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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量子纠缠 在不确定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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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远第一次见到沈昭,是在 MIT 物理系的公共实验室里。
那年他三十二岁,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科幻作家,出版过三本畅销小说,其中一本被好莱坞买下改编权。他受邀来 MIT 做为期三个月的驻校作家,任务是"体验科学氛围,寻找创作灵感"。宋知远对此嗤之以鼻——他写量子力学的时候,这些科学家还在背公式呢。
但出版商坚持要他来。"你的新书需要真实感,"编辑在电话里说,"读者已经厌倦了那些胡编乱造的平行宇宙。"
于是宋知远来了,带着他的傲慢和笔记本电脑,在物理系大楼里晃悠了三天,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
他推开通向天台的门,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抽烟。天台上有风,九月的波士顿已经开始变凉。他点燃一支烟,靠在栏杆上俯瞰查尔斯河,然后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你的烟灰会飘到三楼的气相沉积实验室,"那声音说,"那里正在制备石墨烯样品,对污染物极其敏感。"
宋知远转过身。
她站在天台另一侧的阴影里,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她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这里禁止吸烟吗?"宋知远问。
"不禁止。"她终于抬起头,"我只是陈述一个物理事实。烟灰的沉降速度取决于粒径和空气流速,以现在的风速,有 73% 的概率会飘进三楼的通风系统。"
宋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烟掐灭,走过去伸出手:"宋知远,驻校作家。"
她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握。"沈昭,凝聚态物理博士后。"她合上笔记本,"你是写《时间褶皱》的那个人?"
"你读过?"
"没有,"她说,"但我室友是你的粉丝,她在门上贴了你的海报。我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见你的脸。"
宋知远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有些尴尬:"所以你对我的印象就是一张海报?"
"还有现在,"沈昭说,"一个会在天台抽烟、并且不知道石墨烯制备需要无尘环境的人。"
她绕过他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上一本小说,第 147 页,关于量子隧穿的描述违反了能量守恒。虽然你用了很漂亮的比喻,但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宋知远站在原地,半晌才收回手。他掏出手机,搜索"沈昭 MIT",第一条结果就是她的个人主页:本科北大物理系,博士 Caltech,二十六岁发表第一篇《Nature》,研究方向是拓扑绝缘体中的量子霍尔效应。
他点开她的照片——证件照,素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但宋知远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装着整个星系的星光。
那天晚上,宋知远翻出了自己那本小说的第 147 页。他读了三遍,然后给他在普林斯顿做物理教授的朋友打电话。
"量子隧穿违反能量守恒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严格来说,"朋友说,"在经典物理的框架下,是的。但在量子力学中,能量-时间不确定性原理允许短暂的能量涨落。你小说里的描述……确实有问题。"
宋知远挂了电话,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第 147 页的错误"。
正文写了三千字,从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讲到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再讲到他为什么在小说里做了那样的艺术处理。他承认自己为了戏剧效果牺牲了物理准确性,并询问沈昭是否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既能保持情节张力,又不违背物理定律。
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点击发送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沈昭的回复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到达,只有一句话:"下午两点,物理系咖啡厅,带上你的笔记本。"
宋知远准时到达。沈昭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纸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她今天没有穿实验服,而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依然挽着,但看起来比昨天整齐一些。
"坐,"她头也不抬,"我重新计算了你小说里的场景。"
宋知远坐下,发现那叠打印纸是他小说的节选,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色的笔迹指出物理错误,蓝色的笔迹提出修改建议,绿色的笔迹则是一些他看不懂的公式。
"你……连夜看了我的小说?"
"我扫描了电子版,用算法提取了所有涉及物理描述的部分,"沈昭说,"总共 47 处错误,其中 12 处是致命错误,会误导读者对基础物理的理解。"
宋知远拿起那叠纸,翻到第 147 页。那里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上面画着一只简笔画的猫,旁边写着:"薛定谔的猫不是既死又活,而是死和活的叠加态。观测导致波函数坍缩,不是猫的状态改变了,而是你的知识更新了。"
"这是我的猫,"沈昭说,"叫费米。它活着的时候很讨厌人观测它。"
宋知远看着那只简笔画,突然笑了:"你在跟我开玩笑?"
