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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二十二】 未推开非洛 ...

  •   未推开非洛宿舍那扇熟悉的门时,非洛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堆机械零件和工具,他深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起,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红金异瞳在看到未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被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取代。
      “你回来了!”非洛放下手里的微型扳手,蹭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他的机械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怎么样?你怎么……又不回我消息?”他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委屈,“而且昨晚又没有回来。我发了至少十几条通讯,还去你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
      未有些迟钝地关上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那些延迟发作的酸痛,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耗竭,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昨夜那场激烈的、最终以沉默和一张字条告终的会面中被抽干了。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表面。
      “对不起。”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像是砂纸摩擦,“我的消息列表……常年屏蔽所有提醒。而且昨晚……我没太在意。”
      “没太在意?”非洛的音调拔高了一些,他几步走到未面前,仰头看着他,试图捕捉他躲闪的目光,“什么叫没太在意?你昨晚不是去找但,要把话说清楚的吗?你不是准备了……那个清单,还有画?”他记得未离开前那种紧绷的、仿佛要去打一场硬仗的状态。
      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清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里面没有丝毫笑意。
      “说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也没说清楚。而且现在……更不清楚了。”
      “更不清楚了?”非洛更加困惑,尾巴疑惑地卷起一个问号般的弧度,“什么意思?你把画拿给但看了吗?他……什么反应?”这是他认为未计划中唯一可能带来积极反馈的部分。
      提到画,未的眼神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很快消失。“拿了。”他简短地说,声音更低了,“他……好像很珍惜。还破例……真的跟我去看了星星。”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茫然的确认。
      非洛的大脑显然在高速运转。他歪着头他仔细打量着未。未脸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更深沉的疲惫,眼中残余的恍惚,以及……非洛的鼻子动了动。他能在未身上,透过那些属于加仑城街道的灰尘和廉价旅馆的皂角味,隐隐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熟悉的、属于教堂熏香和但身上那种独特洁净气息的残留。
      谈心失败,但是被简笔画打动,一起看了星星,夜不归宿,而且身上带着对方的气息……非洛的逻辑链条迅速搭建,然后得出了一个在他认知里顺理成章的结论。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里面迸发出混合着惊讶、兴奋和“果然如此”的光芒。
      “你们……”非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八卦般的兴奋劲头,还有为朋友感到高兴的真诚,“你们在哪住的?我是说……看完星星之后?”
      未看了他一眼,对非洛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有些莫名,但还是如实回答:“住店。教堂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撇清和现实考量,“我可不敢领回协会,或者去我的地堡。”
      “住店!还是‘一起’住店!”非洛几乎是欢呼了一声,尾巴高兴地快速摆动了两下,在空中划出愉悦的弧线。他双手一拍,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仿佛破解了什么了不得的谜题,“是了!这就对了!住在一起,直接本垒!虽然有点快,但是按你们俩这个互相暗恋、别别扭扭又生死相依的速度,也差不多该到这一步了!恭喜啊未!”
      未愣住了。他花了足足两三秒,才彻底消化理解非洛话里的意思。“本垒”?恭喜?他脸上的茫然逐渐被一种荒谬感取代,随即升起的是隐隐的不悦。非洛在说什么?他是不是……完全误解了?
      “不是,”未的声音冷了下来,打断了非洛的兴奋,“你想错了。是双床房。标准间。什么也没发生。”
      非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眨了眨眼,脑子又转了几个弯。但……未身上明明有但的味道,而且他们确实一起过夜了。难道……
      “哦……”非洛拖长了声音,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这次带上了点促狭和“别装了”的笑意,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未的胳膊,“我都懂~不用不好意思嘛。刚开始是可能会……嗯,矜持一点?或者没准备好?没关系没关系,能一起过夜就是巨大进步了!”
      未的眉头彻底皱紧了。他不理解,非洛到底“懂”了什么?这种自以为是的推断让他感到一阵烦躁,昨夜残留的混乱感和此刻身体各处的酸痛一起涌上来。
      “你不懂。”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再说了,昨天自从但提出看星星之后,一切就好像……很遥远。像隔着一层东西。到了旅店,更是洗完澡就睡了,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回忆起那种解离般的状态,记忆清晰的部分只有触觉和温度,情绪的实感却像是被抽空了,“我甚至怀疑,那些是不是又是……幻觉。”
      “幻觉?”非洛这次是真的困惑了,他挠挠头,“不可能是幻觉吧?你昨天真的没回来。而且,如果‘什么也没发生’,那不正好说明不是幻觉吗?幻觉里通常会发生点啥才对吧?”他的逻辑简单直接。
      未被噎了一下。非洛说得对,如果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按照他潜意识的担忧或渴望,场景恐怕不会这么……平淡,甚至“徒劳”。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承认:“对。所以……什么也没发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怎么什么都没发生呢?”非洛却似乎更纠结这一点了,他像是无法理解这个结果,绕着未走了半圈,“按理说……不应该发生点啥吗?”他嘀咕着,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过于刨根问底,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问了。这是你们俩的隐私。”
      他虽然这么说,但脸上还是写满了“这不科学”的纳闷。
      不应该发生点啥吗?
      非洛这句无心的嘀咕,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未那潭表面麻木、内里却依旧暗流涌动的心湖。对啊,不应该发生点啥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开始缠绕他的思绪。昨夜,塔楼顶那个混乱的吻,唇齿间交换的灼热呼吸和泪水的咸涩,那份不管不顾的冲动……然后呢?然后就是冰冷的旅馆房间,两张床,沉默,睡眠,清晨空荡的床铺和一张字条。
      为什么“什么也没发生”?
