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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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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堂屋门口,奶奶的鼾声从衣柜后面传来,院子内爷爷的自行车已经不见了。我慌忙跑进灶房,在放置剩菜剩饭的木头碗柜中找了好一会,又翻遍了用来装馒头的竹筐,始终没有找到红鸡蛋。之后,我坐在大门口的石凳上面着急地望着小路的两侧尽头。
等了好久,陈永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他手上提着两个竹篮,走到门口时递过来一袋红鸡蛋,笑着说陈婉多了一个弟弟,让我转告给家中的大人。从他喜悦的表情和欣喜的语气来看,对于这个孩子,他是非常满意的。蹲在石凳旁边,我剥开两个鸡蛋,吃完之后跑回堂屋,趴在奶奶床前说着陈婉弟弟的事情。
跟随村中一些妇女来到陈婉家,我一直在门口的秋千上玩耍,等到院子中的人稍微少一些,我蹑手蹑脚地进去了。躲在吉四奶奶身后,看到那间换了一把新锁的偏屋,不由得想着他是否已经见过这个新出生的小婴儿。一阵刺耳的笑声传来,我转过身,在人群中寻找紫君的身影,抓住她的衣服时,我已经跑到了偏屋右边的窗户前。我拍了一下紫君的后背,缓慢接近窗户,看到左下角突然出现的面容,她笑得更大声,更癫狂。
看着空无一人的窗户,我蹲在墙边安抚她,很快,她恢复到之前的样子,面对陈永的质疑,我撒谎道,“我抓疼她的脖子了。”
他看了一眼紫君的脖子,走到我面前小声说道,“打闹时注意轻重,留下印子被她爹发现了又要闹几天。”我半信半疑地点头,随后,他继续招呼着前来贺喜的村民。
紫君站立的时候是比我稍高一些的,于是我拉着她来到外面,坐在秋千上,我轻轻扒开她的棉衣,脖子上面的淤痕露了出来。伸出双手量了一下,确实是掐痕,只不过那个人的手掌要大很多。问了好几遍,每次她都是傻傻地笑着,不过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门口的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她的父亲也在其中。
周奶奶前来贺喜的时候,我跟在她的后面走进堂屋,进而去到里屋。看过小婴儿之后,我慢步走到艳红的床边,她虚弱地躺在床上,额头上面都是虚汗,旁边的凳子上只放着一碗红糖水和一块湿毛巾,仔细看,她脸色苍白,以至于右眼的淤青更加明显。
她微微睁开眼,无力地看向房屋内的众人,只是,她们都围绕在新生的婴儿身边,站在床边关心她的只有一个尚不懂事的孩子。我指了指眼睛,她慢慢转过头去,不过我还是看到了她脸上的泪水。拿起板凳上的湿毛巾了递过去,我脚步轻巧地走了出去。
前来贺喜的村民陆陆续续回去了,最后只剩下樊雷,和陈永说话的时候,他走到偏屋的前面,随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房门扔去。手中的石头扔完后,他让紫君去捡地上散落的石头,继续朝着房门砸去。期间,他欢呼的声音在陈永冷漠地注视下更加刺耳。我拉住紫君的衣服,想阻止她去捡地上的石头,更想阻拦她用石头砸向房门,只是,她年龄比我大,力气更比我大得多,轻易便能挣脱掉我全力的束缚。
借口去厕所,我经过偏屋门口时,有几块石头砸到身上。我目光愤怒地看向樊雷,他丝毫不在意,抛向空中的石头并未因我的恼怒而减少或者消失。路过偏屋窗台,我屏住呼吸,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啜泣。我站在窗台旁边,大声喊着停下,或许担心惊到堂屋内看护孩子的老人,樊雷将手中的石头全部砸向房门,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没能在窗台旁停留很久,樊雷离开后我被陈婉的爷爷叫走了。走到门口,他说到那间房子里面只堆放了一些农具和旧衣物,不用太担心。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余光注意到他走远后,我靠在大门上想着刚才听到的啜泣。灶房内突然传来碗盘摔碎的声音,这一声音让我想起藏在被褥下面的小刀,无暇顾及碗筷为何会摔向墙壁,我小跑着回去了。回到家,房门紧锁着,奶奶已经出去了,我踮起脚跟拍了拍门锁,随后跑去了周连家。
