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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完美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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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言死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
暖霞侵染大地,湖面波光粼粼,陌生的号码打给修云鹚,彼时,他正在选晚饭要用的番茄。
圆润嫣红的果实落在地上,砸出一片坑洼,高大的男人紧握着手机,夺步飞远。
菜摊老板伸手呼喊,没有得到回应,捡起摔烂的番茄,口中骂骂咧咧:“妈的,家里死人了跑那么快!急着奔丧!”
不出十分钟,修云鹚就到了陌生的医院,穿着警服的几人站在手术门前,神情肃穆。
飞奔而来的男人眼眶泛红,张着嘴喘息,牙齿一下下大家,发出‘哒哒’声,却一个字也说不清。
“您好。”为首的警官主动开口:“是邹言先生的家属吗?”
修云鹚重重点头:“对,我是,他在哪儿?”
“您不要着急,邹先生在手术室,肇事者正在送往警局的路上,这是单子,你先去缴费。”
“好,好。”修云鹚接过单子,一边往下跑,一边给修海打电话。
“爸,欣欣被撞了一下,你看看联系联系医生,还不知道撞到哪儿了,都找,哪科都行,有好的医院吗?一会出来,情况好的话就转院,对了,让妈告诉李寅我最近去不了了,有事让助理送到医院来,还有病房......”
修云鹚一口气都没喘,似乎要一口气交代完。
听筒对面只有浅浅的呼吸,修云鹚直到缴费窗口,才停下叮嘱。
“好。”修海冷静答应,单字外听不出过多情绪。
“我先,我先缴费了,钱不够的话我跟你说。”修云鹚声音带了点哭腔,背景音是医生敲打着核对伤员身份。
“好。”修海回答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别慌,别怕。”
“嗯,挂了。”修云鹚低声答应,按断通话。
‘嘟嘟嘟’
修海放下被挂断的手机,摘下眼睛,深棕色美目转向窗外。
夕阳即将落下,远处交界线,红的滴血。
浓密修长的眉毛微蹙,耳垂上的黑钻吸满光辉,在白墙上映出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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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言死了,修云鹚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修海和林念怡都收到了办遗产的手续通知,拿着它和保险单,敲响单薄的门。
“小鹚?”林念怡等了一会,没人开门,皱着眉呼唤。
回应她的,依然只有寂静。
把修海推到身后,林念怡拉开身体,抬腿助力,狠狠几脚踹上去,合金门板微微晃动,修海调出开锁师傅的号码,随时准备拨通。
‘咔哒’
门锁从里面打开,两人只看到一抹沉默的背影。
修云鹚踉跄着倒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
80平的房子一尘不染,连画框的纹路,都能映照出眉眼。
高大的身影缩在飘窗上的软垫里,看起来有些局促,怀中松泛的抱着一个罐子,上面有一只鸬鹚,叼着一枝金黄的郁金香。
那是邹言画的,在两人恋爱纪念日的时候。
靠在一起选素胚时,两人还打着趣儿讨论,辩证这么小的罐子能不能装下两个老头。
林念怡坐到修云鹚对面,修海去柜子里整理证件。
“我是混蛋。”修云鹚扯着干哑的喉咙,吐字艰难。
“怎么?”林念怡看着窗外,刻意避开修云鹚红肿的眼眶,和凹陷的侧脸。
距离出事那天,已经过去两周了,褪去撕心裂肺的哭喊,修云鹚也生生扯出心脏,空洞的躯壳才得以偷生。
“我把他的笔记弄丢了。”嘶哑的身影带着委屈:“他最宝贝的那本,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林念怡装作正常的回应:“会不会在他朋友哪儿?”
“我没敢问。”修长的手指轻柔摩挲着罐身,修云鹚有些提不起力气,连呼吸都透着清虚。
“我帮你问。”林念怡在周围寻摸手机。
修云鹚从垫子底下掏出来,递给她。
插上充电器,一开机,铺天盖地的消息让锁屏都卡顿了几秒。
林念怡从最新的消息开始看,把重要的消息置顶,给关心的话回复‘没事’。
“这儿呢。”林念怡把秦野发来的照片,展示给他。
修云鹚转头看了一眼,虚弱的点点头,继续对着窗外发呆。
修海已经收拾好了证件,拿着文件袋准备出门。
“你自己可以吗?”林念怡眨眨眼,试图让他带小鹚出门转转。
可惜修海没接收到:“可以。”
说完,大门无情的关紧。
林念怡默默叹气,换上柔和的神情,继续陪修云鹚发呆。
‘嗡嗡’
陌生号码来电。
林念怡从脑海中搜寻了一下这些数字的排列,毫无头绪的递给修云鹚。
手被冰冷的机器压得下垂,修云鹚眯着眼看来电显示,似乎很难分辨。
‘嘟嘟嘟’
电话在接通前被挂断,冥冥之中,修云鹚重新拨通。
“喂?”