      未开始下意识地剖析自己。身体的悸动?有的,在那个吻里,在但颤抖着回应的时候。但很快,那股冲动就被更多、更沉重的东西压过去了,脑子里塞满了尚未解决的、关于但处境的绝望问题,关于主教调查的骇人风险,关于自身灵魂实验带来的不稳定感和恐惧,还有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仿佛与现实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解离感。这些东西,像厚重湿冷的棉被,一层层裹上来,熄灭了任何可能燃起的、属于“应该发生点什么”的火焰。
      如果在那间旅馆房间里,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真的有什么进一步的接触或发展,他感觉自己可能会……崩溃。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和担忧。恐惧这偷来的片刻温情会像毒药,让但更难以割舍,也让自己更无法冷静地面对前路的凶险;担忧这不顾一切的行径,会像点燃引线,将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瞬间炸得粉碎。害怕和担心,这两个沉重的情绪,在那个特定的夜晚,以一种压倒性的姿态,逼退了他对亲密关系的任何幻想或本能冲动。他想要的,或许仅仅是一个证明彼此“存在”、彼此“在意”的确认,一个短暂逃离现实的喘息,而不是在泥潭里互相拖拽着陷得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与□□纠葛。
      “大概吧,”未最终开口,声音飘忽,像是回答非洛,又像是自言自语,“可能……是没那个条件。或者说,没那个……状态。”他没有细说,转而提到了另一件压在心底的事,仿佛想用更沉重的东西来覆盖此刻的尴尬与无力,“我都快想不起来,我试图因为崩溃自杀……回溯过多少次了。”
      “战斗的时候吗?”
      未快速瞟了非洛一眼,似乎开始后悔了:“不是,日常。”
      非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几乎是蹦了起来。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红金异瞳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慌,尾巴瞬间僵直,“你……你真的必须去看心理医生了!现在!立刻!马上!”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抓住未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费用我出!协会里那个不行,我们就去找外面的,找好的!未,这不能开玩笑!”
      手腕被抓住的触感和非洛激烈的反应,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未某个一直紧锁的情绪阀门。
      “别拉我!”未猛地甩开非洛的手,动作幅度很大,牵扯到酸痛的肩背,让他眉头狠狠一皱,但这疼痛更激起了他的火气。他后退一步,与非洛拉开距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直视着非洛那双写满担忧却在此刻让他感到无比烦躁的眼睛。
      “还有,”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尖锐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认为,昨晚‘应该’发生什么?是不是在你的世界里,那些追杀、囚禁、实验、还有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被折磨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都只是某种……调情的背景板?我的痛苦,我那些差点把自己搞没了的过去,都可以暂时让位于所谓的‘激素’和‘冲动’?”
      非洛被他突然爆发的激烈言辞震住了,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只有尾巴不安地低垂着。
      未没有停下,他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平时竭力维持的克制壁垒。
      “我是喜欢但,这一点我他妈比谁都清楚!但是,非洛,你告诉我,现在是‘正确’的时候吗?是谈情说爱、你侬我侬的‘正确’路径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自我厌弃,“如果我们真的……真的在昨晚那种情况下,‘发生’了你认为‘应该发生’的事情,那我成了什么?跟那些你玩的恋爱游戏里,自以为魅力无边、可以随意玩弄NPC感情、根本不管对方处境和未来死活的主角,有什么区别?!只是为了满足一时冲动,然后留下更深的烂摊子?!”
      非洛脸上的血色褪去,异瞳里充满了愕然、委屈,还有被误解的伤痛。他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按理说不应该发生点啥吗”,会引来未如此激烈的反应,会被解读得如此不堪。
      “我的游戏……”非洛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委屈的颤音,他挺直了背,试图反驳,“我收藏的那些都是典藏版!剧情和人物关系都很严谨很尊重角色的!根本不存在你说的那种……那种自以为是的、玩弄感情的主角!”
      未看着非洛那双瞬间蒙上水汽、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的异色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发抖的肩膀,还有那根僵直垂落的机械尾巴。胸口那股激烈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瞬间失去了继续燃烧的势头,只剩下呛人的灰烬和一阵强烈的无力感。他刚才的话……是不是太重了?非洛只是……只是不懂。不懂他背负的那些具体而微的“因为所以”,不懂那种在深渊边缘行走、任何一点额外的重量都可能让人彻底坠落的感觉。
      他哑火了。沸腾的情绪迅速冷却,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懊悔。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非洛委屈的脸。
      “好吧。”未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干涩无力,“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我下午……还要去帮Oral做实验。这个,就算了,不说了。”
      非洛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委屈压下去。听到实验,他的担忧又占据了上风。
      “实验?你今天状态这么差还要去?”他往前凑了一步,但这次没敢再伸手拉未,只是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陪你去?我可以等在外面。”
      未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他此刻身心俱疲,只想一个人待着,消化昨晚的一切,应对下午必定痛苦且消耗精神的实验。他不想再应付任何人,哪怕是好意的非洛。他甚至……有点不想看见非洛那总是充满活力、试图照亮一切的脸,那只会衬托得他自己更加灰暗和不堪。
      但直接拒绝似乎又会引发新的问题。未的脑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想起一个实际的、可以委婉传递“我需要独处”信息的借口。
      “看你有没有空了。”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不过我真的很想要……有人帮我买几打苏打水,放在我那边的冰箱里。”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看似合理但实则暗示时间冲突的细节,“最好是下午,因为……指协会后勤下午要集中进货一次,东西比较全,也新鲜。”
      然而,非洛显然没有接收到,或者不愿意接收这个委婉的暗示。他的思维模式更直接。
      “好!”非洛立刻点头,脸上的委屈被一种“我能搞定”的决心取代,“我尽量!我快点去把水买完,然后赶过去陪你做实验!”他开始盘算路线和时间,深蓝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仿佛刚才的争吵和委屈已经翻篇,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支持未。
      未看着非洛那副立刻振作起来、准备分头行动解决问题的样子,胸口那阵无力感更重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非洛不接这个茬,他也没办法了。再明确拒绝,只会显得他不近人情,或者引发新一轮关于他状态和是否需要陪伴的争论。
