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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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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还是去了。
这个决定像是遵循着某种既定的引力,在内心那些关于信任、博弈和未来计划的纷扰暂时沉淀后,再次将他牵引向那座熟悉又破败的教堂,牵引向但所在的那个地下室入口。
穿过旧城区夜晚越发料峭的空气,按照约定的时间,他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侧门,融入教堂内部更深沉的黑暗与寂静。走廊里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寒意。
地下室的石阶依旧湿滑,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幽绿惨白的光,稳定得近乎不祥。未推门进去。
但正背对着门,站在石台前,似乎刚刚完成某个步骤,正用一块布擦拭着手腕。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昏光下,未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不同。但身上换上了加厚的祭司袍,深沉的墨蓝色,布料明显比之前那件单薄的旧袍厚实许多,领口和袖口都严密地收束着。这变化让未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
新年刚过没多久,按照常理,最严寒的时段应该正在或已经过去,天气即便没有立刻回暖,也不至于比深冬时更需要骤然增添如此厚重的衣物。而且,上次见面时,但穿的还是那件惯常的薄袍。
一丝疑虑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爬上未的心头。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但身上,试图找出更多不协调的细节。
但的神色与往常无异,依旧是那种沉静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淡。他放下手中的布,看向未,微微颔首:“你来了。”
未没接话,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拉近,那股混合着苦艾草、冷檀香、以及更浓郁的血腥与药膏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视线紧紧锁住但的双手,尤其是刚才擦拭的手腕。
“袖子。”未开口,声音有些硬。
但似乎愣了一下,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犹豫,但最终,他还是顺从地、缓缓将两只手的袖子向上挽起。
手腕露了出来。
比上次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新旧交错的划痕密集了许多,有些刚刚结痂,边缘还泛着红肿;有些是已经愈合的浅白色印记;更深处,似乎还有几道更早的、颜色暗沉的旧疤。切割的轨迹依旧精准而克制,集中在特定的区域,但数量明显增加了。而且,未注意到,有几道新痕的位置,与圣痕曾经盘踞过的路径隐隐重合。
未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伤痕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仿佛更加虚弱的生命力波动。
然后,他的目光上移,落在那件厚实祭司袍严密扣紧的领口。领子很高,几乎遮住了但一半的脖颈。
“领子。”未又说,这次语气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的身体绷紧了。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按住领口,但动作在半途停住。他看着未的眼睛,那里面是不容敷衍的审视和越来越清晰的焦躁。
“……没事。”但低声说,试图将话题带过,“只是天冷。”
“掀开。”未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压抑的火气。他讨厌这种隐瞒,尤其是在他亲眼看到手腕上新增的伤痕之后。某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底蔓延。
但沉默着,与他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发光苔藓那令人不适的脉动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
几秒后,但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任由未上前一步。未伸出手,动作有些粗暴地抓住了那厚实领口的边缘。但的身体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一颤,却没有再阻止。
布料被用力向下扯开。
首先露出的是一段苍白脆弱的脖颈,上面似乎有极淡的、并非自然肤色的纹路。未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继续向下,将衣领扯得更开,露出了锁骨上方的一片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
在但左侧锁骨偏下的位置,皮肤上,赫然浮现着一片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未再熟悉不过。繁复、扭曲、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宗教意味,与他曾经被烙在灵魂深处、日夜折磨后又终于解除的那个“圣痕”,在核心结构上,惊人地相似。只是规模小了许多,颜色也偏向暗红而非曾经那种灼人的银白或紫黑,纹路似乎也简化了一些,但那份独有的、仿佛连接着某种痛苦根源的气息,未绝不会认错。
像是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未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死死盯着那处新生的、缩小的“圣痕”,瞳孔剧烈收缩,手指因为用力而捏紧了但的衣领,骨节泛白。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它……怎么会回来?”
诅咒会重返吗?即使被强行剥离,也会在宿主身上寻找新的位置,重新生根?
但在他的目光和力道下,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视线。他伸手,轻轻但坚定地将未抓着他衣领的手指掰开,然后拢了拢被扯乱的袍子,试图重新掩住那片痕迹。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不是‘回来’。”但低声纠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奈,“这是……新的。”
“新的?”未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荒谬和愤怒,“你告诉我,这是‘新的’?为什么?!谁干的?!”
“教会。”但的回答简洁到冷酷,他抬起眼,看向未,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所有正式的神职人员,在晋升或承担特定职责时,都需要接受‘圣痕赐予’。这是……传统,也是印记,象征着与神的联结,以及对职责的终身承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既定事实:“这个……和以前的那个不同。它是‘温和版’,由高阶主教主持,使用特定的圣油和祷文进行‘祝福’烙刻。大多数时候不会引起剧烈疼痛,只在特定仪式或情绪极度波动时可能有微弱感应。可以忽略不计。”
“忽略不计?”未几乎要冷笑出来,他指着但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那这些呢?这些也是为了‘忽略不计’的?!”
但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手腕伤口的问题,只是继续解释道:“我如果不接受烙印……就会被视为信仰不坚,或能力不足,无法继续担任祭司的职务。会被剥夺神职,甚至可能被逐出教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重量,“我需要这个身份,未。至少现在,我需要它。”
未看着他,看着那张在幽光下越发显得苍白平静的脸,看着他颈间那片刺目的暗红新痕,又想起他手腕上不断增添的伤口,想起地下室这永无止境般的药膏制作,想起外面那个吞噬一切善意的腐败系统……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痛、愤怒、无力和荒谬感的浪潮猛地冲击着他的胸腔。
“为什么?!”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向前逼近一步,“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那个修道院呢?那个更轻松、更安全的工作呢?!那里也要这鬼东西吗?!”
但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只要是正统教会认可的神职人员,无论在哪里,在哪个教堂或修道院,这个印记……都是需要的。这是规则,未。”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疲惫,“而且……这里需要人。”
“这里需要你把自己耗干吗?需要你一遍遍割开手腕,去制作那些可能根本到不了需要的人手里的药膏吗?需要你忍受这个……这个新的枷锁吗?”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指着但的胸口,“不要伤害自己了!离开这里!总有办法的!”
但看着他激动而痛苦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指向自己,而是轻轻点在了未的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厚实的外套下面,是上次任务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隐隐作痛的骨裂伤痕。
“那你呢?”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未的激动,“你身上……新添的伤呢?”