院子内,周连在和三元说话,他们靠坐在那间杂物房门口,从手势和表情来看,两人在密谋着什么。不过,当时他们能密谋的,大约是周连的婚事,或者让屋内的人替三元生一个儿子。
看到我进来,周连立刻走了过来,走到院子中间,我看着他说道,“我家里锁门了,跑了一会有点累,想喝点水。”说话的时候,我故意提高音量,这引得小狗开始嚎叫,他指了一下灶房门口的铁桶,随后回到偏屋门口坐下。
我拿起铁桶中的塑料瓢,舀了一点水准备喝的时候,他一把夺过塑料瓢。走到堂屋,他倒了一点热水,看着滚烫的开水,他语气严厉地说道,“凉一点的时候再喝,不要乱翻东西。”我端着碗坐在凳子上,他出去的时候刻意打开了桌子上的收音机。
仅一会,院子中的两人吵起来了,侧过身子蹲在堂屋门框处,我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争吵。三元要求女人先给他们家生一个儿子,周连自然是不愿意的,两人因此吵了起来。推搡间,三元扯下晾晒在绳条上面的毛巾,边骂边用毛巾抽打周连的头部。或许是心中的盛怒难消,她拿起放在窗台下面的铲子,不计后果地砸向周连的脸。
两人吵累了停下来的时候,周连右边的脸已经被砸伤,手上全部是血,三元急忙将我赶了出去,随后和周连一起去了诊所。顺着他们的脚印,我来到豪杰家的门口,院子内的地面比之前更杂乱,堆积的物品更多。我关上门,踩着院子中的杂物来到灶房,里面的米柜和桌子已经不见了,从屋内散落倒地的东西来看,在我之前,不止一拨人来过这里。养在偏屋内的羔羊和猪崽,不用特意去看也能知道早已不见了,只是,墙边的那一片野蔷薇,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后来,那间院子成了野猫的聚集地,村长和樊雷几人去打扫的时候被几只黑猫抓伤了手臂,之后他们病了一场,日夜做噩梦,身上虚汗不断。风婆婆授意周斌去镇上买几把大锁,彻底封死房屋的入口,村长几人才勉强恢复一点力气。再后来,很少有人进去那间房子,即便是从房屋侧面的巷口路过都要结伴同行。年龄稍长一些,在县城的药房买药的时候,看着药房橱柜中的某一瓶药,觉得眼熟,于是问了用途,得知是精神一类的药物,我仔细看了一眼瓶身上面的字,确实在风婆婆家看到过。
离开豪杰家前,我拿出口袋中的折叠小刀,剪下了一支野蔷薇的花茎。把花枝插在门口的菜地旁边,我并不期盼它在夏天尽情绽放,只希望它能在春天到来时长出绿芽。在爷爷和奶奶的精心照料下,那株野蔷薇生长得灿烂,在来年夏天开出了几朵粉红色的小花。
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我惴惴不安地看着周连离开的方向,由于不知道周奶奶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敢贸然开锁进去院子。在石凳上面站了一会,我去了风婆婆家,路上,我遇见了紫君的奶奶,她拄着一根木棍站在路口处,不时抬头看向公路延伸的方向,似乎在等人。
准备从另一条巷子绕过去的时候,她抬头恰好看到了我,于是,我低着头穿过公路来到她身边。她看着我,语气温和地问道,“你要去哪里?”面对她慈爱的目光与和蔼的笑容,我无法说谎,去风婆婆家这件事也无需说谎。
“奶奶去镇上了,我要去风婆婆家吃饭。”我扶着她的胳膊,笑着说道。
“去吧,过马路的时候多注意来往的车辆,中午不要一个人去河沿玩耍。”说话间,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跑出去一段距离,我回头看着她佝偻的身影,想起来还没有问她在等什么。准备折返回去的时候,陈长虹和陈永两人出现在公路上,没有过多纠结,我朝着风婆婆家跑去。
来到风婆婆家,大门上锁了,她应该还在陈永家。我拍打了几下门锁,从路边捡起一根木枝在墙边写上自己的名字,这个举动是为了让风婆婆知道我来过,并且暂时去别处玩耍了。沿着小路,穿过两片小树林和几个巷子来到河沿,这原本是一条通往其他村庄的水沟,从我记事起,这里已经干涸了。
