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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苏醒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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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榻上,阿烬指尖那细微的颤动,如同冰层下第一道裂痕,虽轻,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殷暮几乎是瞬间出现在榻边,俯身凝视。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心那缕黑气正不安地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混沌深处挣出。
“他……要醒了?”云清辞跟过来,语气带着不确定。
殷暮没有回答,只将手指悬停在阿烬额前,一缕极细的仙力探入那片混乱的识海。
不再是纯粹的空白。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锋锐冰晶,在识海中横冲直撞。九幽塔底玄铁锁链冰冷的触感,镇魔印烙入神魂时撕裂般的剧痛,还有……殷暮那张永远冰冷无波的脸。
恨意、暴戾、毁灭的冲动,这些属于“烬”的底色正在苏醒,咆哮。
然而,与之死死纠缠的,是蚀心蛊那扭曲的、藤蔓般的意念。它将“殷暮”这个名字与“安全”、“唯一”、“必须靠近”强行捆绑,植入本能。恨与依赖,毁灭与眷恋,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撕扯着阿烬刚刚凝聚的灵识。
“呃啊——!”阿烬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溢出痛苦至极的嘶鸣。他额上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转动。
“出去。”殷暮的声音冷硬如铁,是对云清辞说的。
云清辞怔了怔,看向阿烬痛苦扭曲的面容,又看向殷暮紧绷如石刻的侧脸线条,终究没说什么,默默退出了静室,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骤然安静,只剩下阿烬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寒玉散发出的幽幽冷气。
就在这时,阿烬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极致的混乱。猩红如血的光芒与原本的褐色疯狂交替闪烁,时而暴戾如择人而噬的凶兽,时而茫然如迷途的幼鹿。蚀心蛊的印记在他眼底隐隐发亮,与复苏的恨意激烈对抗。
“殷……暮……”他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仿佛从被碾碎的胸腔里挤出,浸透了三百年的恨,却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惊恐的颤抖和……依赖。
殷暮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沉沉地锁住他。那张脸近在咫尺,冰封般的五官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倒映着阿烬痛苦挣扎的模样,幽深得令人心悸。
“想起什么了。”他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阿烬的呼吸更急促了。记忆的碎片在冲撞:他是烬,是令三界战栗的万魔之首,是被眼前这个人亲手镇压在九幽塔下三百年的囚徒!刻骨的恨意如同业火灼烧着他的灵魂,叫他恨不得立刻撕碎这张冰冷的脸!
可是……心底那股蚀心蛊催生出的本能却像跗骨之蛆,疯狂叫嚣着另一个念头:靠近他,只有他是安全的,不能离开……这感觉让他恶心欲呕,却又无法摆脱,反而因为与恨意的冲突而更加尖锐。
“为什么……”阿烬的声音破碎不堪,眼神涣散又疯狂,“为什么我会觉得……你……”他想问为什么我会觉得你需要我?为什么恨你入骨,身体却想靠近你?这分裂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殷暮没有回答这个无解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悬停试探,而是实实在在,将微凉的手指按在了阿烬滚烫的额头上。
“别碰我!”阿烬如同被毒蝎蜇到,猛地偏头想躲开,属于烬的骄傲和恨意瞬间飙升。他挣扎着想从榻上起来,远离这个带给他无尽痛苦又诡异安心感的人。
可他太虚弱了,魔元沉寂,源秽侵蚀,灵识混乱,刚撑起一点便无力地摔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咳出点点暗色血沫。
殷暮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落下,稳稳按住了他单薄颤抖的肩膀。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的意味。
“别动。”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量,压下了阿烬徒劳的挣动。
更为精纯温和的仙力,透过相触的肌肤,缓缓渡入阿烬狂暴的识海。如同冰泉注入沸油,虽不能平息所有混乱,却强行将那肆虐的恨意与蚀心蛊的躁动都暂时镇压下去一层。
阿烬咬紧了牙关,额角汗如雨下。
他痛恨这种被掌控的感觉,更痛恨身体对此产生的、不受控制的反应。在那熟悉又陌生的冰冷气息笼罩下,蚀心蛊的力量悄然蔓延,紧绷的肌肉竟一点点松懈,狂躁的灵识被强行抚平些许,一股疲惫的、近乎贪婪的安心感,违背他清醒的意志,从灵魂深处浮起。
“……混账……”
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不知是在骂殷暮,还是在骂自己这不争气的、被蛊毒扭曲的身体。
殷暮按在他肩头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几乎要嵌进那单薄的骨肉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身躯的颤抖,脆弱,以及那拼命压制却依然泄露出的、被蛊毒扭曲的依恋。
片刻,那力道又缓缓松开。
仙力持续输送,直到阿烬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变得绵长,混乱的灵识重新被强制安抚,陷入药物与力量共同维持的沉睡。只是他眉头依旧死死拧着,即便在梦中,仿佛也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殊死搏斗。
殷暮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肌肤滚烫的温度,和那细微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颤抖。
他在寒玉榻边站了许久,静默得像一尊失去了时光概念的雕塑,只有目光沉沉地落在阿烬苍白的脸上。
然后,他弯下腰,动作略显僵硬地扯过旁边叠放的薄毯,展开,盖住了阿烬蜷缩的身体。毯子边缘被他仔细地掖了掖,拂过少年冰冷的手腕。
做完这个近乎多余的动作,他直起身,不再看榻上的人,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稳定,没有回头。
门外廊下,云清辞倚着竹柱,见他出来,目光扫过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静室门。
“他想起来了?”云清辞问得直接。
“一部分。”殷暮走向主屋,声音听不出波澜,“记忆碎片。情绪不稳,与蚀心蛊冲突剧烈。”
云清辞叹了口气,这情况着实棘手。一个开始恢复记忆、力量未复却心性凶戾的魔尊,偏偏还被种下了对殷暮扭曲依赖的蛊毒,如同怀抱一颗内部正在激烈反应的不稳定法核。
“那份残卷,”殷暮在窗边坐下,忽然问道,“关于‘司寂者’封印‘蚀源’,可有提及具体地点或方法?”
云清辞摇头:“记载太模糊,只有‘星殒之地,秽根深藏’八字。或许是当年域外邪星坠落的核心区域。但沧海桑田,地貌早已面目全非,无从查起。”
殷暮沉默。蚀尊者将据点设在葬星古漠,绝非偶然。那里空间紊乱,死寂荒芜,或许真与上古“星殒”有关。但“秽根”所在,定然是绝密中的绝密。
“蚀尊者知道。”殷暮的声音冷了几分,“阿烬身上的印记,或许也能指引方向。”
云清辞点头:“我会继续翻阅此处藏书。阁主那边若有线索,也会尽快传来。”他顿了顿,看向殷暮,终是问出了口,“在他完全恢复、或我们找到解蛊之法前,你待如何?”
殷暮的目光投向静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竹墙,看见那个在恨意与蛊毒中备受煎熬的少年。夜色渐浓,将他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
“看着。”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简短,清晰,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云清辞不再言语。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如金石坠地。
漱玉谷的夜,静谧幽深。寒玉榻上,阿烬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仿佛在抵御寒冷,又像是本能地追寻那一点令他痛恨又安心的冰冷气息。
殷暮独自坐在主屋窗前,没有调息,没有阖眼。窗外是沉沉的黑暗,偶尔有几点微弱的星子闪烁。他袖中的手,无声地,缓缓握紧。
前路迷雾更浓,身侧危机四伏,心底疑窦丛生。
但这一步,既已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