      “……随你吧。”未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转身,走向自己那张略显凌乱的床,开始沉默地整理下午去实验室可能需要带的几样东西。一件备用外套,也许不需要;镇痛剂,很可能不需要;还有那个记录着一些实验后自我观察的、加密的废纸。
      下午的光线透过实验室高强度玻璃窗,被过滤成一种缺乏温度的、均质的白色,均匀地洒在排列整齐的冰冷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和缠绕复杂的线路上。未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感觉像是从一个充满情绪泥沼的世界,一步踏入了另一个由纯粹逻辑和数据构成的、寂静而高压的空间。
      Oral已经在主控台前了。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推了推护目镜,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效率感:“准时。很好。我正在核对上午的预处理数据。”
      未沉默地走到实验区域旁边那把专属于他的、加了软垫但仍显得冷硬的椅子上坐下,将旧背包放在脚边。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个巨大的、显示着复杂灵魂波长实时模拟图的光屏上。那些交织变幻的彩色线条,代表着某个被剥离观测的“样本”的活性,此刻正平稳地波动着,与他自己内部那种混乱滞涩的感觉形成鲜明对比。
      大约过了五分钟,Oral才完成了手头的核对。他转过身,护目镜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未,快速评估着他的状态,苍白的脸色,眼下更深的阴影,比平时更加僵硬的坐姿。
      “结论比预期更乐观,”Oral开口,声音里带着科学家确认重要节点时特有的、克制的兴奋,“根据‘渊罗’显现期及消散前后采集到的峰值数据,以及后续对你基础波长的稳定性观测模型推演,”他流畅地使用了那个代称,似乎并不在意称谓本身,只关注数据实体,“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谐振区间和抑制阀值。”
      他走向另一块屏幕,调出一组复杂的图表,用手指点着其中几条被高亮显示的曲线。
      “看这里,还有这里。原生灵魂波长与你现在主导意识波长之间的‘隔离层’其波动规律和能量衰减模型,我们已经初步建立。虽然还不完善,但足以支撑下一阶段的定向操作。”
      未的目光跟着Oral的手指移动,那些曲线和数字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但他能听懂Oral语气里的笃定。他等待着那个“但是”,或者“风险”。
      Oral转过身,正面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些,显示出他内心的迫切:“接下来,我们只需要进行几次连续的、负荷更高的验证性测试,进一步校准模型,排除干扰变量。同时,”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需要解决几个……伦理委员会可能会提出的程序问题,主要是关于风险告知和自愿性的文件补全,以及数据保密层级的重新评估。这些我会处理,需要开几次会,做一些文书工作。”
      他走到未面前不远处,停下脚步,双手插回实验室外套的口袋里,姿势显得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专注。
      “一旦这些步骤完成,模型验证通过,伦理框架就位……”Oral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我计划中的‘剥离与再稳固’实验,就可以进入实质筹备阶段。那将不再是简单的观测或诱发显现,而是尝试对那个抑制结构进行有目的的、可控的介入。”
      未的心脏微微收紧。这些词听起来比之前的“观测”和“共振”更加危险和……具有侵略性。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抗拒,只是静静听着。
      “当然,这需要时间,更精密的设备,以及你持续且稳定的配合。”Oral补充道,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近乎承诺的东西,虽然听起来依旧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条件,“作为交换,以及对你所承担风险和提供独特样本价值的认可,当我的计划实现,或者说,在实现过程中的‘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会帮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无论是你需要调查的某些‘背景信息’,还是其他一些……非直接对抗协会或重大势力的、技术性或信息层面的需求。在我能力和权限允许的框架内。”
      这或许是未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勉强能算作“好消息”的东西。
      “谢谢。”未低声说,声音干涩。这句感谢很轻,但确实是真心的。
      Oral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句感谢,但又好像没太在意。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未本人身上。他微微歪头,用一种审视实验对象的、却又比平时多了一丝探究的目光看着未。
      “不过,在开始下午的测试之前,”Oral忽然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建议你把那些明显影响你生理指标和潜在波长稳定度的事情告诉我。至少是概述。”
      “你还会关心我的心理状态?”未下意识地反问。
      “我当然关心。”Oral的回答很快,理所当然,“你的心理状态,直接关联到你的意识活跃度、情绪波长背景噪音水平,以及应对测试刺激时的耐受阈值和反应模式。这些都是关键变量。”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今天的状态基线,明显偏离了上次测试后的恢复曲线。这不利于获取纯净数据。”
      未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这时,实验室角落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刚睡醒似的含糊,却又奇异地清晰:“虽然说啊,灵魂波长跟具体情绪内容没有一对一的直接映射关系。毕竟快乐和悲伤可能激发出类似振幅的波动,但是呢……”
      D.L.看向未,又瞄了一眼旁边一台监视器上跳动的生理参数。
      “但是有间接关系。”D.L.的声音从实验室角落传来,他正将最后一份数据板接入分析终端,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没睡醒般的含糊,但内容却精准而清晰,“强烈的、持续的情绪压力,会影响神经内分泌,改变整体生理状态,从而在灵魂波长上留下‘背景噪波’。这会干扰我们捕捉纯净的核心谐振频率。”
      “但是有间接关系。强烈的、持续的情绪压力,会影响神经内分泌,改变整体生理状态,从而在灵魂波长上留下‘背景噪波’。”D.L.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说话带着刚醒的鼻音,但意思很清楚,“比如现在,未,你的静息血压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大概百分之十五,心率变异性降低,呼吸波形……嗯,不稳定,有明显的抑制性停顿。当然啦,”他耸耸肩,朝着Oral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惯有的、对Oral那些精密造物的调侃,“这些具体数据是小清洁工到的,不是我专门盯着你看的啊。我只是……嗯,综合评估。”
      Oral瞪了D.L.一眼,重新看向未,语气更加确定:“我认为我应该也能对你的心理情况给出一些切实的建议。基于逻辑和现有信息的分析。不一定正确,但可能提供不同的视角。”
      这番话让未真正地抬起了头,认真地看向Oral。
      未沉默了。
      窗外的白色光线缓慢移动,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仪器棱角分明的影子。
      “不要浪费时间。”大约只过去了三秒,Oral的声音就立刻响起,他目光落在未脸上,像在扫描一个读数延迟的仪表。
      未停住。
      “是关于……主教。”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Oral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高了约一毫米,这是他表达“兴趣”的显著标志。
      “关于主教的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未的声音更低,带着挫败,“我也还在调查。”
      “不知道?”Oral重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分析,“这种‘不知道’引发的情绪,是焦虑吗?焦虑调查本身进展不顺,还是焦虑调查可能指向的、你尚未完全看清的结果?”