"很少,"沈昭说,"但你的小说第 203 页关于多重世界的描述很有意思,虽然 Everett 的解释在学界仍有争议。"
他们聊了四个小时。从量子力学的诠释问题聊到科幻小说的叙事伦理,从哥本哈根学派聊到刘慈欣。宋知远发现沈昭的聪明不是那种炫耀式的聪明——她不会刻意使用术语来显示自己的专业,相反,她总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方式,即使那意味着要用一个笨拙的比喻。
"你为什么选择拓扑绝缘体?"宋知远问。
"因为边界,"沈昭说,"拓扑绝缘体的内部是绝缘的,但表面存在导电的边界态。无论材料内部如何变化,只要拓扑性质不变,边界态就永远存在。"她顿了顿,"我喜欢这种确定性。在量子世界里,很少有东西是确定的。"
"听起来很孤独,"宋知远说,"永远在内外的边界上。"
沈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宋知远读不懂的东西。"物理不讨论孤独,"她说,"只讨论可观测的现象。"
但他们还是交换了电话号码。那天晚上,宋知远收到了沈昭发来的第一条消息:"费米死了。2009-2023。"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需要我陪你喝一杯吗?"
"不需要,"沈昭回复,"但你可以来帮我把它埋在查尔斯河边。我查过了,那里允许宠物安葬。"
他们在凌晨一点的河边见面。沈昭带了一把小铲子,宋知远带了一瓶威士忌。费米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沈昭亲手挖的坑,宋知远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土里,一杯自己喝了。
"它活了十四年,"沈昭说,"相当于人类的七十二岁。我八岁的时候它来到我家,那时候我刚看完《时间简史》,问它宇宙为什么会存在。它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我的手。"
"你问了它十四年?"
"问了十四年,"沈昭说,"它从来没有回答过。但这就是猫的好处——它们不需要理解你,只是陪着你。"
宋知远把第二杯酒递给她。沈昭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
"我不擅长这个,"她说,"情绪。我有阿斯伯格倾向,医生说我在情感识别方面存在障碍。我可能无法像你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回应你。"
"我没有在写小说,"宋知远说,"这是现实生活。"
"现实生活更复杂,"沈昭说,"没有叙事弧线,没有高潮和结局。我们只是……存在。"
"那就一起存在,"宋知远说,"像两个粒子,即使相隔很远,也能保持关联。"
沈昭看着他,查尔斯河的水面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量子纠缠不能用来传递信息,"她说,"这是定理。"
"但可以用来证明,"宋知远说,"有些东西,即使看不见,也是真实的。"
他们的关系以一种宋知远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发展。
没有缠绵的电话,没有突如其来的约会。沈昭会在凌晨四点给他发消息:"醒着吗?我算出了一个很漂亮的结果。"然后附上一张写满公式的纸。宋知远会在早上醒来时回复:"很漂亮。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们开始一场持续数日的异步对话,穿插在各自的作息之间。
宋知远发现沈昭的生活像是一个精密的实验: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到达实验室,工作到下午六点,晚餐是一份固定的三明治,晚上继续阅读文献或处理数据,凌晨一点睡觉。她的公寓里几乎没有装饰品,书架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着物理教材,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能量棒。
"你不觉得无聊吗?"宋知远问。
"无聊是主观的,"沈昭说,"我的多巴胺系统对新颖性的敏感度较低,但对模式识别的反应很强。发现规律带给我的愉悦,可能比一场派对带给你的更多。"
"但你也会感到孤独,"宋知远说,"否则你不会养费米。"
沈昭沉默了很久。"费米是我母亲的猫,"她终于说,"她去世之后,我继承了它。我母亲也是物理学家,她研究高温超导。她去世那年,我刚好收到 MIT 的 offer。"
"所以你来了美国。"
"所以我来了美国,"沈昭重复道,"带着费米,带着她的笔记,带着一个我没有问过她答案的问题。"
"什么问题?"
