着的几份任务简报、一支笔、一个空水杯,还有未昨晚睡前正在翻阅的一本旧城区地图册,全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扫落在地,纸张飞扬,水杯滚了好几圈,地图册“啪”地一声摊开。
声响让未迅速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拥抱结束了,短暂得像一个错觉。
两人都有些愣神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然后又看向对方。非洛的脸红得快要冒烟,手忙脚乱地把蛋糕往未手里一塞,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帮你收拾!”
说完几乎是以逃跑的速度蹲下身,胡乱地去捡地上的东西,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耳朵也完全耷拉下来,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未捧着那个造型奇葩的蛋糕,心底那阵汹涌的热潮缓缓退去,留下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柔软感,以及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他没有去责怪非洛弄乱了桌子,也没有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蛋糕上那两个歪扭的、属于自己的字符,用手指轻轻抹了一点边缘的果酱放入口中。确实,没有任何怪味。只有一点点极淡的、或许来自蛋糕胚本身的、类似谷物淀粉的甜。
“谢谢。”未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蹲在地上的非洛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未,耳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脖颈的红晕似乎更深了。
收拾完东西,唱完生日歌,拉上窗帘关上灯,非洛插上了一根小小的白色短蜡烛,用指尖窜出的一星神圣化火苗点燃。微弱的暖黄光晕在造型奇特的蛋糕上摇曳,映着未有些怔忡的脸。
“好了!快,许愿!”非洛双手合十,眼睛比蜡烛的光还亮,充满期待地看着未,“生日一定要许愿的!很灵的!”
许愿?未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大脑一片空白。愿望?他有过很多“想要”——想要活下去,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似乎都以某种曲折的方式实现了,或者正在实现中。更深层的呢?想要但平安?想要加仑那摊污秽消失?想要自己……不再是被魔法世界排斥的“残次品”?这些念头纷乱庞杂,且似乎都不是对着蜡烛默念就能达成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蜡烛一点点燃烧,蜡油缓缓滴落在蛋糕那过于平整的表面上,凝结成小小的白色圆点,一时不知该将思绪聚焦于何处。
非洛等了一会儿,见未只是沉默,以为他害羞,便催促道:“快呀快呀,蜡烛要烧完了!随便许一个!比如……希望以后天天开心?希望任务顺利?或者希望Oral的蛋白块能变好吃点?”
最终,未只是微微闭了下眼发了会呆,然后便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好耶!”非洛欢呼,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仪式。他看着被滴了蜡油、画风更加奇异的蛋糕,提议道,“接下来是分享环节!生日蛋糕要和好朋友一起分着吃才更香!我们切一些分给别人吧!”
未点了点头:“可以啊,分给你的朋友。”
“啊?”非洛却瞪大了眼睛,尾巴疑惑地翘起,“怎么能只分给我的朋友呢?那得准备十个这么大的蛋糕才够分!而且这是你的生日蛋糕啊,当然是分给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未再次愣住。在协会,除了非洛,还有谁算得上是“朋友”?Oral?D.L.?他们更像是……知道一些秘密、提供某种帮助的、关系特殊的人。还有……但。
非洛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脸理所当然:“你看啊,Oral,虽然他那蛋白块难吃得要命,但蛋糕胚是他做的,而且他帮你搞定了体检,算是朋友吧?D.L.,那家伙虽然神神叨叨,但也算帮了忙,也算吧?还有……”他顿了顿,观察着未的脸色,声音放轻了些,但依旧清晰,“还有但祭司。你上次不是还专门去看他吗?也可以分一块给他尝尝吧?这可是‘生日蛋糕’,意义不一样的!”
非洛看着未变幻不定的神色,以为他在犹豫人数,连忙说:“不多不多,就他们三个!我们切四块,你一块,我一块,剩下三块送出去!正好!”
在非洛闪闪发光的期待眼神注视下,未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但是……你得陪我。”
“那当然!”非洛一口答应,兴致勃勃,“我陪你!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们分装了三份蛋糕,端着两份,先去了技术部所在的区域。
Oral正戴着放大镜片,调试着一个结构精密的微型傀儡关节,手上沾着润滑油。看到未和非洛端着蛋糕进来,他停下动作,推了推滑到鼻梁中的眼镜,目光落在那个被分切后依然能看出原本“狂野”画风的三角形蛋糕块上。
“生日蛋糕?”Oral的声音平静,“原来用这儿了。”
“未新定的生日!”非洛抢着解释,“新年第一天,重新开始!蛋糕胚是你做的,分你一块尝尝!虽然上面的画是我画的……可能不太好看。”
他最后一句说得有点心虚。
Oral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未,点了点头:“逻辑上,自我设定纪念日是可接受行为。感谢分享。”他接过蛋糕,放在一旁干净的金属垫片上,并没有立刻吃的意思,而是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涂鸦,几秒后,客观地评价道,“非洛,你的图形表达能力和色彩运用,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间。下次如果有类似需求,建议使用模板或交由绘图仪器完成。”
非洛:“……”
未:“……”
从Oral的工作室出来,非洛手里端着要给D.L.的那份蛋糕,带着未穿过协会生活区的走廊,来到了D.L.的宿舍门前。
非洛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平稳的“稍等”,片刻后,门打开了。
D.L.站在门口,穿着件舒适的深灰色针织衫,头发比平时在实验室见到时略显随意,脸上带着一丝工作间隙被打断的淡淡疲倦,宿舍内部整洁,但有着长期居住的生活痕迹,一些资料和书籍整齐地堆放在桌边或架子上,并非实验室那种极致有序,而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规整。
“是你们啊。” D.L.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非洛手中的油纸包上,语气带着点了然,“有事?还是……Oral又搞出什么新砖头了?”