未的呼吸猛地一窒,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但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目光钉在原地。
“是为了什么?调查?冒险?还是别的?”但继续问道,手指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你告诉我不要伤害自己……那你呢?”
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去调查加仑的产业链?说他差点被人活捉、遭遇不堪?说他独自面对那些黑暗时的绝望和硬闯的念头?这些,此刻在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苦难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而无力,甚至虚伪。
“这……不一样。”
最终,他只能干涩地、无力地挤出这几个字。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清。
“哪里不一样?”但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必须面对的东西,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然后……留下伤痕。”
未彻底哑口无言。
所有的愤怒、焦虑、劝说,都在但这句平静的反问下,溃不成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一个“保护者”或“拯救者”的角度去指责但。他们都在各自的泥沼里挣扎,用不同的方式留下伤痕,谁又能比谁更高明,谁又有资格要求对方必须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生活?
看着未瞬间黯淡下去、充满挫败和茫然的眼神,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疲惫。他缓缓收回了手,重新将衣领拢好,遮住了那片新的圣痕,也仿佛将自己重新包裹进那层厚重的、属于祭司的隔阂之中。
“你回去吧。”但转过身,不再看未,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淡。
未愣住了。
回去?就这样?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番几乎可以称之为争吵的对话,在他看到了新的圣痕,在他被反问得哑口无言之后……就这样让他回去?
但生气了?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未的脑海。之前他从未想过但会真的对他生气。即使在圣痕解除前最压抑扭曲的日子里,但对他最多的也是沉默的包容、克制的引导,或是深沉的疲惫,但很少有这样近乎直接下逐客令的冷淡。
心底那点因为被反问而升起的自愧和挫败,迅速被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慌乱和委屈的情绪覆盖。他不想就这样离开,尤其是在这种气氛下。
“……你不要生气。”未听到自己有些笨拙地、干巴巴地说道。这话说得毫无底气,甚至有些幼稚,完全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但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我没生气。”但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决断,“只是时间快到了。”
他指的是关闭警戒法阵的窗口期即将结束。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客观的理由。
未站在那里,看着但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被厚实祭司袍包裹的、仿佛隔绝了所有温度的轮廓,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他还想说什么,想问清楚那个新圣痕到底怎么回事,想问但手腕的伤是不是因为制作药膏压力更大了,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别的麻烦……但所有的话,都在但那句“时间快到了”和那拒绝沟通的背影前,失去了说出口的勇气和意义。
最终,他只能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所有情绪强行压下去,压进那片冰冷沉重的黑暗里。
“……我走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未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幽绿惨白光芒笼罩的背影,然后转身,拖着比来时沉重了无数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离开了这个充满了苦味、血腥和冰冷对峙的地下室。
外面的夜风寒彻骨髓,吹在他滚烫的脸颊和发红的眼眶上,带来一阵刺痛。他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快速地穿行在旧城区漆黑的巷道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钝痛。
但生气了。也许不完全是生气,是失望?是疲惫?还是对他这种只会鲁莽行事、添上新伤、却还试图指手画脚的行为感到无奈?
而那个新的圣痕……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即使微弱简化,也与他曾经日夜煎熬的那个诅咒同源。
回到协会,穿过明亮温暖的走廊,未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另一边,侧门在未离开后被仔细锁好,警戒法阵的微弱流光重新沿着门框和墙壁的刻痕无声亮起,融入教堂夜晚固有的阴影与寂静。但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那刻意放轻却依旧能辨认出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旧城区夜晚模糊的喧嚣底噪里。
他垂着眼,站了很久,直到那幽绿惨白的苔藓光芒将他的影子在粗糙石壁上拉成一道静止的、修长的剪影。然后,他才缓缓转身,没有再看石台上那些未完成的药膏和器皿,径直走上石阶,离开了地下室。
穿过空旷冰冷、弥漫着陈旧气息的教堂主殿与回廊,他回到了属于他的单人宿舍。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但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直挺直的肩背松垮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重甲。脸上那种惯常的、用于应对外界的沉静平淡,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以及一丝……未能完全压抑住的不适与烦乱。
他走到床边坐下,点了灯。手指无意识地抬起,隔着那件厚实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祭司袍,轻轻按在了左侧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仿佛在隐隐发烫,并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灼热与异物感,像一根埋进血肉的、生了锈的细针,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他本来……是真的不想刻这个新的圣痕。
晋升?职责?与神的联结?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经历了之前那道将他与未强行捆绑、带来无数痛苦与扭曲的圣痕之后,听起来简直像个残酷的玩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圣痕”的本质,更多是教会用来绑定、控制、乃至汲取力量的一种手段。尤其是对他这种血脉特殊、又曾牵扯进异常事件的人来说,这新的印记,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一道更严密、却也更加合规的监视与枷锁。
可不接受,又能怎样?
拒绝,意味着公然对抗教会的古老仪轨。意味着质疑主教的权威。意味着信仰不坚或不堪重任的标签会立刻贴在他身上。接下来,很可能是被剥夺祭司身份,被调查,甚至被以某种更不体面的方式清理出教会。到了那时,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栖身之所和一份微薄的收入,更会在履历上留下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在这座城市,乃至更广阔的地区,一个被正统教会驱逐的前神职人员,几乎寸步难行。连去北境修道院那种看似避世的选择,都可能因此关闭大门——谁会接纳一个有问题的祭司?