沈昭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铁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稿纸。"她最后的研究,关于高温超导的微观机制。她去世前三个月,突然改变了研究方向,开始研究生物系统中的量子效应。这被认为是伪科学,她的资助被削减,同事疏远她。她死的时候,这个研究还没有完成。"
宋知远拿起那些稿纸,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开——也许是泪水,也许是咖啡。"你想完成它?"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她改变,"沈昭说,"她是一个非常严谨的科学家,从不做没有根据的推测。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她相信生物系统中存在有意义的量子效应。"
"比如?"
"比如鸟类迁徙时的磁感应,"沈昭说,"比如光合作用中的能量传输效率,比如……"她停顿了一下,"比如意识。"
宋知远抬起头。沈昭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很亮,那种亮度他见过——在他自己的镜子里,当他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故事情节时。
"你在研究意识?"
"我在研究量子效应在神经活动中的可能性,"沈昭说,"这很疯狂,我知道。Orch-OR 理论(协调客观还原)认为意识与微管中的量子计算有关,但大多数神经科学家认为这是胡说八道。微管中的退相干时间太短,量子效应不可能持续。"
"但你相信?"
"我相信我的母亲,"沈昭说,"她不会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放弃职业生涯。一定有某种计算,某种证据,让她看到了我没有看到的东西。"
那天晚上,宋知远没有离开。他们并肩坐在地板上,翻看沈昭母亲的笔记,直到天亮。沈昭在解释一个关于微管晶格结构的模型时睡着了,头靠在宋知远的肩膀上。宋知远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她的呼吸,想起她说过的话:超导体的内部是绝缘的,但表面存在导电的边界态。
也许他就是那个边界态,他想。在沈昭与外部世界之间,一个可以导电的界面。
三个月后,宋知远的驻校期结束。
他要回北京了,新书的截稿日期迫在眉睫,还有一场全国巡签等着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查尔斯河边散步。波士顿已经开始下雪,沈昭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那是宋知远送给她的——她原来的那顶在实验室里被酸液烧出了一个洞。
"你会继续那个研究吗?"宋知远问。
"我会,"沈昭说,"我申请到了 NIH 的资助,虽然评审专家里有一半人认为我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如果你证明了它呢?"
"如果证明了量子效应在意识中的作用,"沈昭说,"那将改变我们对大脑、对自我、对自由意志的理解。我们会知道,我们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仅仅是神经元的电信号,而是某种更深层、更神秘的物理过程。"
"听起来像是我会写的小说情节。"
"不,"沈昭停下脚步,看着他,"这是现实。比任何小说都更奇怪的现实。"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宋知远想伸手拂去,但忍住了。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克制,像是两个相邻能级上的电子,保持着精确的距离,既不跃迁,也不分离。
"我下周回北京,"他说。
"我知道,"沈昭说,"你的航班信息我查过了。UA851,波士顿飞北京,经停旧金山。"
宋知远笑了:"你查我的航班?"
"我查所有我关心的事物的数据,"沈昭说,"这是习惯。"
"那你查过我吗?除了航班?"
沈昭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你的小说销量,你的社交媒体活跃度,你的前女友数量,"她说,"最后一个数据不太准确,因为有些关系没有公开声明。"
"结论呢?"
"结论是你是一个高神经质、高开放性、中等宜人性的个体,"沈昭说,"根据大五人格模型,我们的兼容性指数是 67%,高于平均值但存在显著风险因素。"
"什么风险因素?"
""距离,"沈昭说,"还有我。我的情感表达障碍,我的工作狂倾向,我对不确定性的低容忍度。"她抬起头,"但兼容性指数只是统计概率,不是决定论。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在观测之前,系统处于叠加态。"
"所以你观测了吗?"宋知远问,"在我们之间?"
沈昭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在雪地里站定,然后转过身来。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观测了,"她说,"每一次你发来消息,每一次我们在实验室楼下偶遇,每一次你假装不懂物理让我解释——我都在观测。而观测导致了坍缩。"
"什么坍缩?"