村子里的这段水沟宽约五米,高度大概在六米,原本里面杂草横生,由于经常有孩子结伴来这里玩耍,村长便带人拔除沟内的草木,以供小孩玩乐。水沟很深,我几乎没有下去过,每次去到那里,都是看着同村或者邻村年龄稍大一点的孩子跑上跑下。胆子大一点的会骑着自行车闯进沟里,然后从另一边爬上来,大多数情况是连人带车翻进沟里,只有几人成功翻越斜坡抵达岸边。
河沿的另一边,一片不算密集的林子里面,坟头林立,其中不少凸起来的土块,村民们已经分不清下面埋着的是尸骨还是普通的树根。大约因为这一点,大人们从不允许孩子单独来河沿。即便是一群孩子,如果是正午或者晚上这两个时间看见他们在河沿边上玩耍,路过的大人会立刻将他们赶回家。
沿着岸边继续向前走,由于学校正常上课,所以只看到两个邻村的孩子。河沿旁边的田地中有大人在劳作,他们看到我之后,叮嘱着不要跳进沟里,更不要一个人进去前面的树林。或许是看到河沿旁边有不少人在地里忙活,他们没有强行赶我回去。踩着河沿处的树根,我小步向前走着,不时低头看向下方的杂草。
站在黑压压的树林前,望着看不清尽头的水沟,我掏出折叠小刀,在两棵树上刻下了一个记号。回去前,我抱着一棵大树,用力伸出右腿踢着水沟中的杂草,想看清最下面有没有河水。一阵风吹来,我眯了眯眼睛,再次看向草丛时,注意到草下面似乎有块红色的布。准备下去一探究竟,樊顺从另一条小路上经过,他大声制止了我的行为,并催赶着我回去。
风婆婆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她家门口的田地中拔草,由于天气还未回暖,露土而出的小草少之又少,找了好一会,才从几棵乌菜的根茎处找到几株。或许是拔草太过乏味,我将那几株小草移植到麦子旁边,观察它们是会继续生长还是会枯死。几天后再去看的时候,那几株小草已经没了,应该是被风婆婆拔掉了。
由于不能去学校上课,樊顺有时会过来教一些书本上面的内容,周末我会去陈老师的家中补习功课,基于此,我并未因被停课而落下学。读书的时候,有好几次,我忍不住要将周连家的事情告诉陈老师,又怕她给出一个和张文哥哥相似的答案,于是,在自相矛盾的挣扎中,我始终未说出任何一件事。
一个傍晚,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翻看了一下日历本,这大约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我披着一个塑料纸在院子内来回跑着,跑了几圈,不尽兴,便来到门口的小路上。从一处尽头跑向另一处尽头的时候,我无数次路过周连家,可惜的是,他一直待在家中,并未出去。有时候他在剪彩纸,有时候在院子中扫地,有时候,我会听到偏屋内的哭喊声。
天色渐晚,爷爷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做好饭了。吃着碗中的面条,身体本该暖和起来,不知为何变得愈来愈冷。刷洗完碗筷,奶奶坐在烛光下面缝补衣裳,我坐在烛光下面对照着字典看书。
从堂屋出来,我伸手接住从高处飘下来的雪花,而后再次吹落,静静感受着它们的无言与呐喊。奶奶补完裤子上面的补丁便去休息了,很快,爷爷的房间传来鼾声。回到屋内,我继续对着烛光看书,继续读着人鱼公主纯洁的灵魂。
这场雪开始掩盖地上的一切尘土时,樊雷再次去了周连家,夜里,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村长过来调解的时候我正揣着螺丝刀和小刀躲在围墙下面,望着天空中的雪花,我在心中默默祈求着他们的争吵再激烈一些,祈求着院子中的小狗早早嗅到我身上的味道,不要在听到门响的时候狂叫。
踹门的声音不断从院子里面传来,樊雷似乎要闯进去那间偏屋,显然周连是不允许的。一声呵斥,院子静了下来,说话的人是周斌,在门口争执了一会,一行人去了村长家。樊雷和周连一直争执不下的事情,也许今天晚上会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做法,当然,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更不会在乎她的身体和反抗。
轻轻打开门锁,小狗的叫声再次响起,我关上门后立刻冲到拴着小狗的栅栏边上轻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