他需要这个身份。至少现在,还需要它作为一层脆弱的保护壳,来应对王室可能残存的审视,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也来……继续他私下里那些不能说、却也无法停止的、用鲜血调和药膏的徒劳努力。
他想走。穆希纳什最近似乎异常安静,没了动静。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可以悄然脱身、远走高飞的机会。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换一种身份,尝试开始一段与教会、与过往彻底切割的生活。这个念头,在无数个独自面对冰冷石台、割开手腕的深夜里,如同鬼火般闪烁过。
可是,走了,就见不到未了。
未就像一颗闯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子,激起了无法平复的涟漪,带走了那折磨人的旧圣痕,却也留下了更复杂难言的牵挂。未会来,在约定的夜晚,带着外界的气息,有时沉默,有时固执,有时带着显而易见的伤痕和压抑的怒火。每一次见面都谈不上愉快,常常充斥着无声的对抗或令人窒息的沉默,但……那是未。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还能真切感受到的、带着温度的联系。
他怕。
怕自己如果真的坦白了所有心事,未会像上次一样,再次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上次,当他终于说出旧圣痕的某些真相,说出他们之间那令人绝望的纠缠时,未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选择了最彻底的逃离。虽然后来未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但那种被抛下的冰冷和空旷,但至今记忆犹新。
现在这样,至少还能见到。哪怕见面是争吵,是互相刺痛,是看到对方身上新增的伤痕却只能以沉默或反问来应对,也好过再也见不到。他宁愿维持着这种痛苦而别扭的联结,也不敢冒险去打破那层脆弱的平衡。
所以,他只能拖。拖一天算一天。在新圣痕的隐痛中忍耐,在教会的规则下周旋,在制作药膏的重复劳动里消耗自己,同时等待着未下一次不知是福是祸的来访。这是一种消极的、近乎自毁的应对方式,但他看不到更好的出路。
而今晚,未那句带着命令口吻的“不要伤害自己了”,像一颗火星,溅落在他早已干涸易燃的心湖上,瞬间点燃了一层被他强行压下的怒意。
他怎么能不生气?
未自己呢?带着一身显然是冒险弄来的新伤,气息里还残留着战斗或危机的痕迹,却跑来对他手腕上那些为了制作救济药膏而留下的伤口指手画脚,对他为了保住这最后立足之地而不得不接受的新圣痕大发雷霆?这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也令人心寒。
未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又凭什么以为,他但,就情愿这样一遍遍划开自己的皮肤,情愿让那冰冷的印记再次烙在身上?
这些激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将一切激烈的情绪压回心底,用沉默和平静来包裹。他怕一旦爆发,会说出无法挽回的话,会彻底吓跑未。所以,他只能转身,用“时间到了”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结束对话,用背影隔绝未可能有的任何反应。
可是,那强行压下的怒气,并没有消失,反而混入了更多的担忧,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未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严不严重?除了看到的,还有没有别的?未总是这样,独自行动,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却从来不肯细说。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力与焦灼的感觉再次攥紧了但的心脏。他恨自己这种明明在意得要命,却连一句直接的关心都难以顺畅表达的性格,也恨未那种总是独自承担一切、将他隔绝在外的做法。
只能这样了吗?但吹灭灯,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终于淹没了一切激烈的情绪。
未猛地从床上惊醒,额头上覆着一层冰凉的虚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奔跑或搏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模拟夜空边缘泛着极微弱的人工光晕。
窗外依然漆黑。
未好像梦见自己变成了但?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丝情绪都清晰得可怕,烙印在他的意识里,比任何真实的记忆更加鲜活,也更加沉重。
那不是他的记忆,却是但的心声。
那些矛盾、恐惧、无奈、担忧,还有那份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愤怒和深埋的渴望……
真的吗?这一切是真的吗?
未坐在床边,冰冷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梦境的余温……不,那不是余温,那是滚烫的烙印紧紧扼住他的喉咙。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仿佛浸透了但那无声的呐喊、冰冷的权衡、以及深藏于疲惫之下的……恐惧和牵念。
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搏动,撞得他生疼。那些话,那些感受,太具体,太真实,不可能是他臆想出来的。那是但的视角,但的挣扎,但那从未对他展露过的、厚重的绝望与……温柔。
“怕自己如果真的坦白了所有心事,未会像上次一样,再次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现在这样,至少还能见到。哪怕见面是争吵,是互相刺痛……也好过再也见不到。”
“未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一句句,像冰冷的针,又像灼热的炭,钉进他的意识里。他忽然明白了但转身时那份沉默的重量,明白了领口下新圣痕所代表的屈辱与妥协,也明白了那反问背后,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笨拙的关切和无法言说的愤怒。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伤害自己,也笨拙地试图阻止对方受伤,结果只是将彼此推入更深的误解和孤独的泥潭。
窗户纸。
原来隔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猜不透的心思,而是谁都不敢先伸出手指,去捅破那层薄薄的、却仿佛坚不可摧的屏障。怕看到对面是更深的悬崖,怕连现在这样痛苦而别扭的联结都失去。
可是,如果梦里的心声是真的……如果但也在害怕失去他……
未猛地站起身。冰冷的空气激得他皮肤起栗,但胸腔里却烧着一团火。那团火驱散了茫然和委屈,烧出了一条清晰、甚至有些莽撞的道路。
他要知道是不是真的。
现在就要。
他甚至没换下睡觉时单薄的衣服,只是随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冲出了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急促,坚定,目标明确——旧城区,教堂,地下室。
什么警戒法阵的窗口期,什么教会的规矩,什么可能存在的监视,此刻都被抛在脑后。他只知道,如果但真的在那样想,如果他们都在害怕同一件事,那么今晚,此刻,他必须回去。
未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穿过深夜冷清的街道,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那座破败教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侧门紧闭,锁得严实。
未助跑,蹬踏,手指抓住墙沿冰冷的砖石,用力一撑,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在院内枯萎的草丛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沿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来到那扇熟悉的、通往但宿舍的侧窗附近。
他撬开虚掩的窗页,身形敏捷地钻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内部冰冷的地面上。
但已经睡着了。手腕上的药膏还未完全干透,锁骨下那暗红色的新痕在睡梦中依旧传递着隐痛。他睡得很浅,眉头微蹙,仿佛连梦境都不得安宁。
“哐啷——”
一声模糊却清晰的异响从上方传来,像是金属刮擦,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碰撞。深夜教堂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但猛地惊醒,身体瞬间绷紧,雾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锐利地睁开,残留的睡意被警觉一扫而空。他无声地站起身,动作轻捷得与平日的沉静截然不同,手指已下意识地摸向桌面——那里放着一把用于处理药材的、不算锋利却足够坚硬沉重的短刃。
小偷?这个念头闪过。这里的偏僻与阴森是众所周知的,真有贼会挑这种地方?而且,警戒法阵没有反应……是恰好避开了,还是……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因熟悉而能被他捕捉到的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那步伐的节奏,落脚的轻重……
但握着短刃的手指微微一松,眼中的戒备被难以置信的愕然取代。未?这个时间?
