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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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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车厢里的冷气带着股陈旧的霉味,黎细被身旁的胖大妈挤得半边身子都快贴到窗玻璃上了。大妈身上的汗味混着廉价香水味,丝丝缕缕往他鼻息里钻,熏的黎细头晕。
本就心情不好的黎细,忍了好久,被挤烦了低吼了一句:“挤什么挤!在挤这位置还不是这么大!”
大妈被突然这么一吼给吼蒙了,自动的往边儿上坐了坐,给黎细让出了一点位置。
黎细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好转,手臂撑着下巴,看着火车窗外的风景。
火车窗外,破旧的房屋,烂透的风景。
裤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嗡鸣的震动声贴着皮肉,像只烦人的蚊子。黎细皱着眉掏出来,他看都懒得看,手指一划,直接按了关机键。
火车到了站,黎细拉着自己29寸的行李箱下了火车。
黎爷爷看着黎细这么少的行李忍不住的问了一嘴:“都在这儿常住了,就这么一点行李啊?”
黎细点点头。
“行吧,到时候东西不够再买。”黎爷爷说着就要去接他的行李箱,“我来拉。”
黎细往后缩了缩手,避开了老人的触碰:“不用了,这东西有轮子,我自己拉就行了。”
“也行。”黎爷爷听后,背着手:“走吧,爷爷领你回家。”
黎细跟在他身后,脚步慢了半拍。
“骑这车回家?”黎细看着自己面前脏兮兮的三蹦子,后边的车筐到处都是泥土,他都不想把他的行李箱放到上面。
黎爷爷说:“你爷爷我又没车子,这还是找隔壁老李借的。”
黎细抿了抿唇,没再吭声,皱着眉把行李箱搁到了车斗里,然后坐上了老人提前放好的小板凳。板凳硌得人屁股疼,他刚想挪挪,头顶就落下一片阴影。黎爷爷把那顶草编的帽子扣在了他头上,粗糙的手指擦过他的额头:“日头毒,戴着,别晒伤了。”
帽子边缘磨得毛糙,还带着股淡淡的草屑味。黎细嫌它土气,抬手想摘,后脑勺就被轻轻拍了一下。
“戴好,别被风刮跑了。”
黎细老实把帽子戴好了,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三蹦子突突突地开着,没走多远,就停在了一家小饭馆门口。“先下车吃口饭吧。”黎爷爷熄了火,回头看他。
“不吃,没胃口。”黎细把头扭向一边,目光落在街对面。
“你不吃我吃啊。”黎爷爷推开车门下来,扯了扯他的胳膊,“在火车站等了你俩小时,老头子我还没吃饭呢。陪我吃顿午饭,陪我唠唠嗑。”
黎细没法子,只能拽着张脸下了车,一脸不情愿地跟着老人进了饭馆。
饭馆里的油烟味很重,墙上的菜单泛黄。黎爷爷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冲后厨喊了一嗓子:“两份饭!一份大锅菜,一份卤肉盖饭!”
黎爷爷还是给黎细点了一份饭。
等菜的功夫,黎细又开始发呆。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街对面那栋烂尾楼上。楼体斑驳,钢筋裸露在外,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墙面上挂着几条褪色的红横幅,上面的黑字歪歪扭扭,却格外刺眼。
【×××还我血汗钱!】
【×××不发工钱猪狗不如的畜生!】
真够烂的。黎细在心里嗤笑一声,这地方,连空气都透着股破败的味道。
黎细正发着呆,黎爷爷点的饭就被端上了桌。卤肉盖饭浓郁的肉香飘进鼻腔,他却没什么食欲。抬眼看向黎爷爷面前的碗,里面是清清淡淡的大锅菜,飘着几片青菜叶。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饭,又看了看黎爷爷面前的饭。
“咱俩换换。”黎细开口,声音很轻。
谁知黎爷爷直接在自己的饭里吐了一口:“不换,我老了,啃不动肉了。就能吃点青菜,将就着活着。”
黎细看着他的举动,心头泛起一丝恶心,与无语。但他也懒得多说话。饭是换不了了,将就着吃。他捏起一次性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却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黎爷爷牙口不太好,黎细把饭吃完了黎爷爷的饭还没吃一半儿。
黎细起身想去扫码结账。
黎爷爷说:“坐下来!”
“干嘛?”
黎爷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儿里面又放了一块红布,红布里面包裹着几张零钱。
黎爷爷抽了一张50递给黎细:“结账去。”
从刚刚的表现来看黎细知道拗不过这老头,于是就老老实实的拿着50块前去结了账。
找来的零钱黎细随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黎爷爷也没有要。
等黎细结完账出了饭馆门,黎爷爷就已经坐在三蹦子上等着他了。
黎细这次没有犹豫,直接上了车。
乡填的土路坑坑洼洼,三蹦子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黎细百无聊赖,伸手摸出了手机,按了开机键。
刚一开机消息提示就是噔噔的一串。
【苏好】:兄弟,到地方了吗?
【苏好】:你爷爷接到你没?
【苏好】:环境怎么样?
【苏好】:干嘛呢?回个消息呀!