      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Oral的切割方式总是如此,将混沌的感受剥离成可定义的区块。
      “好像是。”他承认,但又觉得不完全。
      “你‘好像’是。”Oral微微摇头,取下护目镜,重新戴上眼镜,“但根据你刚才陈述时的微表情、心率变化以及用词的不确定性综合判断,焦虑可能并非核心。或者,你肯定不是‘只’因为调查本身而困扰。有更具体、与你个人联结更紧密的刺激源。”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频的嗡鸣。未感到Oral的视线像无形的探针,试图撬开他试图紧闭的内壳。他移开目光,盯着光洁地板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好吧。”他终于妥协,声音艰涩,“是我一个……很特殊的祭司朋友。”
      他避开了但的名字,用了最中性的称谓。
      “朋友。”Oral咀嚼着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分类样本,“‘朋友’可以涵盖多种功能定义:信息或资源提供者,潜在合作桥梁,情感或生理陪伴对象,或者单纯共享某些活动或时间的个。基于你提及时的情绪残留和‘特殊’这个修饰词,需要进一步明确:是你正在尝试建立或已经处于浪漫交往关系中的对象?还是已确定彼此承诺的恋人?或者,仅仅是基于短期生理需求或偶然情境发生的,所谓‘Hooking up’?”
      这一连串冰冷、精确、去情感化的分类让未愣了一下。他不太确定最后那个词的确切含义,但结合上下文和Oral一贯的直接,他猜那指的是更短暂、更基于生理的关系。
      “都不是……”未感到一阵无力,以及被这样解剖般谈论私事的轻微不适,但Oral平静的态度又奇异地降低了这种不适带来的防御,“算是……暧昧对象吧。”
      他选了一个相对贴近的、虽然也感觉不够准确的词。
      他停顿了一下,既然已经开了口,那些堵在胸口的淤塞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尽管这个出口连接的是Oral这台高效但无情的分析仪器。
      “实际上……我们昨天晚上,有开同一间房。”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回来之后,非洛调侃我……怎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我心里……很难受。”
      他省略了细节,只提炼出最简洁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对此的剧烈反应讲给Oral。
      Oral安静地听着,接着用他那种特有的、剥除情感、直指事实核心的方式,向未进一步了解了基本情况:未想要帮助但摆脱困境,他自己的计划,以及但对此的激烈反对和恐惧。
      听完未断续的叙述,Oral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合信息。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你的难受,甚至愤怒,是正当的。”
      未猛地抬眼看向他。
      Oral继续,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剖析着:“你正面临一个复杂且高风险的情感与社会关系困境,这个困境已经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负担,影响了你的决策能力、情绪稳定,并可能间接影响你在这里(他示意实验室)测试时的基线状态。非洛的言论,可能从他个人的认知和情感模式出发,意图是轻松甚至鼓励的‘玩笑’。”
      “但是,”Oral强调了这个转折,“在你听来,那不是一句轻松的玩笑。它被你的认知系统解读为对你个人在亲密关系中处理能力、吸引力、甚至是在当前高压困境下做出决策能力的质疑。这根导火索,直接引燃了你心中已经积压的、关于自身无力感、挫败感和对未来的深度焦虑。你的反应,是这些积压情绪的一次指向性爆发。”
      “在某些亲密关系中,尤其是双方都有明确好感但尚未建立完全、稳固的相互信任,且外部环境存在显著压力和风险的情况下,不发生性行为,可能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基于尊重和风险规避的理性选择。因为连最基础的、涉及核心安全与未来的‘亲密信任’都尚未完全建立,贸然推进到□□关系,可能增加关系的复杂性和脆弱性,尤其在你们所处的特定高压环境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论述:“尽管OOOOOOO,但OO的OOOO中,OO在亲密关系中的OO常被曲解为OO或OO。你可能潜意识里感受到了这种被OOOO的压力,而OOOOO恰好OOOOOO,引发了你的反感和愤怒。”(尽管社会观念在进步,但传统的性别叙事中,单性在亲密关系中的克制常被曲解为矫情或算计。你可能潜意识里感受到了这种被恶意揣测的压力,而室友的调侃恰好强化了这一点,引发了你的反感和愤怒。)
      未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确实努力在听,但脑子像过载的电路,发出嗡嗡的杂音,无法顺利整合成清晰的意思。他感觉自己好像听清了每个词,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怀疑是不是实验后遗症影响了听力或理解力,还是Oral又开始说他那套常人难懂的专业黑话了。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你能不能,”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断思绪的不耐,“再说一遍?我刚没听明白。”
      Oral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只是平静地接收了这个反馈。他点了点头,似乎只是在处理一个需要重复的操作指令。
      “可以。”Oral说。他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双手背到身后,像一个准备重新讲解要点的教授。这一次,他的语速更慢,用词也尝试进行替换,虽然整体风格依旧严谨:“尽管OOOOOOO,但OO的OOOO中,OO在亲密关系中的OO常被曲解为OO或OO。你可能潜意识里感受到了这种被OOOO的压力,而OOOOO恰好OOOOOO,引发了你的反感和愤怒。”
      未放弃了,他的脑子现在嗡嗡响。
      Oral总结道:“你的朋友非洛,可能潜意识里也受到了这类简化叙事的影响,他的调侃无意中强化了这种可能存在的、错误的评判标准。而这恰好触动了你对此类评判的潜在敏感点,从而引发了你的强烈反感和愤怒。你的愤怒,既指向他轻率的玩笑,也可能部分指向这种使你感到被误解和被错误衡量的观念本身。”
      未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握拳而指节发白的手。肩膀和后背的疼痛依旧隐隐传来,但脑子里那种沸腾的、想要撕扯什么的冲动,渐渐平息了下去。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谢谢?似乎不对。承认Oral说得对?可是结论是什么,非洛的话不符合自己的观念还是什么?