是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哦,抱歉,我刚刚打错了。”女孩很快解释完挂断。
修云鹚看着简短的通话记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抛在脑后。
“吃面吗?加个荷包蛋。”林念怡看着干裂的唇瓣颤抖,不带一丝血色,气管仿佛被扼制。
林念怡对他的情感很复杂,无法毫无保留、下意识的爱,也无法眼看着他伤悲。
修云鹚摇摇头,握着手机的指尖发白,用的力气可见一斑。
门外传来响动,似乎有人在用钥匙开锁。
是李寅,背后跟着陶瑱。
“来啦。”林念怡毫不意外。
邹言离开后的这两周,修云鹚如行尸走肉,除了打扫卫生,就只是抱着骨灰不动,前前后后都是李寅和李卯忙着,还没毕业的小姑娘挑起大梁,跑前跑后的联系律师和殡葬。
陶瑱也常常出现,林念怡应对‘邹言的朋友’也算熟稔。
“搜查差不多了,李卯不能请假太多,刚刚回去上课,司机家属想找人调解,他们愿意......负责。”
李寅把刺耳的‘赔钱’咽回肚子,选择跟柔和的表达,讲出来。
“该怎么判怎么判。”修云鹚的声音飘忽,语气却决然。
“行,我跟他们说。”李寅坐在沙发上,从陶瑱拎着的包里翻出保鲜盒,里面是温热的小馄饨。
“这是他包了冻好的,吃不下我们帮你倒了,没关系的。”陶瑱轻飘飘的威胁。
李寅没有制止,他知道这种威胁,对沉痛又淡漠的修云鹚来说,是唯一起效的东西了。
修云鹚似乎也已习惯,从容起身,把自己夹在桌子与沙发间的狭隘地板上,拿起勺子吞咽。
“他给你留了个本,你看不看?”陶瑱说着,手上却没有一点动作。
“看。”修云鹚咽下嘴里的食物,轻轻点头,神色中看不出期盼。
“他说要给你做生日礼物的。”陶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带压纹的皮本:“壳子是找人定的,刚寄回来。”他没打开,也没递上前。
修云鹚把罐子平稳放在腿上,用衣服擦了擦手,才拿过来打开。
是地图。
空白的,地图轮廓,每一页都能在线条中,找到藏起来的签名和笑脸,有的写Neo,有的写欣欣。
拇指感受到暗纹,修云鹚端起来看皮面,上面刻着零散的卡通椰子和咖啡杯,和墙上挂着的画一样。
‘Verreisen sie, riechen sie die welt.’
最后一页,是繁复的花体,修云鹚知道这句话:‘去旅行吧,闻闻世界。’
翻动纸业,几个荧蓝的色块映在眼间,那是他们走过的地方,只有少少的几块。
邹言知道,修云鹚一直希望能跟他一起走遍世界,只是他身体不好,走不得太远。
熟悉的颜色引起回忆,修云鹚飞快起身,冲进衣帽间。
首饰盒旁边,有一罐零零碎碎的蓝块。
那是邹言指使他,磨了两天石头做出来的颜料,和本子上的一样。
‘45岁之前,我们把国内涂满。’
颜料罐里的笔杆上,歪歪扭扭的刻着这句话,修云鹚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笔杆,苦笑着声声应答“好......好......”
重新走出衣帽间,眼角的泪珠早被擦干。
修云鹚平静的坐回刚刚的位置,继续喝剩下的冷饭。
三人没有打扰他,只是看着他吃完,罕见的进厨房洗碗。
陶瑱的手机震动,他拿起来滑动一下,躲出门外。
关好门,把‘铃铃’作响的闹钟也关掉,陶瑱切换手机系统,在隐藏的软件中,给唯一的联系人发了个‘OK’。
对面很快回复。
陶瑱眼疾手快的滑动、删除,切回正常界面。
“怎么在外面站着?”修海从电梯里走出来。
“哦!”陶瑱按灭屏幕:“刚接个电话,一起进去吧。”
“好。”修海说完,站在原地不动。
陶瑱不明所以,和修海对视了一会。
“你有钥匙吗?”修海很快直抒胸臆,没让尴尬的场面过多停留。
“哦哦!”陶瑱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真是蠢笨:“敲门吧。”
‘咔哒’
门从里面打开。
“不隔音,快进来吧。”
是李寅,他把干净的保鲜盒装好,想放在玄关,怕走时忘了拿,刚好听到这串奇怪的对话。
“收拾好了吗?”陶瑱看着李寅手里的东西,发出‘走啊’的试探。
“你进来换鞋,叔叔,林姐,我们先回去啦。”
“好,再见。”&“拜拜~”
修云鹚也不觉得被冷落,他已经缩回了飘窗上的垫子里,这次,怀里除了罐子,还多了个黑色的皮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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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两度春秋掠过发尖,在指缝印下褶皱与留恋。
整洁到冰冷的单身公寓中,苍白的指尖划过平板,轻轻落在‘杰出企业家’的新闻板块。
瓷杯中的咖啡,徐徐飘升热气,中指上的黑金蛇戒躲在白雾后面。
指节微微用力,夸张的烫金边标题上升,屏幕中央,切换成一个黑色西装男人的照片。
照片上,男人握着麦克风的左手,中指上模糊的,也有个黑圈。
“哈。”沙发上的男人轻笑,圆润的指腹停在照片中的脸颊上,久久不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