难道……他又翻墙了?如此莽撞地直接闯入……
他迅速将短刃藏回原处,身体退到烛光摇曳范围边缘的阴影里,目光紧盯着地下室入口那扇虚掩的门。心中的疑虑、惊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冀,混杂在一起。
脚步声停在门外,略微停顿,仿佛门外的人也在调整呼吸或下定决心。
然后,门被推开了。
未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有些急促地走了进来,发梢似乎还沾着夜露。他的目光在室内急切地扫过,瞬间就锁定了阴影中的但。
两人目光相接。
但看着未那明显不是从正路进来、甚至可能带着翻越痕迹的衣着,看着他眼中那团烧得正旺的、与几小时前离开时截然不同的炽烈情绪,最后一点关于“小偷”的猜测也烟消云散。但随之升腾起的不是不解,而是一股猝然窜起的、压不住的火气。
他怎么敢?!
之前明明告诫过他,不要翻墙!教堂确实破败,但维系其基本安保的监控魔法却古老而顽固地运转着,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整个建筑及外围。未每一次非常规的潜入,都会在那些沉寂的魔法脉络中留下不易察觉但确实存在的记录。但每次都需要在事后,耗费心力与风险,小心翼翼地动用自己有限的权限和知识,去尝试抹除或干扰这些记录。这过程并不轻松,且无法保证完全干净,天知道这些记录会不会在某个他触及不到的教廷中枢留有隐秘的备份。
“……未。”但压下疑惑和怒火,从阴影中走出,“你怎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未可能进来的方向。
未上前一步,踏进房间,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可能的世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但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梦境的证据。
“我做了个梦。”未的声音很低,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字字清晰,“或者说,不是梦。我看到了……你。你在这里,想的事情。”
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桌子边缘。
未紧跟着逼近,不给他任何躲闪的空间。
“你怕我走。怕坦白了一切,我会像上次一样离开。”他复述着梦境里的字句,目光锐利如刀,剖开但试图维持的伪装,“你留着这个圣痕,留着这个身份,部分是因为你需要它,部分……是因为你需要见到我。
但的呼吸乱了。他侧过脸,避开未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祭司袍厚重的布料。被这样直接地、毫无缓冲地道破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恐慌和难堪。
“你生气。气我带着伤却来指责你。”未继续说着,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沉痛的明了,“你觉得我没资格。”
“未,别说了……”但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求,甚至是一丝狼狈。他筑起的高墙正在眼前崩塌。
“为什么不?”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抑的情感终于找到突破口,“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我们都他妈的在干同样的蠢事,把自己弄伤,为对方担心得要死,却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只会互相怄气,互相伤害,然后一个躲在这里割手腕,一个跑出去撞得头破血流。那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但!”
最后一声名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但浑身一震,猛地转回头看向未。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未看到了。他看到了但眼中那片汹涌的、真实的情感海洋。足够了。这比任何梦境、任何话语都更确凿的证据。
那股支撑着他一路狂奔过来的激烈情绪,忽然间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钝重的、酸楚的柔软,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勇气。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但的衣领,也不是去指那些伤痕。他的手有些僵硬,却目标明确,轻轻握住了但那只刚刚涂过药膏、还缠着细布的手腕。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微凉,能感觉到下面细微的脉搏,和那些凸起的疤痕。
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那个修道院,”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砂砾般的粗糙,却异常清晰,“或者别的地方。只要没有这该死的圣痕,没有非得让你流血才能做的事情……我们离开这里,一起。”
他紧紧盯着但的眼睛,不容他闪避:“你说你需要这个身份,怕失去一切。但如果……‘一切’里包括我呢?如果我告诉你,没有你,我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回来连个能让我又气又疼的人都找不到,那才叫失去一切呢?”
但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未,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错认的认真和深藏的痛苦。未的手心很热,烫得他手腕那片皮肤都在发颤。一起离开?未在邀请他……一起?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那种消极的忍耐和拖延,在那句“一起”面前,忽然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这段关系,用沉默和距离,用自我消耗来换取见到的可能性。可未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他所谓的保护,或许正是最大的伤害,对彼此都是。
“我……”但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无数的顾虑、现实的重压、对未知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可是,未握着他手腕的温度,未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比任何冰冷的现实都更有力。
“……很危险。”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说,“教会不会轻易放过带有圣痕的离职者。我的身份……可能还会带来别的麻烦。而且,你协会那边……”
“那就处理掉麻烦。”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圣痕……总有办法。身份,可以换。协会……我会处理。但,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想不想别再割自己的手腕?想不想……和我一起?”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周密的计划,只有最本质的问题,和最赤诚的邀请。
但看着未,看着这个莽撞、固执、满身是伤却在此刻光芒夺目的青年。心底那座冰封的堡垒,轰然倒塌。所有的犹豫、恐惧,在那双炽热的眼睛注视下,融化成一片滚烫的、令他几乎落泪的洪流。
“……想。”他吐出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未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释然和喜悦击中了他。他手上用力,将但轻轻拉向自己,额头抵住了但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织,在这个充满苦味和药膏气味的冰冷空间里,第一次如此贴近,没有隔阂,没有猜疑。
“那就好。”未低声说,嘴角终于扯开一个如释重负的、有些疲惫却真实的弧度,“剩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额头上冷汗涔涔,浸湿了额发。没有但惊怒交加的脸,没有紧握的手腕和抵住的额头……只有协会宿舍熟悉的、单调的天花板,和窗外模拟夜空边缘那永恒不变的、微弱的人工光晕。
又醒了。
还是梦?!
“哈哈……”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喘息的破碎声响,手指深深插进汗湿的发根,用力到指节发白。巨大的落差像一记沉重的闷拳,狠狠砸在他的胃部,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空虚。
震惊过后,是冰水浇头般的怀疑。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但眼中情绪的转换,手指回握时细微的力道,甚至自己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决意……都真实得可怕。比上一次梦见但的内心独白时,更加身临其境,更加……具有欺骗性。
是像上次一样,是某种记忆错乱?是但此刻真实的心声和可能的反应,以梦境的形式投射给了他?还是仅仅是他自己日有所思、焦虑过甚而产生的,无比逼真的幻觉?是预言,还是自欺欺人?
他不知道。这种悬而未决、虚实难辨的感觉,比单纯的噩梦更让人烦躁,更让人……无力。就像奋力一拳砸向迷雾,不知道是会击中什么,还是仅仅挥散了空气。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火气不知该对准谁,对准这莫名其妙的梦境?对准束手无策的自己?还是对准那个在梦里让他心疼又生气、在现实中却隔着重重迷雾的但?