非洛连忙举起手里的东西:“是蛋糕!D.L.先生,今天是未的生日!我们给你送一份!”
“生日?” D.L.微微挑眉,看向未,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专业的审慎,“今天?你的登记信息里好像不是这个日期。”
非洛立刻又解释了一遍“新年新开始”的生日理论。
D.L.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等非洛说完,才看向未,语气平和地问:“你自己定的?”
未点了点头。
D.L.没多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接过非洛递来的蛋糕,目光落在油纸上露出的那角“抽象艺术”上时,眉毛微微一抬,随即自然地笑了起来,那是一个很短的、但很真实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但又确实有趣的东西。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只是眼底那份轻松还留着。他没有立刻表示要品尝,只是说:“谢谢。这个时间……吃过晚饭了吗?甜食最好别空腹。”
非洛赶紧说吃过了。
D.L.这才将蛋糕暂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转向未,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你的体检数据,包括Oral后来补充的一些深层扫描结果,我这边也在做交叉分析。你不用太紧张,例行跟踪而已。协会对成员状况的掌握越全面,越能提供合适的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随时可以来找我或Oral。”
未感觉到了那份平静语气下的专业关注,他点了点头:“谢谢,我会注意。”
D.L.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块蛋糕:“蛋糕我收下了,谢谢你们特意送来。生日快乐,未。”
离开D.L.的宿舍,走在走廊里,非洛才小声对未说:“你看,D.L.先生虽然不像Oral那样……
“他们两个……反应都太淡了!”非洛想起Oral的评价和D.L.平静的接受,对比自己想象中的热烈分享场面,还是有点不甘心,“走走走,我们去找但祭司!他肯定不会这样!”
“白天见不到但。”未低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很忙。要等晚上,关灯巡查的时候。”
他想起了但给出的那个具体到苛刻的时间窗口——每周三、周五晚上十点之后。
非洛“哦”了一声,虽然有点失望不能立刻完成分享大业,但还是表示理解:“祭司嘛,肯定事务繁忙。那我们就晚上去!今天周几?……啊,正好周三!太好了!”他显得比未还要积极,“晚上我陪你去!保证安全送到!”
等待让时间变得缓慢。
未试图像往常一样走向训练场,用重复而消耗体力的动作来填满这段空白,分散脑海里那些不断预演又推翻的见面情景。但脚步还没迈出几步,就被非洛拽住了袖子。
“哎——等等等等!”非洛拖长了调子,尾巴灵活地卷住未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的生日哎!哪有生日还往训练场跑的?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未被他拽得转过身,脸上有些茫然:“……去哪?”
“保密!”非洛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嘴角咧开,“反正是个好地方,保证比打沙包有意思多了!”
未拗不过他,他半推半就地被非洛拉着,穿过了几条平时不太经过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挂着“休闲放映厅”低调铭牌的门前
“看!”非洛刷卡开门,颇为得意地介绍,“协会内部福利!可以点播好多好多来自不同位面的影片资料,有些甚至是独家收藏!虽然大部分都是研究或文化参考用途……但用来放松一下绝对够啦!今天你是寿星,你挑!”
放映厅不大,布置得却很舒适。几排柔软宽大的座椅呈扇形排列,对着前方一整面光滑的投影墙。
未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看电影?
“我……不知道看什么。”他实话实说。
“那就我来挑!”非洛自告奋勇,跑到控制台前熟练地操作起来,毛茸茸的尾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看个轻松点的……呃,这个《深渊巨口鳗的繁衍周期全纪录》好像有点太重口了……这个《跨位面贸易协定第十六版条文逐句解析》也太枯燥了……啊!这个好!”