      Oral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已经完成了这一轮“干扰变量评估”。他看了一眼监控屏上未的生理参数,那些代表紧张和焦虑的峰值在刚才的陈述和倾听过程中有所回落,虽然仍高于基线,但已趋于平缓。
      “基于以上分析,”Oral公事公办地宣布,“你当前的情绪波动对下午基础稳定性测试的影响预计在可控范围内。我们可以按原计划开始。当然,如果你感觉不适,可以申请推迟十五分钟进行情绪平复。但我个人建议按计划进行,适当的注意力转移有时有助于缓解反复反刍负面思维带来的持续消耗。”
      他转身准备走向主控台,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脸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刚才的这部分分析,可以视为一次免费的、基于当前实验合作关系的额外支持。如果以后你有类似的心理咨询或局势分析需求,可以来找我。我目前只提供分析服务,不包含情感支持或行动建议。下次就需要按我制定的标准付费了,接受信息置换或特定范围内的技术协助作为支付手段。”
      他将选择权抛回给未,同时给出了基于效率考量的建议。
      未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指因为血液回流而传来轻微的刺痛。他抬起眼,看向Oral,又看了看旁边那些闪烁的、等待着他的仪器。
      “……开始吧。”他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之前那种绷到极致的尖锐。
      ……
      实验台冰冷的不锈钢表面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未依言躺下,沉重的、布满内部传感元件的头盔被Oral亲自校准,缓缓降下,严密地贴合他的头骨。无数细微的针状接口与预留的神经接驳点精准对接,传来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痛和冰凉触感。复杂的线缆如活蛇般自动归位,连接到他身侧和头顶上方那些沉默闪烁的仪器。
      “准备接入诱导波形。3,2,1……”
      那个声音响起了。
      (“下午好,未。以及,两位观察者。”)未复述。
      是渊罗。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D.L.飞快地在光屏上记录着什么,低声嘀咕:“这次‘信号’质量可真高。自主意识表征清晰,情绪波动平稳……”
      Oral没有回应D.L.的感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主控台瀑布般流下的数据和波形上。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整着几个微妙的参数,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代表渊罗意识稳定性的那条曲线,它正平稳地维持在高位,几乎没有杂波。
      (“今天的环境参数似乎比上次更‘舒适’一些。你们改进了算法什么的吗?”)
      环境参数??
      甚至开始讨论技术细节了?
      “是的,基于上次的数据优化了第三序列滤波器,并将基准场相位偏移了0.1个弧度,以减少对你原生波长结构的谐波干扰。”Oral竟然回答了。“感觉如何?是否存在残留的排斥感或认知混淆?”
      (“感觉……清楚了一些。之前像泡在浑浊的水里,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现在水……好像静下来一点?我能分辨出哪些波纹是我自己的,哪些是……从他的过去荡过来的。”)
      “如同卡在精密钟表齿轮间的蝴蝶。”D.L.接口道,他坐直了身体,手指点着面前光屏上一幅异常复杂的、模拟时间线与灵魂波长纠缠关系的动态图谱,“他的意识,或者说这部分被抑制、被剥离的原生灵魂核心,被困在了未每一次‘死亡’与‘回溯’的间隙里。齿轮(时间)在前进,但蝴蝶(这部分意识)被反复碾过又未被完全摧毁,只是卡在那里,承受着每一次‘跳跃’带来的撕裂和停滞。直到我们的实验,提供了稳定的谐振场和‘对话’通道,它才开始有机会重新整合那些碎片,表现出……嗯,健全的人格。”
      D.L.的比喻让未的意识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莫名的战栗。卡在齿轮间的蝴蝶……每一次回溯,都是一次碾压吗?那这幅逐渐清晰的、理性的声音背后,到底承受过多少次无声的撕裂?
      (“虽然过程并不愉快,但能够逐渐恢复清晰的感知和思维能力,总好过永恒的混沌和碎片化的痛苦。未,你能感受到我的状态变化吗?”)
      问题突然转向了未。未努力集中那部分悬浮的、有些被动的意识,试图回应。一种模糊的、类似于点头的意念传递了过去。
      (“嘿嘿,很好。”)渊罗似乎接收到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比上次稳固。或许,随着这种‘健全化’进程,我们可以尝试更有效率的‘信息交换’或‘协同’?”)
      “数据记录非常宝贵,”Oral终于再次开口,他的目光扫过D.L.面前那幅复杂的图谱,又回到自己主控台的核心指标上,“‘渊罗’表现出的意识清晰度、逻辑完整性和情绪稳定性,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诱发。这验证了‘灵魂碎片在稳定谐振场下的自我整合’假说。当然,也意味着它对未主体意识的潜在影响力可能会随之增强,需要更严密监控隔离屏障。”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话是对未说的:“从数据上看,他目前的表现,与其说是‘另一个健全的人’,不如说是……”Oral似乎在寻找一个更精准的描述,“一个理论上可能存在的、‘阳光开朗’版本的你自己,未。那些被抑制的魔法天赋、或许还有与之相关的某些人格特质或记忆模块,正在这个独立的意识整合体中显现出来。”
      阳光开朗……版本的自己?未感到一阵荒谬。
      实验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Oral和D.L.进行了几次小幅度的参数调整,测试渊罗的响应阈值和稳定性极限。渊罗始终配合,回答清晰有条理,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关于自身感知变化的细节描述。整个过程中,未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那种被动的“收听”和“媒介”状态,精神上的消耗虽然不如之前几次实验那样充满撕裂剧痛,但那种持续性的、被“分享”意识空间的感觉,以及聆听一个“健全版自己”冷静对话的诡异感,同样带来深层的疲惫。
      “测试序列结束。开始安全剥离程序。”Oral终于宣布。诱导场缓缓减弱,高频谐振音消退,那些黯淡流动的光晕也渐渐隐没。
      头盔升起,接口针收回。未感到那部分悬浮的意识“咚”地一声落回沉重的肉身,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虚脱感和太阳穴的闷痛。
      “数据量很大,需要时间分析。”D.L.伸了个懒腰,开始保存和加密文件,“不过初步看,‘蝴蝶’不仅没被碾碎,好像还在学着适应齿轮的节奏了。啧啧。”
      Oral已经开始着手关闭非核心设备,闻言只是淡淡地说:“整合过程远未完成,稳定性也有待长期观察。但今天的数据,确实将项目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他看了一眼仍躺在实验台上的未,“你可以起来了。基础生理指标正常,但建议休息。下午的负荷比预期平稳,但意识层面的隐性消耗依然存在,下一步是伦理审查。”
      脱离麻药后。未拒绝了陈医生的搀扶,缓慢地坐起身。他晃了晃依旧昏沉的头,肩膀和后背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更加酸痛。