他烦躁地低吼一声,掀开被子跳下床。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却丝毫没能冷却心头的燥郁。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又重又乱,像困兽。
视线扫过书桌,上面放着一把处理日常用品用的、不算锋利但足够尖锐的剪刀。
几乎是没有思考,纯属一种被沸腾情绪驱动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未一把抓起了那把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掌心。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
他将剪刀尖抵了上去,用力一划。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清晰、锐利、绝无虚假。皮肤被割开一道很深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汇聚,然后沿着手腕的弧度缓缓淌下,他下了死劲。
未紧紧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伤口和蜿蜒的血迹。疼痛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暂时压过了脑海里翻腾的混沌和怒火。真实的痛楚,真实的流血,真实的身体反应。这是现实。他在这里,在协会的宿舍,刚刚从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中醒来,并且亲手制造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等那阵最初的、尖锐的痛感过去,变成持续而沉闷的搏动,未才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似乎随着血液流出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脸盆架旁,用冷水胡乱冲洗了一下伤口,水流冲淡血迹,露出那道微微外翻的皮肉。他草草用一块干净的布条裹住。
冷静下来了。但冷静下来之后,那种烦闷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重、更窒息的块垒,压在胸口。刚才的梦,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是否意味着,如果他真的像梦里那样不顾一切地冲回去,就能得到同样的回应?就能打破那层窗户纸?
可如果不是真的呢?如果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只是他潜意识里极度渴望的投射呢?如果他冲回去,面对的只是但更深的沉默、更坚决的拒绝,甚至因为他的深夜惊扰和“翻墙”而爆发出比梦中更甚的怒火与失望呢?
未穿好了衣服。外套的布料摩擦过手腕上包扎的布条,带来隐约的刺痛。他走到门边,手握上了冰凉的门把。
却停住了。
勇气像漏气的皮球,在触及现实门把的瞬间,迅速瘪了下去。
梦里那种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气势消失了。现实的重量重新压回肩头,教会的监控魔法,但需要费力删除的记录,可能存在的备份和风险,但身上那个新的、意味着束缚的圣痕,他自己在协会的处境和任务,还有两人之间那些未曾真正厘清的、充满试探和伤痛的过往……
更重要的是,那个根本的问题依旧横亘在前:他无法百分百确定梦境的真假。哪怕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那是但真实心境的映照,也有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而这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错误”,在此刻,在这寂静得令人心慌的深夜里,显得如此沉重,足以拖住他的脚步。
他害怕。
害怕鲁莽的行动会毁掉现在勉强维持的平衡。害怕会从但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那将比任何梦境都更残忍。害怕自己这种依赖于“梦境启示”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软弱和逃避,而非真正的理解和担当。
未颓然松开门把,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他将脸埋进膝盖,手腕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现实的锚点。
就这样坐着,任由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窗外的模拟天光没有任何变化,但未知道,真实世界里的夜,正在走向最深最暗的时刻,黎明前最寒冷的阶段。
或许……不应该再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连接或梦境了。未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如果他真的想弄清楚但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想改变什么,他需要更实际、更稳妥的方法。他需要观察,需要试探,需要在现实的互动中,一点点去验证,去靠近。
直接冲过去质问或表白,风险太高,变数太大,尤其是在他无法分辨梦境真伪的情况下。那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宣泄,而非解决问题的途径。
未颓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怎么接近但?怎么验证那该死的梦境?怎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费力地转动着,每冒出一个念头,紧随其后的就是冰冷的否定和重重顾虑。
等下一个约定之夜?然后呢?观察?但若是存心隐藏,他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迂回调查教会人事或药材渠道?且不说难度和风险,远水救不了近火,更触及不到但真正的内心。直接挑明梦境?那更像是一种胁迫,将自己都无法确信的幻象当作筹码,既不公平,也愚蠢至极。
每一个想法都在萌芽的瞬间就被他自己掐灭。无力感像黑色的潮水,没过口鼻,带来溺毙般的绝望。他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自己的思绪和这四面墙壁之间,找不到任何出口。那场过于美好的梦境,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对照,映照出他现实中的无能。
别想了。
停下来。
必须停下来。
大脑在尖叫,神经绷紧到极限,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那种想要摧毁什么、想要终结这无尽循环的烦躁和痛苦,压倒了一切理性的考量,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或许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让这无法忍受的、悬而未决的、充满自我否定的噪音,彻底停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沾了他左手血迹的剪刀上。冰冷的金属,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光。
几乎没有停顿,也没有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时间,未猛地抓起剪刀。这一次,目标不是手腕。
他反手,将剪刀尖锐的末端,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脖颈侧边。那里没有厚重的骨骼阻挡,只有脆弱的气管、血管和神经。
“呃——!”
一声短促的、被瞬间扼住的闷哼。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在脖颈处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喷涌感,和迅速席卷而来的冰冷。视野开始摇晃、变暗,耳边响起血液汩汩流出和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破碎不堪的咯咯声。空气再也无法顺畅吸入,窒息感与失血的眩晕交织。
他松开了手,剪刀还插在脖子里,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倒。
痛……很痛……但比起之前那啃噬心灵的烦躁和无力,这纯粹的、生理性的剧痛,反而带来一种扭曲的清明和解脱。结束了。不用再想了。不用再猜了。不用再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煎熬。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迅速吞噬了所有知觉、所有情绪、所有未解的谜题和未尽的执念。
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里,掠过的不是但的脸,也不是任何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
未睁开眼。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喉咙深处残留的、近乎幻觉的撕裂痛楚,和脖颈侧边皮肤上一阵诡异的麻痒。他猛地抬手摸去,光滑、完整,只有他自己的体温。没有剪刀,没有血窟窿,没有黏腻温热的液体。
他躺在协会宿舍冰冷的地板上,四肢僵硬,维持着倒下时的姿势。窗外,模拟天光依旧维持着那种永恒的、黯淡的深夜色调,似乎时间并未过去太久。
他没死。
不,他死了。那种剧痛,窒息,生命随着血液从脖颈汩汩流走的感觉,冰冷包裹意识的黑暗……都真实得不容置疑。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选择了终结,也清晰地经历了终结。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未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身体没有不适,甚至昨夜翻墙奔跑的疲惫感都消失了,仿佛被重置过。
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夜晚的。
清晨,他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前,用力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面永恒不变的虚假景色彻底隔绝。然后反锁了房门,咔嗒一声,将自己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需要思考,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麻木和细微的、生理性的颤抖。要不要……去协会的心理部看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去了怎么说?说我做了个逼真的梦,梦见我爱的人可能也爱我但我不敢确定,然后我捅了自己脖子,结果没死成,现在更混乱了?他们会把他当成重度妄想症患者,还是危险的、有自毁倾向的不稳定分子隔离起来?