他最终选定了一部标注为“低威胁奇幻位面风光与人文纪实”的片子。影片开始播放,投影墙上浮现出未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象:会发光的森林,在空中缓缓游弋的巨大温和生物,造型奇特的建筑,以及穿着各异、脸上带着笑容的异界居民。
起初,未的身体有些僵硬,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在画面上。放映厅的昏暗和封闭让他潜意识保持警惕,身边非洛的存在和呼吸声也异常清晰。但随着影片推进,那些遥远世界平和甚至有些梦幻的画面,那些与战斗、阴谋、毒素全然无关的日常场景,像一股缓慢的暖流,无形中松弛了他紧绷的神经。
非洛看得很投入,时不时小声点评:“哇,这个湖好看!……嘿,这东西长得好像我以前在老家抓过的跳跳鼠,不过那个是吃浆果的……哦哦,他们这个节日看起来好热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纯粹的快乐,像背景里令人安心的白噪音。未偶尔会因为他有趣的比喻而微微动一下嘴角,目光也逐渐被那些流动的光影所吸引。这确实……比独自训练,或者反复焦虑晚上该如何面对但要轻松得多。
影片很长,大约两个多小时。当片尾柔和的光效亮起时,未才惊觉时间流逝,而自己竟然真的暂时放空了那些烦心事。
“怎么样?还不错吧?”非洛凑过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比训练好玩多了对不对?”
“……嗯。”未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非洛开心地晃了晃尾巴,把剩下的零嘴塞给未:“那接下来……我们就该准备晚上的‘秘密行动’啦!不过还有时间,要不要再看一部短的?”
未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模拟的天光。休息足够了,放松也足够了。现在,他需要重新积聚起平静和勇气,去面对接下来那个更复杂、更牵动心绪的会面。
“不了。”他说,“回去吧。准备一下。”
非洛看着他恢复了沉静但似乎不再那么紧绷的侧脸,点了点头:“好。”
他们准备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接近教堂侧院。加高的围墙和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未示意非洛停在阴影里,自己则按照记忆中的路径,绕到那扇被藤蔓遮掩的侧门。十点刚过几分,他屏息凝神,试探性地轻轻推了推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开了。但果然暂时关闭了警戒。
他朝阴影里的非洛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
教堂内部一片漆黑寂静,只有远处圣坛方向可能有长明灯的微光,无法照亮复杂的廊道。未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带着非洛在熟悉的、却更显空旷破败的走廊里穿行,目标是偏殿后方。空气里的霉味和冷檀香比上次似乎更重了些。
他们在地下室入口处停下。未示意非洛等在楼梯上方,自己深吸一口气,独自走下那截短短的旋转石阶。石阶尽头的木门依旧虚掩,里面透出那熟悉的、幽绿惨白的不稳定光晕,发光苔藓还在工作。
未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里面的研磨声停下了。几秒后,门被拉开。
但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似乎又添了新新旧旧的细小划痕。他银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垂在脸侧,在诡异的光线下,紫色的眼眸看向未,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目光越过未,看到了楼梯上方探头探脑、因为紧张和好奇而耳朵竖得笔直的非洛。
但的视线回到未身上,眼中惊讶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了然的平静。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未走了进去,非洛也赶紧跟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狭小、简陋、充满奇异气味的地下室,目光扫过石台上的器皿和那些装着浑浊药膏的小瓶,最后落在但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嘿嘿,又打扰了。”
但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在未手中小心捧着的、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三角形蛋糕块上。
“这是……”但轻声问。
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事先想好的几句简单说明,在此刻面对但沉静的目光时,都显得笨拙又突兀。他抿了抿唇,将蛋糕递过去,声音不高:“……蛋糕。今天……算是我生日。非洛说,要分给朋友。”
非洛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是我和专业人士一起做的,保证没问题!上面的画是我画的……可能不太好看,但绝对是心意!”
但看了看那块蛋糕。油纸边缘露出一点灰白色的蛋糕胚和那抽象诡异的酱料图案。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蛋糕,动作郑重,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块可笑的甜点,而是一件珍贵的物品。
“谢谢。”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真诚的暖意,他的目光在未和非洛之间流转,“谢谢你们记得,还特意送来。生日……快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却格外认真。
这份真诚的感谢,让未的心像是被温水浸了一下,有些发胀,又有些微酸。他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但捧着蛋糕,却没有立刻放下或品尝,而是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未,语气带着商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这个……我可以分给别人吗?”
未微微一怔。分给别人?在这个教堂里,但能分给谁?其他神职人员?他们可能并不稀罕,甚至可能追问来源。那么……是那些来领取救济的人?孩子们?那些或许很久很久都没有尝过“甜”是什么滋味、连一块粗糙的黑面包都要珍惜咀嚼的人?
几乎是立刻,未明白了但的意图。但想将这份来自“外面”、带着祝福意味的甜,分享给那些更需要一点点温暖和慰藉的人,尤其是孩子。这个念头让未心里那点微酸瞬间扩大了,混杂着一种钝痛。
“……好。”未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干涩但肯定,“送你了。剩下的,你……自便就行。”
但似乎听懂了。他又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将蛋糕小心地放在石台一个干净的角落,用一块布虚虚盖住,仿佛要保护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非洛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不再像刚进来时那么活跃,只是安静地站着,尾巴轻轻摆动。
但看了看未,又看了看非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道:“你们……过来还顺利吗?没有遇到麻烦吧?”
“很顺利!”非洛抢答,“未记路可准了!我们按照你说的时间来的,侧门果然没锁!”