      “……我要回去了。”未的声音嘶哑,带着实验后特有的干涩。他没理会Oral关于“阳光开朗版本自己”的评论,也无力去细想渊罗越来越“健全”背后的含义。他现在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实验本身没带来新的剧痛,但这种精神上的耗竭和诡异感,叠加昨晚的混乱和一天的疲惫,让他只想回到非洛那个杂乱的宿舍,或许蒙头睡一觉,哪怕睡不着。
      非洛果然在实验室所在的楼层出口附近等着。他斜靠在金属墙壁上,深蓝色的头发在走廊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机械尾巴百无聊赖地轻轻敲打着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看到未拖着明显疲惫、甚至脚步都有些虚浮的身影从门内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红金异瞳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快步迎了上来。
      实验室的门又开了。Oral探出半个身子,他依旧穿着那件实验室外套,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眼神平静地扫过门口的两人,最后落在未的背影上。
      “对了,”Oral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走廊里响起,是对未说的,“下一步是伦理审查相关的文件提交和预审会议。大概三天后。收到正式通知我会告诉你具体时间和需要现场确认的部分。”
      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沙哑地问:“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Oral几乎没有思考,语气是一贯的简洁直接:“什么也别准备。那些文件基于我的实验记录和数据生成,你只需要在需要你签字或确认的部分,确保自己理解上面的内容,并且保证你自己的每一步决定,是当下你能做出的、自己不后悔的选择就行。”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锐利了一些,补充道:“当然,理论上,即使后悔了,在这个问题上,也尽量别回溯。伦理审查的过程记录和关联因果链很复杂,强行改变节点可能会引发更麻烦的连续性悖论和审查失效。那不是处理这类文书问题的好方法。”
      他的提醒冰冷而务实,直接点出了未作为穿越者最特殊也最危险的能力,并给出了基于逻辑的建议:面对它,承担它,而不是试图用超凡手段抹去它。
      未沉默了两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
      Oral不再多言,退回实验室,厚重的门再次无声闭合,将里面那个由数据和冰冷理性构成的世界隔绝开来。
      走廊里又只剩下未和非洛。未继续向前挪动脚步,但速度更慢了,身体微微摇晃,刚才强撑的一口气似乎随着Oral的离开而泄掉大半。
      非洛看着他走路都费劲的样子,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两人不算愉快的争执,想起未那激烈的反应和指责。但他更看到未此刻几乎要散架的虚弱。犹豫只是一瞬间,他几步绕到未前面,微微蹲下身,背对着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别硬撑了,”非洛的声音有点闷,但很坚决,“我背你回去吧。就你这速度,走回宿舍天都黑了。”
      未停下脚步,看着非洛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几个小时前,他还因为非洛那些“按理说该发生点啥”的调侃而胸口堵着一股恶气。但现在,那股激烈的情绪被实验的消耗和Oral那番冰冷剖析抽干了,只剩下纯粹的、沉重的疲惫。而此刻非洛这个蹲下来要背他的动作,简单,直接,不掺杂任何复杂的猜测或评判,只是一种最朴素的“你需要帮助,我能提供”。
      未忽然觉得,让这个刚刚才惹自己生气、脑子好像缺根弦的家伙背自己回去,似乎……还挺心安理得的。一种近乎任性的、带着点报复性坦然的心态冒了出来:你不是觉得我该怎么样吗?你不是不懂我的处境吗?那好,现在别废话,当你的苦力吧。
      “……嗯。”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没多客气,也没矫情。他向前挪了一小步,手臂有些僵硬地环过非洛的肩膀。
      非洛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托住未的腿弯,直起身。未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未趴得更稳些,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非洛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机械尾骨关节活动时细微的液压声。未趴在他背上,脸侧贴着非洛肩颈处的衣料,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混合了阳光(大概是晒过的被子)和一点点金属润滑剂的味道。与实验室的冰冷、旅馆的陌生、但身上那种洁净熏香都不同。这种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弛。
      非洛走得很稳,一开始没说话。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实验室区域,他才小声开口,语气有些别扭,像是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但又忍不住关心:“Oral刚才说的……伦理审查,很麻烦吗?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未闭着眼,声音因为趴着的姿势而有些含糊,“大概就是走流程。危险……反正实验本身已经够危险了,不差这一步。”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也像是说给自己听,“Oral说得对,有些决定,做了就不能靠‘回去’重来。尤其是牵扯到别人……和规则的时候。”
      非洛“哦”了一声,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他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到通往生活区的连接廊桥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用更小的、几乎像蚊子哼哼的声音问道:“那……你下午实验,那个……‘渊罗’,它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他记得未每次实验完都像脱层皮,但今天看起来似乎没有新的外伤,只是格外疲惫和……恍惚。
      “……更‘清楚’了。像个……真正能对话的人。”
      “能对话了?”非洛有些惊讶,尾巴尖好奇地翘了翘,“那……它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未的回答很快,带着结束话题的意味,“就是些……感觉。技术上的事。”他不想多谈,那会让他再次想起自己意识空间里存在另一个“清晰”存在的剥离感。
      非洛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拒绝,乖乖闭上了嘴,只是托着未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步伐依旧平稳。
      他们穿过廊桥,进入生活区。偶尔有路过的其他穿越者投来好奇或了然的目光,但大多只是瞥一眼就移开视线。在这个地方,怪事和伤员都不稀奇。
      回到非洛那间略显杂乱的宿舍,非洛小心翼翼地把未放到他自己的床上。未几乎是一沾到床铺,就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吐息,身体陷进熟悉的柔软里,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非洛站在床边,看着未瘫倒的样子,抓了抓头发,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转身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未常喝的那种低污染苏打水,拧开盖子,走回来轻轻放在未伸手就能够到的床头矮柜上。