他想见但。
这个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像溺水者需要空气。不仅仅是需要验证梦境,不仅仅是需要答案,而是在经历了那场自我施与的、无效的死亡之后,他需要确认但的存在是真实的,确认那份牵绊是真实的,确认自己活着还有一点真实的温度和意义。
可是,怎么见?
只有在每周三、周五晚上十点之后,但短暂关闭部分监控魔法、进行药膏处理的窗口期,才有可能偷偷潜入,每次停留不能超过五分钟。今天是……未看了一眼房间内嵌的简易日历,今天是周一。还有两天。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灼烧着他的胸腔。这次不是气但,也不是气自己,而是气这个冰冷刻板、充满束缚的时间表!气这该死的教会规矩!气这阴差阳错、永远无法顺畅相见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和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慌乱的,无措的,笨拙得词不达意,甚至常常引发争吵和沉默。但这不代表他不想见!他想得要命!他想立刻冲过去,哪怕只是看看但是否安好,看看他手腕上的伤是不是又多了一道,看看那新的圣痕是否还在隐隐作痛,看看他的眼睛里,除了疲惫和沉静,是否还有别的、或许连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五分钟。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这算什么?
未猛地跳起来,像是要对抗这令人窒息的无力和愤怒。他一把拉开刚刚拉上的窗帘,让那虚假的天光重新照进屋子,尽管它并不带来任何温暖。他开始动手收拾凌乱的房间,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把散落的东西归位,动作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然后他脱下身上沾染了无形死亡气息的睡衣,换上了干净利落的制服。
做完这些,他感觉胸腔里那团火稍微平息了一些,转化成一种更具体的焦躁和行动欲。不能干等。周三晚上太远了,他现在就需要做点什么,靠近但,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拿起通讯器,给非洛发了条消息:【这两天我出去逛逛,不出任务,想自己一个人。】
非洛很快回复,带着他一贯的、有点跳跃的风格:【哦哦好的未!注意安全!记得带点好吃的回来!最近旧城区东边新开了家馅饼店据说超棒!(✧ω✧)】
未没回复,把通讯器塞进口袋。
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教堂。
不是晚上偷偷摸摸去地下室,而是光明正大地,混在晨祷的人群里进去。
大寂静教堂的晨祷在每日黎明时分。
未第一次踏入正门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夜晚潜入截然不同的氛围。宏伟却破败的穹顶下,稀疏的信众低声念诵着祷文,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灰尘和淡淡熏香的味道。光线从高高的、彩色玻璃残缺的窗户透进来,被灰尘切割成朦胧的光柱。
未披着一个二手的灰色衣物,戴上了帽子,缩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尽量让自己不显眼。他手上捧着一本在旧书摊随便买的、封面烫金看起来有点像启示录的厚重大部头,实际上里面是某个三流诗人无病呻吟的诗集。他的目的不是祈祷,而是用书本封面那点可怜的反光,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
但作为轮值祭司,需要主持部分仪式并分发圣餐。他穿着厚实的祭司袍,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而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他的动作规范、平稳,带着一种嵌入骨子里的仪式感,眼眸低垂,目光落在手中的银盘或信徒身上时,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未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看到了。活生生的,在日光下的但。不是梦境里情绪激烈的影像,也不是深夜地下室里面容模糊的剪影。是真实的,进行着日常工作的但。
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抹身影。但走到第三排立柱附近时,会有一个微微侧身分发圣餐的动作,那个角度,刚好能让未手中书本封面金属卡扣的反光,窥见但低垂的眉眼,轻抿的嘴唇,还有一缕滑落额前、被他随意别到耳后的银发。
一次。两次。三次。
未每周都会挑几天来,总是缩在同样的位置,捧着同样的书。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目光太过露骨,怕但察觉。他就像个隔着玻璃窗窥视珍贵之物的孩子,用这种笨拙而隐秘的方式,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他看到但手腕的袖口永远严谨地扣着,看不到下面的伤痕。他看到但的脸色在晨光中似乎比夜晚更苍白一些。他看到但偶尔会微微蹙眉,手指几不可察地按一下胸口。
是伤口在痛吗?
他记录着这些细微的迹象,在脑海里反复描摹,试图拼凑出但真实的状态。梦里的那些话,关于害怕失去,关于无奈接受新圣痕,关于对他受伤的愤怒和隐藏的担忧会不自觉地冒出来,与眼前这个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祭司形象重叠、冲突,让他更加困惑。
七周。他连续来了七周。像一个固执的幽灵,徘徊在教堂的边缘。
直到这天晨祷结束,信众陆续散去。未合上书,准备像往常一样悄悄离开。他刚站起身——
“这位先生。”
清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未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但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拿着圣餐盘,而是端着一个朴素的白色瓷杯,里面飘出甘菊茶淡淡的、安抚性的香气。雾蓝色的眼眸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未预想中的惊怒或疏离,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奈?
“您已经连续七周拿错圣餐了。”但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未的耳边,“按照礼仪,领取圣餐后应当立刻食用,而不是握在手里直到离开。而且,”他的目光在未手里那本“启示录”上停顿了一瞬,“您似乎也并未专注于祷文。”
未的脖子僵直着,大脑一片空白。被发现了。早就被发现了。自己这拙劣的窥视,自以为隐秘的举动,在但眼中恐怕如同儿戏。羞愧、慌乱、被看穿的窘迫,还有一丝隐秘的、被关注的悸动,混杂在一起,让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并没有继续质问,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怒意。他只是将手中的白瓷杯往前递了递,声音放缓了一些:“喝点茶吧。您看起来……需要平静一下。”
未愣愣地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但修长的手指。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时,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他接过茶杯,动作笨拙,差点把水晃出来。
无数的疑问在未的舌尖滚动:你……你是不是知道我一直来?你为什么不生气?那天晚上我做的梦发生过吗?你……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离开?