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未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想透过未平静的表面看到更多。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视线。
“下次……”但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想来,还是这个时间。自己小心。”
“嗯。”未应了一声。
又短暂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该离开了。待得越久,风险越大,也越让未感到那种沉溺于这种隐秘见面的危险。他最后看了一眼但手腕上新的伤痕,和石台角落那块被盖住的蛋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们走了。”未低声说。
“路上小心。”但送他们到楼梯口。
未和非洛沿着原路返回,悄无声息地离开教堂侧院,重新汇入旧城区夜晚流动的黑暗与零星灯火之中。
回去的路上,非洛起初还在兴奋地小声说着但祭司多么温和有礼,收到蛋糕看起来多么高兴。但渐渐地,他发现未异常沉默,脚步也有些沉,便收了声,只是默默地跟在未身边,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瞥他一眼。
未确实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低落,像潮水般缓慢地淹没了他。送蛋糕的过程本身是顺利的,但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惊喜。那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难受?
他想,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但手腕上新的伤口,在收到蛋糕时那瞬间真实却克制的欣喜,以及他想要将蛋糕分给别人的请求。这一切都像针一样,细密地刺着他。但依旧困在那片泥沼里,做着徒劳的努力,承受着不该承受的剥削和伤害。而自己,除了送来一块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打扰对方的蛋糕,什么也改变不了。劝他离开,他拒绝了;想要摧毁那腐败的系统,却无从下手;甚至连确保他吃上一口安全无害的食物,都似乎难以做到。
这种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协会,和但,仿佛处在不同的轨道上,能看到彼此,却难以真正交汇,更难以施加有效的改变。
“未,你还好吗?”非洛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轻轻碰了碰未的手臂。
未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只是有点累。”
非洛看着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知道他说的不是身体上的累。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语言苍白。最终,他只是更靠近了一些,用自己的肩膀轻轻蹭了蹭未的胳膊,传递着无声的、笨拙的温暖。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回了协会。穿过那扇巨大而安静的门户,将旧城区夜晚的沉重与冰冷隔绝在外。协会内部恒定的光线和温度包裹上来,却并未驱散未心底的那片阴霾。
回到099房间,桌上还留着他们自己那份蛋糕。非洛看了看,轻声说:“蛋糕……我帮你放冰箱?明天吃?”
未点了点头,视线扫过那块已经不再新鲜的蛋糕,上面非洛画的笑脸(或许本意是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的落寞。
“非洛。”未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非洛立刻抬头。
“谢谢。”未看着他说,“今天……谢谢你。”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微微发红,尾巴轻轻摆动,他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容不如平时灿烂,却带着暖意:“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开心……就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小心,因为他看得出,未似乎并不那么“开心”。
未没再说什么。非洛帮他把蛋糕收好,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才离开。
房门关上,房间恢复寂静。未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他想起但接过蛋糕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微光,想起他盖住蛋糕时轻柔的动作,想起他手腕上新旧交错的伤痕。
……
新年过后,未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对加仑那条盘根错节的灰色产业链袖手旁观。仅仅调查和旁观已经无法平息他心头越烧越旺的冷火。但他清楚,直接撼动主教或核心链条风险太大,他决定从相对边缘但参与较深、且他认为足够“肮脏”的一环入手。
一个负责在黑市分销被克扣物资、并与本地帮派联系紧密的二级头目。他计划制造一次“意外”,既斩断这条触手,又能制造足够混乱,或许能迫使链条上游有所动作或暴露破绽。
然而,他低估了这张网的严密性和狠辣程度。对方并非毫无防备的肥羊,他长期以来的暗中调查或许早已引起了一些警觉。他精心选择的伏击地点,反而成了对方将计就计的陷阱。他刚潜入目标仓库的阴影,四面八方就涌出了远超预期的人手,其中赫然有他之前跟踪过的、那个与帮派往来密切的中间人。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并且……目标明确地针对他。
战斗爆发得激烈而短暂。未的身手和狠劲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且配合默契,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对他的战斗方式有一定了解,刻意限制他的移动空间,并用特制的、带有微弱魔力干扰的网绳和投掷物进行远程牵制。更让未心头发寒的是,他几次试图故意撞向看似致命的攻击,以求触发死亡回溯脱离绝境,对方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收力或改变角度,只是在他身上增添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他们不是要立刻杀他,而是要活捉。
“这小子滑溜,小心点!别弄死了,老板要‘完整’的!”有人低吼。
未的心沉入谷底。不能死,在这里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弱点。对方意图不明,但“完整”和活捉的要求,让他联想到黑市上那些更黑暗的“货物”交易。一股冰冷的恶心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缠斗中,他的左肩被一根带倒刺的短棍狠狠砸中,骨头发出不祥的脆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紧接着,后腰又挨了一记重踹,他踉跄倒地,几只手立刻粗暴地按住他,开始用韧性极强的特制绳索捆绑他的手脚。挣扎中,他的脸颊被粗糙的地面磨破,嘴里满是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按住他的人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肮脏的手开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那种充满亵渎意味的触碰让未全身的血液都几乎逆流,剧烈的反胃感和杀意如同岩浆般喷涌,却被更沉重的无力感压住。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这具无法通过简单死亡来重置的躯体。
“妈的,长得是不错……可惜时间紧,这破地方也不是办事的地儿。”一个沙哑的声音遗憾地咂嘴,“先带走!找个安静地方再慢慢炮制!”