黎细指尖顿了顿,回了条消息:到了,环境挺差的。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苏好的语音视频就弹了过来。黎细皱了皱眉,直接按了挂断。他现在心烦得很,一点也不想听苏好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苏好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给他发了一条。
【苏好】:你就坚持个一年!高中一结束就离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不一直想考Z大吗?以你的成绩,只要不摆烂,绝对能成!
黎细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却没泛起半点波澜。他又一次按了关机键,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趴在行李箱上,目光又飘向了那栋烂尾楼。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沉,太带着点说不清的戾气,就见楼体中间一块松动的木板,“咔嚓”一声掉了下来,直直砸向地面。
也不知道那底下会不会有人经过,黎细心里想,要是有人,这个世界估计又要多一个可怜的家庭。
黎爷爷正在等着红绿灯,对黎细说:“这马路牙子对面,就是你下周要上的高中。”
黎细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所高中。
沈城十七中学。
真够烂的,这已经是黎细刚到这儿第N次觉得这地方烂的。
三蹦子又突突地开了十几分钟,终于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小区连个大门都没有,更别说保安了,只有几栋矮楼歪歪扭扭地立着,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
没有电梯,黎细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上了楼梯,好在黎爷爷住的楼层不高,在三楼。
不至于让黎细拎着东西大喘气。
房门口靠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车身上的油漆掉得斑驳,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只有车座和车筐看着是新换的。“这车子是给你找的。”黎爷爷掏出钥匙开门,声音带着点笑意,“以后上学,就骑这个去。”
黎细瞥了一眼,是凤凰牌的。不算太烂,他想。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冲淡了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屋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发亮,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黎爷爷推开旁边一间卧室的门:“你住这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被子是我给你新打的,晒过。”
黎细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一张铁架上下铺靠墙放着,旁边摆着一张掉漆的课桌,门左边立着一个看着有年头的衣柜,红漆都剥落了。课桌正对着窗户,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一个人睡还算不错。
“厕所就在隔壁。”黎爷爷指了指旁边的门,“厨房你也用不着,你这孩子,估计连火都不会开。”
黎细没说话,蹲下身开始收拾行李。行李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寥寥无几。他把衣服一股脑塞进衣柜,就算是收拾好了。
黎爷爷看着他的动作,没吭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放在了课桌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一关上,黎细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扇叶积着灰,一动不动。
“操。”他低骂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委屈和烦躁。
黎细躺到了床上,被子还挺好闻的,一股阳光的味道。
黎细这段时间一直失眠,闻着阳光的味道,不知不觉睡着了。
“小细啊。”黎细听到了爷爷的声音醒了过来。
黎爷爷打开房间的灯。
黎细看着黎爷爷手里拿着个饼干铁盒子,以为又是给他送吃的:“我不吃了。”
黎爷爷没说话,打开铁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这是我这几年攒的钱,还有你爸爸生前给我的一些。我就一老头子,也花不了多少,我攒的还不少。”
黎爷爷把一个破旧的存折,还有一张农业银行卡给了黎细:“拿着,留着上大学去用。”
黎细把东西推了回去,喉结动了动:“我不要,我要你的钱干嘛?我自己才17,有手有脚的,还不至于啃老。”
“胡说!”黎爷爷听后轻轻扇了一下黎细:“什么你的钱,我的钱!你是我乖孙子!你是跟我一个姓!”
黎爷爷的手,轻轻抚上了黎细的手:“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孙子,我要是死了。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
黎爷爷的手挺粗糙的,不像黎细,细皮嫩肉。
黎爷爷拿出铁盒子底下最后一张红本儿:“你别看这屋破,但好歹他也算是一间房。我顶多就活个五六年,我死后这个房子也是你的。”
黎爷爷安慰他:“你爸没给你留什么东西,我给你留。你妈不要你,我要你。”
黎细听到这话,像是触碰了开关,这几天压抑的情绪都如洪水一般泄了出来。
黎细想哭。
“爷爷。”黎细被黎爷爷抱住了头,呜咽着:“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黎爷爷轻拍黎细的背:“我的好乖孙儿啊,在外边儿受委屈了。没事,没事,你还有爷爷。”
黎细没有哭太久,男孩子都要面子,黎细双手捂着脸不想让黎爷爷看到自己掉眼泪的样子。
黎爷爷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咱门口儿的奶箱,每天早上6点都会给你送一瓶牛奶,早上起床记得拿,我给你订了一年的。”
黎细点点头。
“也睡了挺久的了,要是晚上睡不着,可以骑着车子到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黎爷爷起身:“我晚上睡觉睡得死,晚回来了就不用叫我了。”
黎爷爷走的时候,又在黎细的床头桌子上放了一些零钱,又帮他关上了灯。
黎细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黎细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
翻来覆去的,黎细果然睡不着。
黎细打开灯,看着自己床头桌子上的饼干盒子。
黎细打开盒子,盒子最上方放了一张纸条。
很锋利的钢笔字,笔力险劲。
“银行卡的密码早就换成了你的农历生日。”
黎细又打开那泛黄的存折。
存折里有5千多块钱。
黎细拿着银行卡,穿好鞋子出了门。
黎细看着门口停着的自行车,又看了看墙上的奶箱。
这些都是他爷爷为他做的。
黎细打开自行车上的锁,搬着自行车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