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巨大的信息冲击和依旧盘踞心头的胆怯,让他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他只能紧紧握着那杯温热的甘菊茶,指节泛白,低下头,含糊地、几乎是本能地扯了一个借口。
“我只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想学点魔法理论。听说……教堂的藏书……有些基础典籍。” 说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借口烂透了,而且跟他之前“拿错圣餐饼”的行为毫不相干。
“教堂的藏书室不对非神职人员开放。”但的声音平淡无波,“不过,如果您对魔法理论感兴趣,纺织厂的基础图书馆或许更合适。”
对话似乎陷入了僵局。未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依稀的清扫声和甘菊茶淡淡的香气萦绕。
未低着头,假装被甘菊茶的热气熏到了眼睛,借此掩饰自己瞬间紊乱的呼吸和心跳。舌尖下意识地顶了顶上颚与牙齿之间那个早已安置好的、米粒大小的坚硬物体——微型监听器。从踏入教堂,找到那个熟悉的角落坐下,翻开书页开始,这个小东西就已经处于待命状态,忠实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信众模糊的祈祷,但平稳的布道,甚至他自己压抑的呼吸。他需要记录下但的声音,任何声音,哪怕是这样一场由他自己笨拙窥视引发的、平淡到近乎尴尬的对话。
“谢谢……您的茶。”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将喝了一小半的茶杯递还回去,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轻触到但的手指,冰冷。
但接过杯子,指尖同样冰凉。
“不客气。”他顿了顿,目光在未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告别,“愿您找到您寻求的知识。”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端着杯子转身离开了,墨蓝色的袍角扫过陈旧的长椅,没有回头。
当晚,未蜷缩在协会总部大楼一条废弃的、靠近能源管道因而始终维持着略高于环境温度的通风管道岔口里。这里狭窄,黑暗,但管道壁传来的规律嗡鸣和稳定的暖意,奇异地给予他一种类似母体包裹般的安全感。
他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白天的紧绷和活动,又隐隐渗出血丝,将包裹的布条染出新的暗红。
他戴着耳机,里面循环播放着白天录下的、但那短短的几句话。
“这位先生……”“您已经连续七周……”“喝点茶吧……”“愿您找到您寻求的知识。”
声音通过监听器传来,带着一点细微的电流杂音和环境回响,比直接听到时更显清冷疏离。未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膝盖上,一遍遍听着,试图从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柔、关切,或者相反,厌烦与敷衍。但但的语气控制得太好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投石下去,连涟漪都难以看清。
就在未沉浸在声音和自己的思绪中时,通风管道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束微弱的手电光晃了过来。
“未?是你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是非洛的声音,带着惊讶和担忧。
未抬起头,眯着眼适应光线。非洛趴在不远处的管道口,手里拿着工具包,脸上蹭着灰,显然也是从某个检修口钻进来的。
“我上次说这里可以钻着玩是开玩笑的……”非洛爬近了一些,手电光小心地避开未的眼睛,照见了他手臂上的血痕和摊开的诡异手抄本,他的眉头立刻皱紧了,“实际上我上次是在修这条支路的过滤网,这里有些管道老化,结构也不稳定,不是安全玩耍的地方。而且你这……”他指了指未的手臂和那本看起来就不太对劲的书,“怎么回事?‘一个人逛逛’,就是逛到这里来了?”
“没事。”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关掉了耳机里的录音,“这里……我觉得安全。”
“安全?”非洛环顾四周狭窄、布满灰尘和金属结构的管道,“未,这地方闷死了,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辐射泄漏或者管道突然增压?这哪里安全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不对劲,未。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和祭司有关?”
见未沉默,非洛叹了口气,干脆也在他对面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工具包放在一边。
“未,我们是搭档,也是朋友。我不逼你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我在这儿。”他拍了拍胸脯,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别看我不太靠谱的样子,我嘴巴可严了。”
沉默在暖烘烘的管道里弥漫,只有远处能量流过的低沉嗡鸣。
未知道自己需要帮助。他不能再这样一个人困死在循环般的焦虑、窥视和自毁的冲动里。非洛或许不能理解全部,但他愿意听,愿意帮忙。
“……非洛。”未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管道嗡鸣盖过,“如果……如果你想知道一件事,但直接去问的风险太大,可能会毁掉一切。而你得到的线索……又真假难辨。你会怎么办?”
非洛认真听着,歪了歪头:“唔……听起来像是个高难度的侦察任务嘛。不能直接问,那就旁敲侧击呗。观察目标的行为模式,分析他接触的人和事,寻找他留下的痕迹,看看有没有和你手中线索吻合的地方。如果有其他信息来源,也要交叉验证。”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如果这件事对你特别重要,光靠侦察可能不够。有时候,冒一点可控的风险,去获取一个关键信息,可能比一直悬着心、猜来猜去更好。当然啦,前提是‘可控’,并且做好失败和应对后果的准备。”
可控的风险……关键信息……
连续七周,但明明注意到了他,却没有点破,直到今天才用这种平淡的方式揭穿,还给了他一杯茶。这背后,是怎样的观察和考量?
未试图思考。他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像分析任务简报一样,去拆解但的行为。连续七周,但不可能没察觉。一个陌生面孔,每周固定出现在晨祷的固定位置,行为举止与真正的信众格格不入,目光……未不敢细想自己的目光是否泄露太多。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点破?用这种近乎平和的方式?一杯甘菊茶,一句关于圣餐礼仪的平淡指出,没有质问,没有驱逐,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是容忍吗?容忍他的窥视,因为但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或者因为未的身份特殊?是观察吗?但在这七周里,也在观察他,评估他的意图,他的状态,直到今天觉得可以或必须摊开一点?还是……某种未无法理解的、属于但自己的节奏和计算?与那个新的圣痕有关吗?与教会有关吗?与他制作的那些药膏有关吗?
未的思绪刚触及这些可能性,大脑深处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还没扩散开,就被更汹涌、更混沌的暗流搅乱了。关于但的一切,似乎总与他自己的情绪紧紧捆绑。一想到但可能面临的困境、可能承受的压力、可能隐藏的动机,未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清晰的推理,而是心脏被攥紧的闷痛,是喉咙发干的焦虑,是那股熟悉的、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
他试图回忆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递过茶杯的手指修长稳定,语气没有责备,只有陈述。可越是回忆,那些细节就越发模糊,只剩下一种整体的、沉静的、令人窒息的印象。他找不到破绽,也找不到确切的线索。但就像一潭深水,他扔下的石子似乎没能激起任何可以解读的涟漪。
或者,涟漪是有的,只是他看不懂。他无法凭借自己混乱的思绪和贫瘠的情感解读能力,去洞悉但行为背后的深意。
非洛看着他陷入沉思,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未,不管你遇到的是什么‘任务’,记得一点: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别做傻事。如果需要技术支援、情报支援,或者只是需要有人放风……找我,成吗?”