就在他们试图将未塞进一个准备好的麻袋时,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似乎是另一股人马靠近的声响。抓他的人明显慌乱了一下。
“怎么回事?不是清过场了吗?”
“别管了!快走!老板说情况不对立刻撤!”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们的步骤,他们低声咒骂着,最终没有将未带走,而是对着已经因失血和剧痛而意识模糊的未又狠狠补了几下重击,确保他短时间内无法行动,然后迅速消失在了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未躺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肩和内脏,火烧火燎。晕眩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必须求救,否则很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以一种他不愿意的方式。
他的手脚被韧性极强的特制绳索紧紧捆缚,动弹不得。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他勉强扭动脖颈,用脸颊和下巴蹭开胸前衣物略为松散的部分,蹭出了手机。他费力地低下头,伸出舌尖,颤抖着、笨拙地去触碰屏幕。
视野发黑,手指的触感完全丧失,只能依靠舌面传来的微弱震动和记忆中的位置。一下,两下……他不敢出错,也承受不起失误的代价。血腥味和尘土味充斥口腔,舌根因为过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僵硬发酸。
终于,凭借记忆和残存的感觉,他成功地用舌尖点按了那个预设的快捷键——非洛的号码。
通讯接通的声音微不可闻,但他紧绷的神经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他想出声,但喉头只能挤出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嗬嗬气音,连同背景里仓库空洞的回响,一起传了过去。
“未?”
未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通讯器的收音孔方向,模糊而急促地吐出两个代表仓库区大致方位的词,气息微弱,随即舌根一软,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
未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魔法药剂的味道,然后是身下柔软却陌生的触感,以及笼罩全身的、迟钝而广泛的疼痛。医疗舱柔和的白炽灯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天花板上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形状奇特的霉斑。
记忆碎片缓慢回笼,陷阱、围攻、无法自杀的困境、那些肮脏的手、非洛的声音……
他试图动一下,左肩立刻传来钻心的痛楚和严重的束缚感,显然被妥善固定住了。全身多处都包裹着绷带或贴着治疗贴片。
“醒了?”一个平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未微微侧头,看到D.L.正站在一台闪烁着复杂数据的仪器前,手里拿着记录板。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Oral,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墙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未身上,见他醒来点了点头。
“非洛……”未的声音沙哑干涩。
“那小子守了你大半夜,刚被Oral劝回去休息,再不回去他耳朵都要耷拉到地上了。”D.L.放下记录板,走到医疗舱边,低头检查未左肩的固定装置,“他把你背回来的,急得差点跟医疗部的常规医师打起来,嫌他们动作太慢。最后沟通了一下,你的后续治疗由我接手。”
未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上。他能想象非洛当时焦灼奔走的样子。这想象让他喉咙发紧。
“……其实,”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死一次就行了。”他顿了顿,“……我不该给非洛打电话。”
他不懂。不懂那一刻驱使舌尖去触碰快捷键的,究竟是什么。这份陌生且不受控的软弱,比身上的伤更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丝冰冷的自我质疑。
“可别。”D.L.的声音立刻响起,语气是未从未听过的严肃,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他停下检查的动作,看向未的眼睛,“你最好在这里,用常规方法,好好把身体治好。”
未微微一怔。
D.L.走到一旁的器械台,拿起一把消过毒的、闪着寒光的精密镊子。镊子触及肩膀伤口的瞬间,即使有麻药的作用,一阵尖锐的、源自神经末梢的剧痛还是猛地窜遍未的全身。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右手猛地攥紧了医疗舱边缘的合金框架。
“肌肉纤维和部分神经末梢撕裂程度不轻,大约37%左右。”D.L.的声音在未耳边响起,冷静依旧,他转动着镊子,动作精准,却似乎少了点平日的稳定,带来了更多难以忽略的刺激。“这种程度的损伤,常规恢复期会很长,痛感也明显。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他顿了顿,镊子的尖端在伤口深处某个敏感点附近停留了稍长的时间,带来一阵清晰的锐痛,“我通常的建议是,行动之前多看着点路。或者,下次考虑给自己加装一个可靠的即死触发装置。这比硬扛着要高效,也安全得多。”
未的额角渗出冷汗,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回答:“……太贵了。买不起。”
“那就攒钱。”D.L.的回答快而简短,镊子继续深入的动作似乎不经意间重了半分,“别总盲目往深水区里闯。当然,”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感到压力,“如果你个人……比较倾向于保留完整的痛觉体验,甚至对此有什么特殊嗜好的话,就当我没说。”
