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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荒原夜话 ...


  •   离开“虚空褶皱”区域的第三日,他们终于抵达了葬星古漠的边缘。

      暗铁色的荒原逐渐被灰褐色的、夹杂着碎石的戈壁所取代,头顶那令人压抑的暗红色碎石带也淡薄了许多,偶尔能看到一两颗黯淡的星辰,在更高远的天幕上闪烁。空气中狂躁的灵气平息下来,虽然依旧稀薄,却少了那份蛮荒死寂的侵蚀感。

      夜幕降临,戈壁的夜晚寒冷彻骨,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凄厉的呜咽。

      云清辞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坳,布下简单的隐匿阵法,又点燃了一小簇以特殊树脂为燃料、几乎无烟无味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在这无边黑暗中圈出一小片脆弱的安宁。

      殷暮将阿烬放在靠近岩壁、铺了层厚实毛毡的地上。少年依旧昏迷,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惨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偶。

      眉心的黑气印记比之前更淡了些,却如同渗入玉石的墨痕,顽固地存在着。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体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像是在抵御着体内无形的痛苦。

      殷暮检查了他的脉象,又渡过去一缕精纯平和的仙力护住心脉,便盘膝坐在他身侧,闭目调息。

      云清辞坐在火堆另一侧,沉默地拨弄着柴火,目光不时扫过殷暮和阿烬。连续数日高度紧张的奔逃与战斗,让他也感到疲惫不堪,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神上的沉重。浑天镜碎片被毁的景象,如同梦魇,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寂静中,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风声。

      “那种力量,”云清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你称之为‘寂’?”

      殷暮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它……从何而来?”云清辞问得直接,目光紧紧盯着殷暮。这是萦绕在他心头最大的疑惑,也是决定他接下来是否真的要与其深入合作的关键。

      殷暮沉默了片刻,就在云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清冷的声音响起:“不知。”

      “不知?”云清辞愕然。

      “自我有记忆起,它便存在。”殷暮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眼神幽深,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并非修炼所得,亦非传承。平日沉眠于识海深处,唯有……受到某种特定威胁,或我主动以极大代价唤醒时,方可动用。”

      云清辞眉头紧锁。与生俱来?沉眠于识海?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天赋神通,或者烙印?但什么样的天赋神通,会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抹除”存在的力量?连窥天阁最古老的记载中都闻所未闻。

      “蚀尊者认得它。”殷暮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扔出一枚重磅炸弹,“在忘机谷,源秽之力侵入我识海,意图污染时,触动了它。源秽中的意志,对此表现出了惊惧。而阿烬体内那新生的印记,在骨林中针对你的攻击,以及最后对浑天镜碎片的呼唤……或许,也与认得这股力量有关。”

      云清辞心中剧震。蚀尊者认得?所以他才会对殷暮如此“关注”,甚至不惜布下重重后手?难道殷暮的力量,与“蚀”之力有着某种渊源,或者……是天敌?

      “蚀影玉佩对那股力量也有反应,”云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冷的玉佩,递到火光前,“在骨林,你第一次动用少许力量抚平混乱时,它就微微发烫。而在洞窟中,你施展‘寂’时……它几乎要裂开。”他回想起当时玉佩传来的那种仿佛遇到天敌般的战栗感。

      殷暮看了一眼玉佩,并不意外:“它既是追踪‘蚀’的信物,能感应到与之对立或同源的力量,也不奇怪。”

      “对立……还是同源?”云清辞咀嚼着这两个词,感觉真相如同笼罩在迷雾后的冰山,只露出一角,却已寒意森然。“殷道友,你……对自己的身世,可有印象?”