      “喝点?”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未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点了下头。
      第二天上午,未是在一阵沉闷的头痛和四肢百骸残留的酸软中醒来的。非洛宿舍的窗帘拉得不严实,一道过于明亮的晨光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刺得他不得不皱紧眉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昨晚似乎没怎么做梦,或者说,那些混沌的碎片已经无法在记忆里留下痕迹,只有一种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充了劣质填充物的滞重感。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手去摸放在床头矮柜上的通讯器。屏幕亮起,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协会内部系统通知,还有一条未读的私人信息,发送者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付安冉(伦理审查组)。
      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伦理审查组?Oral昨天确实提到了。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好奇心最终还是压过了那股什么事都不想理的怠惰感,点了进去。
      信息很简短,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刻意的随意:「未先生你好,我是协会伦理审查组本次专项审查的联络成员付安冉。关于Oral工程师的灵魂波长研究项目及你作为主要参与者的相关事宜,有一些流程需要提前沟通。方便时请回复。」
      未盯着这行字。伦理审查组……听名字就很麻烦。他脑子里闪过Oral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什么也别准备”的叮嘱,又想起昨天实验后那种灵魂被窥视的剥离感。沉默了几分钟,他还是动了动手指,敲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回复:「真的吗?」
      信息几乎是秒回,仿佛对方一直在等着:「真的。你可以现在就去协会内部信息库,‘组织架构-监督委员会-伦理审查组’成员名单里查。我的认证编号是E-447。或者更直接点,点我头像进我账号主页看。」
      这么坦荡?未依言先快速搜索了一下协会信息库。架构复杂得像迷宫,但他确实在伦理审查组的成员列表里找到了“付安冉”这个名字,后面跟着E-447的编号,头像是一张……烤糊了的饼干特写?他点开那个头像,跳转到了付安冉的个人主页。
      主页置顶是一条洋洋洒洒的、关于“如何让全麦面包在不加过多糖油的情况下依然柔软湿润”的长篇心得,配了九宫格步骤图,看起来居然挺像那么回事。往下翻,是各种糕点、饼干、甚至精致裱花蛋糕的照片,偶尔穿插着抱怨“加仑城本地小麦粉筋度不行”、“某种进口香草膏又断货了”的动态。最新一条是昨天深夜发的:「失败了,蛋糕有一股淡淡的忧郁金属味。但实验精神值得鼓励。#私房烘焙日记」
      未:“……”
      他切回对话界面,默默打字:「你的账号里……不全是烘焙的内容吗?」
      付安冉回得很快,理直气壮:「这是我主业啊,不然呢?伦理审查又不能当饭吃,而且容易消化不良。」紧接着又跟了一条,把话题拽回来:「好啦,不开玩笑。说正事,后天就要开预审会议了,时间挺紧的。我主动加你,是想在正式流程开始前,私下尽可能多了解点情况,免得会上抓瞎。毕竟有些细节,报告里写得冷冰冰的,不如当事人自己说说。」
      未看着“私下了解”这几个字,心里那点警惕性又冒了出来。他靠在床头,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慢慢敲字:「你们伦理审查组……到底是干嘛的?评判Oral的研究道不道德?」
      这一次,付安冉的回复稍微慢了几秒,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这么说吧,」她的文字似乎带上了一点不同的语气,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些平直的陈述,「我们小组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评判什么‘好事’或者‘坏事’,也不是充当道德法庭。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就五个字:别惹大麻烦。」
      「麻烦?」
      「对。协会高层最关心的,永远是组织的存续和隐蔽性。任何可能引发内部大规模冲突、分裂;招致外部强大势力,比如国家机器、大型财阀、或者某些我们惹不起的隐秘组织的针对性调查或毁灭性打击;或者,最致命的,导致穿越者这个核心秘密大规模泄露的研究项目、个人行为或□□,都属于‘大麻烦’范畴,是我们必须重点评估和管控的对象。」
      「你只是把你的职位简介发给我看了。」未回道,带着点试探。
      「但我们的实际工作内容,也确实就是这样。」付安冉并不介意他的直白,「听起来很劝利,对吧?但这就是现实。穿越者协会能在加仑,在那么多地方存在下去,靠的不是理想主义,而是足够小心,足够务实,以及关键时刻足够有弹性。」
      他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话锋一转:「对了,给你点了份小礼物,算是见面礼,刚让配送甲虫送到你登记在协会的宿舍门口了。你记得收一下。」
      未一怔:「礼物?可是我现在没住那里,我暂时住非洛宿舍。」
      「哦哦。」付安冉回复得很快,「没事,我让甲虫改个配送路线,给你送到他现在宿舍门口去。大概十分钟后到。里面是一些装饰用的仿真花,一点安神的熏香,还有一些常用的非处方药品,止痛的、助眠的、缓解精神疲劳的。」
      未更困惑了:「这是干什么?我不需要……」
      「没别的意思,」付安冉打断了他,文字里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程式化的熟稔,「真的。因为我干这个联络员的活儿,原则就是尽量跟每位需要配合审查的穿越者搞好关系。关系好了,沟通顺畅,很多麻烦就能提前化解,至少不会激化。所以我跟每个人都这样,一份小礼物,一点实用的东西,算是我的工作习惯。给你的这份,不用特意谢我,也不用想着回礼,更不用有压力。收下就行,就算帮我完成KPI了。」
      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拒绝显得小题大做,接受又觉得有点别扭。
      「……好吧。」他最终只能这么回。
      「好,那礼物的事就这么定了。」付安冉立刻接上,仿佛生怕他反悔,「那我们接着说正事。你对Oral这个研究项目,还有你自己被卷进来的这件事,现在是什么看法?或者,更直接点,你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担心的事情太多了。担心实验本身带来的痛苦和不稳定,担心渊罗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存在”,担心这研究最终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怪物,更担心这所有的一切,会不会给但、给非洛、甚至给这个暂时收容他的协会带来灾祸。但这些太复杂,太私人,他不想对一个刚认识的审查组成员和盘托出。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Oral的实验,还有我身上的情况,对协会来说,算‘大麻烦’吗?」