这语气和用词与平日的D.L.有些微妙的不同。未在疼痛的间隙,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他侧过脸,看向D.L.近在咫尺的、专注操作的侧脸,哑声问:“……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D.L.立刻回答,语气平稳如常,甚至没看未一眼。但几乎同时,他手中正在缝合的针线穿过皮肉时,力道明显比前几针要重,拉紧线时也少了点平日的游刃有余,牵扯得未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可能真有点生气了。未闭上了嘴,没再问。
医疗舱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鸣和缝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未的余光瞥见,Oral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走近了几步,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未感觉到周身空气有极其细微的扰动。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微扭曲光线的空气盾的微光,正非常谨慎地笼罩在D.L.手中的手术器械周围。那光芒极其微弱,却稳定地存在着,确保着镊子每一次移动的角度都精准避开伤口下更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束,将附加损伤降到最低。这种精准而沉默的保护,让未莫名想起很久以前,但给他处理伤口时,哪怕自己手指颤抖,也会小心绕过那些青紫最重的瘀痕。
“我们是真的关心你,未。”D.L.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沉了许多,他一边继续着精细的操作,一边说,话语直接穿透了医疗舱的嗡嗡声,也穿透了未习惯性的防御,“反复经历死亡,尤其是非自然、充满痛苦和负面记忆的死亡,对心理结构的损伤是巨大且累积的。也许你现在感觉不到,或者用某种方式屏蔽了,但它会在你意识深处留下划痕。能避免,就尽量避免。现在,一次也别死,好好活着,把伤养好。”
未躺在医疗舱里,右手的力道缓缓松开,合金框架上的指印慢慢回弹。
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将死亡视为一种工具、一种退路,甚至一种解脱。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告诉他,避开不必要的死亡、接受常规但或许缓慢的治疗、承受过程里清晰的痛苦,也是一种值得的选择,甚至是出于关心。
喉咙有些发紧。他移开视线。
伤势在D.L.的关照和Oral的支持下,总算好了七八成。左肩的固定拆除后,活动仍有些滞涩,但已不影响日常。心头的郁结和恶心感,却没那么容易散去。更沉甸甸的,是一种对非洛的愧疚。非洛为了他急红了眼,守了夜,而他却再次因为私自行动,将自己置于险境,还牵连对方担忧。
最终,在一个两人都在未的房间里,对着Oral的蛋白块和一份相对安全的合成果泥当晚餐的晚上,未放下了勺子。金属与瓷碗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非洛,”他开口,声音不高,目光落在碗里那团寡淡的糊状物上,“加仑旧城区……教会救济体系里,有一条……或者不止一条,默许甚至参与的黑市产业链。物资克扣,药膏倒卖,可能还有别的。”
他言简意赅,将自己调查到的核心都讲了出来。
非洛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耳朵竖直。他没有立刻说话,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未能感觉到非洛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伤势是否真的无碍,又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背后的凶险。
预想中的责怪或后怕的惊呼并没有到来。非洛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勺子,用力挖了一大勺果泥塞进嘴里,含糊却清晰地说:
“这事儿……光靠你一个人,确实难搞。” 他咽下食物,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了一下,拍打着椅腿,“那帮人根本没什么底线。而且背后有主教那种级别的人撑着,牵一发动全身。”
他顿了顿,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那光芒里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被挑战激起的、混合着计算和兴奋的神采:“不过……未,你想想,如果我们真的能把这条链子给它撅了,甚至把后面的大鱼揪出来,把加仑那片旧教会的毒疮给清一清……”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这在协会的贡献评估里,可是分量不轻的大活儿!‘协助稳定跨位面重要枢纽城市局部秩序’,‘打击跨体系腐败与非法交易网络’,‘促进当地民生改善’……这些关键词条往上贴,贡献点数绝对哗哗地来!说不定还能捞个专项奖励!”
未看着他,有些错愕。他本以为非洛会劝阻,会担心,却没想到对方的思维直接跳到了贡献点和任务评估上。
“这……不算给协会做贡献吧?”未迟疑道。
在他认知里,协会的任务多是处理异界威胁、魔法灾害、资源探索或技术研究,插手一个本地教会的内部腐败,似乎有些……不务正业?
“怎么不算?”非洛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尾巴得意地翘了翘,“协会的‘贡献’定义宽泛着呢!只要是能消除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提升协会影响力或间接保障协会利益的事儿,都能算。加仑旧城区那片,鱼龙混杂,又是教会、王室残余、本地帮派各种势力交错的地方,真要乱起来,或者被什么更恶心的东西利用,说不定会波及到协会这边。我们提前给它梳理干净,等于提前排雷,当然是贡献!”
他越说越起劲,干脆放下勺子,比划起来:“而且这事儿要做,肯定不能像你之前那样单打独斗了。我们得计划,得收集更扎实的证据,得弄清楚哪些环节能突破,哪些人能动,哪些动了会打草惊蛇……说白了,得组建个临时团队,至少得有情报的、有正面突破能力的、还得有能处理后续影响的。”他挠了挠头,“不过具体怎么搞,还得回去好好查查规矩,看看有没有类似先例,或者……找Oral他们探探口风?他们消息灵通。”
“总之,”非洛总结道,拍了拍未没受伤的右肩,“先别急,从长计议。你先把伤彻底养好。我们回去再慢慢琢磨,肯定有办法。”
话题告一段落,非洛也吃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未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啊!你等着!”