      殷暮摇了摇头,回答依旧简洁:“镇魔司有记载的最早记录,便是三百余年前,我于北冥海眼附近被发现,重伤濒死,记忆全无。后被司内前辈所救,因其资质,引入仙途,直至今日。”

      北冥海眼?那是极北苦寒之地的一处绝险,据说连通着九幽,时有时空乱流和古老遗物喷薄而出。在那里被发现,重伤失忆……这本身就是一个谜。

      云清辞陷入了沉思。一个失去记忆、身怀未知恐怖力量的人,一个被上古邪教尊者盯上的魔尊,还有自己这个追寻叛徒、丢失至宝的窥天阁传人……命运的丝线将三者纠缠在一起,绝非偶然。

      “蚀尊者必须死。”云清辞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仅是为了清理门户,夺回浑天镜……如今看来,更是为了弄清这一切的根源。你的力量,烬的身份,还有幽蚀教派真正的图谋,恐怕都系于他一身。”

      殷暮默然。他何尝不知。只是蚀尊者藏身古漠深处,行踪诡秘,手下势力不明,更有“蚀”之力的种种诡异手段,绝非易与之辈。此次毁去碎片,等于断其一臂,也彻底暴露在他们面前,接下来的反扑,必定雷霆万钧。

      “你的伤,如何?”云清辞换了个话题,看向殷暮依旧苍白的脸色。施展那种程度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代价。

      “无碍。”殷暮道,顿了顿,又补充,“需时日调复。”

      云清辞点点头,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碧莹莹、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将另一颗弹向殷暮:“我窥天阁的‘九转还玉丹’,对内腑暗伤、神魂损耗有奇效。算是我合作的诚意。”

      殷暮接住丹药,没有立刻服下,而是仔细感应了片刻,确认无毒且药性纯正后,才送入口中。丹药入腹即化,一股温和却绵长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和隐隐作痛的识海,效果确实非凡。

      “多谢。”他难得地道了声谢。

      云清辞摆摆手,目光又落回昏迷的阿烬身上:“他……能撑到我们找到解蛊之法吗?”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阿烬的身体如同一个四处漏水的破船,源秽在不断侵蚀根基,蚀心蛊在扭曲心神,那道新出现的黑暗印记虽然暂时沉寂,却像一颗不定时炸弹。方才碎片被毁的冲击,更是雪上加霜。

      “我会想办法。”殷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云清辞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问道:“殷道友,你对他……究竟是何态度?若仅为追查线索,或顾及旧日因果,似乎不必做到如此地步。”这一路行来,殷暮对阿烬的维护,早已超出了单纯“看守”或“利用”的范畴。

      殷暮再次沉默,目光落在阿烬苍白的脸上,看了许久。火光在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长睫在眼睑下覆出脆弱的弧度,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还有无意识中仍朝着他这边偏侧的头颅……

      “他因我而被卷入。”最终,殷暮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镇于塔下的是我,捡他回来的是我,未能护他周全,致其被种下蚀心蛊、沾染源秽的,亦是我。”

      因果缠身,责任在己。这似乎是他行动的全部理由。

      但云清辞总觉得,在那冰封的表象之下,似乎还有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只是被殷暮自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或者……深埋了。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事,点到即止。

      “离开古漠后,先去我窥天阁在西荒的一处秘密联络点。”云清辞规划着下一步,“那里有传讯法阵,我需要将情况禀报师门,同时查阅一些可能相关的古老卷宗。而且,你这位朋友的情况,也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仔细诊治,单靠丹药维持,非长久之计。”

      殷暮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云清辞添了把柴,也闭目调息起来。

      殷暮却并未立刻入定。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阿烬眉心那缕黑气之上,一缕极细的仙力探入,小心地避开蚀心蛊和源秽的核心,试图更仔细地感知那道新出现的黑暗印记。

      印记如同最深沉的墨点,嵌在心脉与神魂的交界处,寂静无声,却散发着一种与浑天镜碎片同源的、令人不安的波动。它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被唤醒,或者,下一次被“投喂”。

      殷暮收回手指,眼底寒意凛冽。

      无论蚀尊者在谋划什么,无论自己身上隐藏着何种秘密。

      这条路,他已没有退路。

      岩坳外,戈壁的风依旧呼啸,卷起沙石,敲打在岩壁上,如同无数细密的、催促前行的鼓点。

      长夜未尽,而黎明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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