      付安冉这次回复得很快,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从我们目前收到的初步报告和Oral自己提交的风险评估来看,潜在风险点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第一,技术风险。灵魂剥离与再稳固,目前看来似乎在你身上取得了一定成果。但它的长期稳定性、可控性,以及对你的最终影响,都是未知数。最坏的可能性,是创造出完全无法控制、甚至可能具备侵略性或污染性的灵魂实体。或者,导致你彻底精神崩溃、灵魂结构永久性损伤,甚至变异成某种对协会内部环境构成威胁的存在。」
      「第二,技术扩散风险。」付安冉继续,「这项技术如果原理被破解,细节泄露,理论上可以被反向工程,甚至改造。你想过没有,如果它能用来剥离灵魂,那是不是也能用来囚禁灵魂?抹除特定意识?或者,更可怕的,将其作为武器,针对其他穿越者?毕竟,我们这些人,灵魂状态本就特殊。一旦这种技术落入敌手,或者被协会内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掌握,后果不堪设想。这会从根本上动摇协会的生存基础——成员之间的基本安全信任。」
      「第三,关联风险。」付安冉发来第三条,「你的个人经历,尤其是与穆希纳什王国、加仑城教会势力的牵连,本身就是一个风险源。Oral的研究将你置于更受关注的位置,可能放大这些外部风险,甚至将协会拖入不必要的冲突。虽然协会不怕事,但无故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所以,」他慢慢打字,「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付安冉发来一个代表摊手的表情符号,「我们的主要工作,是组织评估,形成报告,给出风险评级和应对建议。」
      「那这次评估,具体怎么做?」
      「这次比较特别,Oral的项目敏感度较高,涉及的技术和伦理问题也比较前沿。所以我们打算组织辩论会,邀请几位相关领域的外部顾问,还有你们当事人,进行集中讨论。题目已经初步拟定为:‘如果技术允许将人类灵魂完整抽取并植入仿生机器人或其它载体,此类衍生体应享有人权或类人权吗?这项技术本身,应被允许进行到何种程度?’」
      「如果……」未迟疑地打字,「如果辩论的结果,倾向于‘技术不应被允许’呢?你们会禁止Oral继续研究吗?」
      付安冉的回答几乎带着一丝笑意:「你太看得起我们了,或者太低估Oral,也太低估‘穿越者’这个群体的特性了。我们是谁?是一群死了都能回溯重来的bug般的存在。‘禁止’这个词,在我们的世界里,效力很有限,尤其是对Oral这种级别的、目标明确且能力超群的技术人员。」
      「除非得分差距一边倒,执行委员会才会考虑强制干预。那通常也意味着非常激烈的手段,甚至内部冲突。但就目前来看,Oral的研究虽然风险高,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数据和可能性,协会内部对此的态度是复杂且分化的。更重要的是,Oral是个极其理性的人,他懂得计算利弊,也明白协会的底线在哪里。我们审查组的作用,很大程度上是把这些风险、规则、底线摊开放在他面前,同时也放在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面前,形成一种透明的压力和共识。只要他接下来的研究不公然越过红线,不引发不可控的灾难,大概率会被允许继续。毕竟,谁也阻止不了一个铁了心要钻研某种技术的穿越者。合作与制约,才是更常见的模式。」
      「我个人其实还挺欣赏Oral的,冷静,高效,目标明确。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只要规则清晰,反而简单。」
      未消化着这些话。这很符合他对协会那种灰色、务实风格的认知。
      「辩论会,在哪里开?」他问。
      「在伊法。那边有个废弃的大教堂,被我们一个长期合作的中间人改造成了安全屋,地方够大,挺有氛围,适合进行这种有点哲学味的争吵。」
      「伊法?」未对这个地名没什么印象。
      「是个比加仑大不少的城市,也是我们协会一个比较重要的中转站和资源点,总部的一些职能机构也在那边有分支。」
      「所以,我是需要自己过去?」
      「后天上午,协会这边会有安排好的交通工具,统一送过去。你不用操心路费和行程,我们会搞定。你人准时到集合点就行。就当是一次短期出差,或者带点旅游的心情也行。换洗衣物,个人用品,你看着带。钱不用多带,那边食宿我们安排。可以带家属,最多2到3人左右。」
      未想到非洛。昨天背他回来,又默默准备了水……
      「我知道了。」未最后回复。
      「行,那先这样。礼物应该快送到了,你记得收。后天早上七点,协会主楼后面的第三停机坪集合,别迟到。具体注意事项和行程单,稍后会发到你协会邮箱。保持通讯畅通。」
      未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像是某种小型机械足划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礼貌的、电子合成的门铃声。
      未朝门口看去。几乎就在同时,宿舍门被从外面推开,非洛左手提着印着油票票标志的纸袋,右手抱着一个大包裹走了进来,深蓝色的头发上似乎还沾着外面的一点湿气。
      “我回来了!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我给你带了吃的,趁热吃!”
      他提着纸袋和小盒子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将盒子递给未。
      “你的?”非洛问,语气里带着刚回来就撞见这幕的好奇,“谁送的?”
      未撑着坐起来,接过那个轻巧的盒子,指尖碰到微凉的纸面:“谢谢你。是伦理审查组那个联络人,付安冉。说是……见面礼。”
      “见面礼?”非洛在床边坐下,顺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用保温纸包着的三明治递给未,“审查组还兴这个?里面不会是窃听器或者定位器吧?”
      未没立刻回答,先接过三明治,是他平时会吃的低污染谷物和合成蛋白口味,还带着刚做好的温热。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然后才动手拆开素色的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朴素的硬纸盒,打开后,内容与付安冉描述的一致:一小束精致的仿真花,两小瓶贴着“凝神”、“安枕”手写标签的熏香,以及一个分类装着各种常用药品的金属小盒。
      东西确实都很“实用”,透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周到。未拿起那瓶“凝神”熏香,打开盖子闻了闻,清冽的雪松混合草药气息让他因实验和失眠而抽痛的太阳穴似乎舒缓了一丁点。
      “嚯,还挺像那么回事。”非洛也凑过来看了看,“药你可别乱吃啊。”
      “知道。”未把东西重新装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吃完三明治,感觉空荡荡的胃里有了点着落,精神似乎也凝聚了一些。他拿起通讯器,再次看了一眼付安冉发来的集合时间和地点。
      后天早上七点。第三停机坪。
      “非洛,”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清晰了很多,“后天要去伊法开那个伦理审查的辩论会。付安冉说,可以带朋友,需要提前向后勤报备。你……想去吗?”
      非洛正拿着自己那份食物,闻言转过头,红金异瞳里闪过惊讶,随即是迅速亮起的光彩,尾巴也不自觉地轻轻翘起。“伊法?那个中转城?辩论会?听起来……”他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挺新鲜的!我去!我最近又没接什么长期委托,闲着呢。陪你过去看看,万一那些什么伦理委员欺负你,我还能……嗯,帮你记下他们怎么欺负的!”
      未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我跟付安冉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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