他跳起来,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房间。未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他在走廊里跑远的脚步声。
未独自坐在房间里,对着寡淡的晚餐,有些茫然。非洛总是这样,行动快过解释。
大约十分钟后,非洛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大的、印着协会内部餐饮部标志的纸杯,杯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他献宝似的递到未面前:“喏!高级冰淇淋!我特意跑去餐饮部冷藏库查的,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净化原料和合成乳基,配料表我看了三遍,Oral给的毒素清单上也比对过,残留指标应该是目前能弄到的最低档了!你先尝尝,要是有奇怪的味道或者觉得不喜欢,就给我吃!”
纸杯里的冰淇淋呈现出一种过于纯净的乳白色,质地细腻,没有任何果酱或碎屑点缀,是最基础的原味。未接过,入手冰凉。他拿起附带的小勺,舀了极小的一勺,放入口中。
冰凉甜润的触感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度适中,奶味……是一种非常干净的乳制品感觉,完全没有天然奶油那种馥郁的香气,但同样,也基本没有任何他熟悉的“铁锈”、“灰烬”或化学品的怪味。这是一种精心计算和过滤后的“甜”与“奶”,安全,但也失却了许多生动。不过对未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可以放心品尝而不需警惕的滋味。
“……没有怪味。”他低声说,又舀了一勺。
非洛顿时眉开眼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太好了!那你慢慢吃!我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安全零食!” 他似乎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转身跑了出去,留下未一个人对着那杯过于纯净的冰淇淋。
未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冷的甜意在口腔里蔓延,稍稍安抚了之前谈论沉重话题带来的紧绷。他吃得慢,一方面是珍惜这点难得的正常甜食,另一方面也是身体本能地对任何大量摄入的外来物保持谨慎。吃到一半时,非洛还没回来,他决定去餐饮部找找看。
协会的主食堂宽敞明亮,这个时间点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未端着还剩小半的冰淇淋杯,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边吃边等非洛。就在他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戳着渐渐软化的冰淇淋时,一阵带着热浪和明显恶意的喧哗靠近了。
“哎,看看这是谁?”
一个带着点刻意拿捏腔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未独自进餐的安静。未抬起头,看见三个穿着训练服的人停在他桌边。为首的是个红发年轻人,长相不算差,但眉眼间有种流里流气的张扬。他指尖正随意地把玩着一小簇跃动的橙红色火苗,像在炫耀,又像只是无聊的习惯。他身后的两人则更多是看热闹的姿态。
红发青年的目光在未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打量并不完全是恶意,反而带着点评估和……兴趣。
未惯常的苍白肤色、沉静却难掩某种锐利的眉眼,以及独自一人时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在食堂的灯光下似乎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至少对某些追求特别或征服感的人来说是如此。
“一个人?”红发青年挑了挑眉,火苗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面生啊,新来的?还是平时总躲着人?”
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低下头,舀了一勺冰淇淋。他不擅长也不打算应付这种毫无意义的搭讪,沉默显然被对方解读为了另一种意味。
红发青年非但没觉得被冷落,反而觉得这不理不睬的样子有点意思。他凑近了些,热浪随着火苗的摇曳烘烤着未鬓角的空气。
“认识一下?我叫杰里,那边训练场常客。看你……挺特别的,交个朋友?终端联络码给一个?”
这种直接且带着点轻浮的索要方式让未微微蹙眉。他依旧没抬头,只是清晰而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干脆利落的拒绝,没有任何解释或委婉。杰里的脸色瞬间有些挂不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主动搭讪会被这么不留情面地回绝,尤其是在两个同伴面前。那点原本混杂着猎奇和征服的兴趣迅速被恼羞成怒取代。
“不给?”他声音提高了些,指尖的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热浪更灼人,几乎要燎到未的睫毛,“装什么清高?一个人在这儿吃独食,端着这贵价冰淇淋……”他目光扫过未手中的杯子,试图找出点能攻击的地方,“不会是哪个‘好心人’赏的吧?看着也不像有多大本事的样子。”
未的左手无名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懒得再看对方一眼。
“哑巴了?还是耳朵聋了?”杰里逼近一步,火苗危险地在未眼前晃动,“老子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
就在未心底衡量着是继续无视这噪音,还是干脆用更直接的方式让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永远闭上时,一声清亮又带着毫不掩饰怒意的喝骂如同炸雷般从旁边响起。
“喂!垃圾车!”
非洛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般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下一秒,他已经一脚踩在杰里旁边的空椅背上,借力前倾,身体几乎横了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堂常见的、用来装饰甜点的泡沫喷枪。
“想喝汤是吧?请你们喝个够!”
“噗嗤——!!”