未抬起头,看向非洛。在昏暗的手电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一股暖流,微弱却真实,流过他冰冷而混乱的心田。
“谢谢,非洛。”他低声说。
“客气啥!”非洛咧嘴笑了,随即又板起脸,“不过现在,你先跟我从这破管道里出去!我得给你手臂重新包扎一下,然后咱们去吃点东西!”
未没有拒绝。他跟着非洛,小心地爬出了温暖的管道,重新回到协会总部明亮、规整、却总让他觉得有些冰冷的走廊里。
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和旧城区特有的、混杂着尘埃、食物、以及淡淡锈蚀金属的气味。未任由非洛带着走,目光有些空洞地掠过两旁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破败低矮的建筑,和偶尔匆匆走过的、裹紧衣袍的行人。他的大脑似乎还停留在那种试图分析但、却只收获一团乱麻的挫败感中,对外界的感知有些迟钝。
“到了!”非洛在一处挂着崭新霓虹招牌的店铺前停下脚步,那招牌用明亮的暖色调写着“油票票”。店铺不大,但灯火通明,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几张简易的桌凳,此刻还有两三桌客人在吃东西,蒸汽袅袅。
未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显然已经过了常规晚餐时间、深沉的夜色,下意识地问:“现在这么晚……还开门吗?” 他的声音还有些干涩。
“放心!”非洛拍了拍胸脯,脸上带着点小得意,“这是品牌连锁店,最近才在旧城区东边开的分店,主打就是24小时营业!听说背后有商会投资,食材供应和净化处理都比一般小店强。”他一边说,一边推着未往里走,“不过嘛,我带你来,主要可不是为了他们招牌的馅饼。那玩意儿油重,香料也猛,你估计吃不惯。我是为了这个。”
非洛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对着里面正在忙碌的、系着围裙的中年店主喊道:“老板,两份低污染区特供炒面,一份常规,一份……嗯,香料减半,油也少点,配清汤!”
店主抬头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开始操作。非洛付了钱,拉着未在靠里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旁坐下。
店铺里很暖和,充满了食物烹饪的香气,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和客人偶尔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的背景音。
未坐在坚硬的塑料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边缘。手腕上包扎的布条在袖口下隐约可见。非洛坐在他对面,没急着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简陋的茶壶,给未倒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推到他面前。
“先喝点,暖和一下。你手冰得跟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未端起杯子,温热的陶壁熨帖着掌心。他喝了一口,大麦茶带着淡淡的、近似焦香的谷物味道,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带来一丝暖意。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浅褐色的茶水。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盘子过来了。
“低污染区特供炒面,两位慢用!”
炒面被装在朴素的白色瓷盘里,分量很足。面条是淡黄色的,看起来筋道,混杂着一些切得细细的、颜色偏淡的不知道什么丝,还有少许蛋白合成物切成的丁。确实如非洛所说,油光不多,香气也相对清淡,没有一般街头炒面那种浓烈扑鼻的复合香料味。旁边配了一小碗清澈的、飘着两片菜叶的汤。
非洛把自己那份常规的炒面拌匀,香气顿时浓郁了一些,他满足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向未:“尝尝看?”
未拿起旁边的筷子。筷子是简易的一次性木筷,有些毛糙。他夹起一筷子炒面,面条还冒着热气。送入口中。
味道……的确很淡。盐味是清晰的,但不过咸,带着一点海盐特有的微鲜。蔬菜几乎没什么味道,蛋白丁有一种很淡的、类似豆制品的口感。没有刺激性的香料,没有厚重的油感,整体是一种非常干净、甚至可以说寡淡的咸鲜味。
但对未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慢慢地咀嚼,吞咽。温热的食物落入胃袋,带来一种实在的填充感。这感觉不强烈,不令人兴奋,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一口,又一口。他吃得并不快,但很专注,仿佛这个简单的进食动作,能暂时锚定他飘忽不定的心神。
非洛一边吃着自己那份味道明显更丰富的炒面,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未。看到未真的在安静地吃东西,没有露出不适或立刻停下的意思,他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他没再找话题,只是同样专注地享用着自己的食物,偶尔发出一点满足的喟叹,给未倒茶。
两个人就这样在喧闹又温暖的24小时馅饼店里,对坐着吃完了简单的炒面。未甚至把那一小碗清汤也喝完了。
吃完后,非洛又叫了两杯热饮,是一种用净化果干泡的、微甜的水。他们没急着离开,就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嘈杂。
“……心情好点没?”非洛端着杯子,终于开口,声音放得比较轻。
未看着杯中浮沉的果干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
“那就好。”非洛笑了笑,没有追问到底为什么不好。他只是说:“这地方不错吧?干净,吃得安心,什么时候来都行。下次你要是又……嗯,想一个人‘逛逛’之后,可以来这里吃点东西。总比……呃,待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强。”
未又点了点头。他知道非洛的好意。这种不带压迫感的关心,恰到好处的陪伴,和一顿能安稳吃下去的热饭,在此时此刻,比任何刨根问底或空洞的安慰都更有用。
“非洛,”未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但比之前多了点活气,“谢谢。”
非洛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谢啥,朋友嘛。再说了,我也馋这口炒面了,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他顿了顿,看着未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语气认真了些,“未,我不知道你具体在烦什么。但我觉得吧,有些事,光靠自己硬想,钻牛角尖,是没用的。就像修理一个复杂装置,你盯着一个看不懂的故障代码死看,还不如先把它放一放,去吃个饭,睡一觉,或者……像现在这样,出来走走,换个环境。有时候,答案或者思路,会在你放松下来的时候,自己冒出来。”
未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非洛说得有道理。
又坐了一会儿,非洛看着未似乎真的放松了一些,才提议回去。两人离开馅饼店,重新走入旧城区夜晚的寒风中。回去的路上,未的话依然不多,但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