"叠加态的坍缩,"沈昭说,"在观测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你。那是两种可能性的叠加。但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计算的结果,这是……"她皱起眉头,寻找着准确的词汇,"这是经验数据。"
宋知远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融化,然后新的雪花落下。他想起他小说里的那些爱情故事,那些精心设计的相遇和分离,那些戏剧性的告白。但没有一个比眼前这个更让他心动——一个穿着臃肿羽绒服的女人,在雪地里试图用物理学术语表达爱意。
"我也观测了,"他说,"从你在天台上告诉我烟灰的沉降速度开始。我的波函数早就坍缩了,沈昭。我只是等着你的观测来确认纠缠态
他们站在雪地里,相隔一步之遥。查尔斯河在他们身后沉默地流淌,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然后沈昭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喜欢不确定性,"她说,声音闷闷的,"但如果是和你,我可以学习忍受。"
宋知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僵硬,像是在抵抗这种亲密,但没有推开他。
"我会经常来北京,"他说,"或者你来。我们可以视频,可以写信,可以像现在这样——"
"异步通信,"沈昭说,"我知道。我已经计算过,如果每周见面一次,每天的视频通话 30 分钟,文字消息 50 条以上,维持一段满意关系的概率是——"
"不要计算,"宋知远说,"这一次,不要计算。"
沈昭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头发蹭过他的下巴。
"好,"她说,"我试试。"
我来为你创作一个3000字以上的爱情故事。男主姓宋,爱上聪明的女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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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比他们想象的更容易,也更难。
容易的是,他们都是习惯孤独的人。宋知远在北京的公寓里写作,沈昭在波士顿的实验室里计算,他们分享着各自的时间切片,像是两个时区之间的接力赛。难的是,当宋知远想要一个拥抱的时候,沈昭在十二个小时之外;当沈昭需要一个听众的时候,宋知远正在签售会上签名。
他们学会了在视频通话里一起工作——沈昭的摄像头对着她的草稿纸,宋知远的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有时候几个小时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对方的存在。这种陪伴对沈昭来说是舒适的,没有社交压力,没有需要回应的期待,只是知道另一个人在屏幕的另一端。
"这像是我们有了自己的边界态,"沈昭在一次通话中说,"两个绝缘体之间的导电通道。"
"你越来越会讲情话了,"宋知远笑着说。
"这是事实描述,"沈昭说,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变故发生在第二年春天。沈昭的实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她在低温下观测到了微管中的量子相干态,持续时间比理论预测的长了三个数量级。这篇论文投给了《Nature》,审稿过程却陷入了僵局。
"他们要求我重复实验,"沈昭在电话里说,声音疲惫,"但我的资助快用完了,液氦的价格涨了 40%,实验室主任建议我转向更'实际'的研究方向。"
"你可以申请其他资助,"宋知远说,"或者来中国的实验室,我帮你联系——"
"然后放弃我母亲的研究?"沈昭打断他,"放弃我这三年的全部工作?"
"我没有说放弃——"
"你不懂,"沈昭说,然后停住了。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对不起,"她说,"我不应该这样说。你不是这个领域的,你无法理解这种……"她寻找着词汇,"这种被整个世界否定的感觉。"
宋知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她的脸。她瘦了,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头发胡乱地扎着。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在天台上那种从容的自信,那种知道自己掌握真理的笃定。
"我理解,"他说,"我写第一本小说的时候,被退稿了十七次。第十七次的时候,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没有才华,是不是我应该回去找一份正经工作。"
"第十八次呢?"
"第十八次我换了一家出版社,"宋知远说,"然后它成了畅销书。我不是说你的情况和我一样,沈昭。但否定是暂时的,真理是……"他停顿了一下,"真理是真理,不管有没有人相信它。"
沈昭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这是你在小说里写的台词?"