一大团蓬松的、焦糖色的奶油泡沫从喷枪口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糊了杰里满脸!黏腻冰凉的泡沫瞬间覆盖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灌进了他因惊愕和怒吼而张开的嘴里。
“咳!噗——!你他爹……!” 杰里猝不及防,被糊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脸上的奶油,指尖那簇耀武扬威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尴尬的青烟。他精心打理的红发被黏稠的奶油糊成一绺绺,狼狈地贴在额头和脸颊,滴滴答答的奶油顺着发梢和下巴不断滴落,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摊黏腻的污痕。那焦糖色的、令人不适的痕迹,在未的余光里,竟与他记忆深处某些更黑暗角落的污渍,产生了某种短暂而令人不快的重叠。
非洛稳稳落地,挡在未身前,将他和那三个不速之客彻底隔开。他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原本毛茸茸的尾巴因为愤怒而膨大炸毛,像一根充满威慑力的狼牙棒竖在身后。他晃了晃手里还在“滋滋”冒着残余气体的泡沫喷枪,枪口对准了另外两个已经完全吓呆的跟班,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警告:“还有谁想喝‘奶油浓汤’?嗯?管饱,管够!”
那两人脸色煞白,看看领头者杰里那副满脸奶油、咳嗽不止的狼狈相,再看看非洛那副明显不好惹、随时准备再来一发的架势,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属于高阶掠食变种族的危险气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慌忙上前,搀扶起还在“呸呸”吐着奶油沫子、眼睛都睁不开的杰里。
杰里好不容易扒开被糊住的眼睛,脸上红白交错,也不知是羞愤还是被奶油闷的。他气得浑身发抖,指向非洛和未的手指都在颤:“你……你们……给我等着!”
但这狠话在满脸奶油的衬托下显得毫无力度。在非洛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终究没敢再多说,被同伴半拖半拽地,灰溜溜地快步逃离了食堂,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甜腻得过分的奶油气息。
冲突爆发的快,结束的也快。食堂里其他人都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非洛哼了一声,把泡沫喷枪随手扔回旁边的餐车,转身看向未,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担忧取代:“你没事吧?那混蛋没烧着你吧?”
未摇了摇头,他其实根本没被碰到,除了最初那点热浪。他更在意的是……他这时才注意到,在他们桌旁不远处,不知何时安静地站着一个人。
Oral。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技术部工装,手里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是几块看起来颜色朴素、形状规整的合成食物,还有一杯清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黑框眼镜反射着食堂顶灯的冷光,仿佛只是路过。
但未清晰地看到,就在非洛喷出奶油、对方慌乱后退的时候,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气盾微光,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方,将可能飞溅过来的奶油泡沫和对方身上抖落的零星灰尘隔绝在外。而此刻,那空气盾早已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Oral推了推眼镜,端着餐盘,很自然地走过来,在未旁边的空位坐下,开始切割他盘子里那块看起来就很坚韧的食物。
未看着他,难得主动开口,带着真实的疑惑:“Oral?你……也来食堂吃饭?”
在他的认知里,Oral应该和他一样,靠着那些特制的、确保最低毒素的蛋白块或合成食物维生,最多在宿舍或工作室解决,怎么会出现在公共食堂?
Oral将一小块食物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咽下,才回答,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直接:“一直摄入完全无味或风味高度单一的食物,长期来看,会增加罹患特定类型心理疾病的风险,比如味觉厌恶相关的进食障碍,或由感官剥夺诱发的抑郁倾向。定期接触安全范围内、具有差异化的风味刺激,对维持心理健康有益。”他顿了顿,补充道,“顺带一提,基于对多位穿越者身心适应案例的观察,我最近开始系统性地自学心理学了。目前进展到基础人格理论与压力应对章节。”
未:“……”
所以,他来食堂吃饭,是为了进行“安全范围内的风味刺激”,以预防心理疾病,并且这还跟他新研究的心理学有关?这很Oral。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非洛倒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心理学?Oral你学这个干嘛?难道你要改行当心理咨询师?” 想象一下Oral用他那平板的语调进行“心理辅导”的场景,非洛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辅助性技能。”Oral言简意赅,“有助于更全面评估设备的运行状态与潜在故障征兆,并提供初步干预建议,或为专业介入提供数据支持。”他看了一眼未,“例如,在遭受针对性欺凌后,个体的应激反应模式、情绪调节策略选择,以及社会支持系统的有效性,都是值得观察的指标。”
他这话说得,又把未刚才的遭遇纳入了他的观察范畴,但未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
非洛倒是被提醒了,立刻又对未说:“对了未,以后再有这种不长眼的垃圾找你麻烦,别客气,直接揍!打不过就喊我!或者……”他看了一眼Oral,“用通讯器紧急呼叫也行!咱们现在可不是单打独斗了!”
他说着,又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啊!差点忘了,我去找的零食!”
他这才急匆匆地跑向餐饮部的取餐窗口。
桌边又只剩下未和Oral。未慢慢吃着已经半融化的冰淇淋,Oral则安静地、以一种近乎精确的效率进食着他的“风味刺激”餐。食堂里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