"这是我现在想对你说的,"宋知远说,"没有修辞,没有铺垫。只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母亲。我相信你们看到的东西。"
论文最终被接受了,附带着长篇的审稿意见和质疑。沈昭没有庆祝,她只是给宋知远发了一张照片:她的实验记录本,翻开在某一页,上面有一行她母亲的字迹,旁边是她自己的批注。两张相似的笔迹,隔着十五年的时间,在同一个问题上相遇。
"我证明了它,"她写道,"至少证明了一部分。下一步是找到它在意识中的具体作用机制。这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可能一辈子都完成不了。"
"那就用一辈子,"宋知远回复,"我有的是时间。我的写作也是一辈子的事。"
第五年,沈昭接受了清华大学的教职。
这个决定让她的美国同事震惊——她放弃了 MIT 的终身教职轨道,放弃了一个几乎确定的光明前途,去一个"学术环境完全不同"的地方。但沈昭只是耸耸肩:"我的研究需要大量的计算资源,中国的超算中心对我的项目很感兴趣。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宋知远在北京。"
"就为了一个男人?"她的导师问,难以置信。
"为了一个人,"沈昭说,"他教会我,有些关联不需要超距作用,也能跨越任何距离。"
她在清华建立了量子生物物理实验室,继续她母亲的研究。宋知远的新书出版了,这一次,他在致谢里写道:"献给沈昭,她让我相信,最精确的公式也能描述最模糊的情感。"
他们结婚了,在一个小型的仪式上。沈昭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那是她唯一一条非功能性的衣服,是宋知远在她三十岁生日时送的。她看起来很不自在,一直用手去拉裙摆,但当宋知远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时,她笑了——那种很少见的、毫无保留的笑。
"根据统计,"她在誓词里说,"跨国婚姻的离婚率是 40%,科学家的婚姻离婚率是 35%,作家的婚姻离婚率是 42%。我们的叠加态看起来不太乐观。"
宾客们发出不安的笑声。宋知远握住她的手。
"但我们也知道,"沈昭继续说,"量子纠缠态一旦形成,就无法被经典手段破坏。无论两个粒子相隔多远,对其中一个的测量都会瞬间影响另一个的状态。这不是超光速通信,这是……"她看着宋知远,"这是某种更深层的关联。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在物理之外。但如果有的话,我想我们处于这种态。"
"我们叫它爱,"宋知远轻声说。
"好,"沈昭说,"我们叫它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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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波函数的坍缩
很多年后,宋知远在一篇采访中被问到:你的小说里为什么总是出现科学家?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他说,"她让我明白,科学和文学追求的是同一件事——理解这个宇宙,以及我们在其中的位置。她用公式,我用故事。方式不同,但渴望相同。"
沈昭的研究最终改变了神经科学的版图。她证明了微管中的量子效应在神经元信息处理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为理解意识的物理基础开辟了新方向。在她获得某一项国际大奖的颁奖典礼上,她说:"这个奖属于我的母亲,她敢于在不被理解的时候坚持真理。也属于我的丈夫,他教会我,真理不仅需要被证明,也需要被讲述。"
他们在北京的公寓里养了一只猫,叫"薛定谔"。它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被沈昭从实验室楼下捡回来。它不喜欢被抱,但喜欢在沈昭计算的时候趴在键盘旁边,喜欢在宋知远写作的时候跳上书桌,把尾巴垂在他的手稿上。
"它很像费米,"沈昭说。
"它很像你,"宋知远说,"独立,难以预测,但总是在那里。"
沈昭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她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很亮,像是装着整个星系的星光。
"我一直在想,"她说,"如果我们没有在天台相遇,如果我没有指出你的错误,如果——"
"没有如果,"宋知远说,"波函数已经坍缩了。这是唯一的现实,而我恰好喜欢这一个。"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也是,"她说,"根据所有可观测的数据,这是最优解。"
窗外,北京的灯火如星河般流淌。在某个实验室里,某个年轻的科学家正在计算;在某个书房里,某个作家正在打字。而在无数个平行宇宙的某个分支里,也许他们从未相遇,从未相爱,从未学会用对方的语言讲述这个世界。
但在这个宇宙里,他们找到了彼此。就像两个粒子,穿越随机的涨落和扰动,最终形成了稳定的纠缠态。
这不是奇迹,这是概率。
而在所有的概率中,他们恰好选择了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