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申时三刻 ...

  •   腊月廿三,小年的炊烟还未升起,宁波府衙的晨钟就被急促的鼓声打断了。

      叶舟正在值房整理年关的治安条陈,老周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大人,出事了!盐仓门外的河渠里...发现一具女尸,身上缠满了黄布符咒!”

      叶舟放下笔,抓起雁翎刀就往外走。晨雾还未散尽,盐仓门外的河渠边已经围了不少百姓,衙役们正在维持秩序。死者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面容清秀,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攥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是城南锦绣坊的绣娘,叫玉娘。”赵虎低声禀报,“她未婚夫陈安,是台州水师的哨长,上月...战死了。”

      叶舟俯身细看。纸鸢的竹骨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割断。纸面绘着一幅精细的海防图,标注着炮台位置和潮汐时间——这绝不是寻常玩物。

      “把尸体抬回衙署,仔细勘验。”叶舟起身,“赵虎,带人去锦绣坊。老周,查查这只纸鸢的来历。”

      回到府衙,仵作的验尸结果令人心惊。玉娘是溺水而亡,但脖颈处有两个细微的针孔,周围皮肤发青,针上淬了麻药。她是先被迷晕,再抛入水中的。

      “大人,”老周捧着几卷湿透的黄布进来,“这些符咒上的字迹...与卢家血绣如出一辙。”

      叶舟展开黄布。朱砂写的咒文歪歪扭扭,看似杂乱无章,但若每隔七字细看,那些写得格外工整的字连起来,竟是“腊月廿八,三江口,子时”。

      腊月廿八,正是五日后的小年夜。

      这时赵虎回来了,带回一个绣花绷子:“在玉娘枕下找到的。”绷子上绣着半幅鸳鸯,针脚细密,可见绣者情深。

      “她可有什么仇家?”

      “街坊都说玉娘性子温顺,从不得罪人。”赵虎顿了顿,“只是...陈安死后,她一直不相信是战死,总说有人害他。”

      叶舟心中一动:“陈安怎么死的?”

      “台州水师的军报说是误判军情,导致战船触礁。”赵虎压低声音,“但玉娘曾对人说,陈安死前给她捎过信,说发现了军中有人通倭。”

      “信呢?”

      “说是藏在纸鸢里,每次放纸鸢就是在传信。”

      叶舟凝视着那只破损的纸鸢。海防图、七日之约、军中内鬼...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渐渐收紧。

      午时,叶舟亲自去了锦绣坊。玉娘的住处整洁得让人心疼,妆台上除了那半盒胭脂,还有一对银镯子——是陈安送的定情信物。

      在针线篮最底层,叶舟找到个未完工的香囊,绣着并蒂莲,内衬用暗线绣着个“程”字。

      “这是玉娘给程将军做的。”隔壁绣娘红着眼眶说,“程将军上月来宁波公干,玉娘托他带给台州的陈安...谁知人没到,噩耗先来了。”

      程煜来过宁波?叶舟心头一震。这么大的事,程煜为何从未提起?

      回到府衙,叶舟立即修书一封,命驿卒快马送往台州。信使刚走,按察司的传唤就到了——王守仁要见他。

      按察司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王守仁却面色凝重:“叶典史,台州水师近日缴获一批倭寇密信,用的都是纸鸢传书。”

      “纸鸢...”

      “每只纸鸢上绘的海防图都不同,对应不同的潮汐时辰。”王守仁展开一卷海图,“有人把沿海布防,分批泄露给了倭寇。”

      叶舟看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冷汗浸湿了后背:“陈安发现的...就是这个?”

      “不止。”王守仁压低了声音,“他还发现了是谁在传递军情。可惜...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灭口了。”

      “玉娘也是因此被杀?”

      “她可能知道得太多。”王守仁目光深邃,“叶典史,此案涉及军机,查起来凶险万分。你可想好了?”

      叶舟拱手:“卑职职责所在。”

      离开按察司时,在廊下遇见杨墨染。她抱着几卷账册,见到叶舟微微一怔:“叶典史。”

      “杨小姐这是...”

      “帮父亲整理水师粮饷的账目。”她轻声道,“年关将近,各处都要核对清楚。”

      叶舟忽然想起,杨墨染的父亲杨明远,正是户部派驻宁波、分管水师粮饷的员外郎。

      回衙路上,叶舟反复推敲。纸鸢、军情、粮饷...这些线索看似无关,却都指向水师内部。而程煜的沉默、杨墨染的突然出现,更让这案子迷雾重重。

      是夜,叶舟在值房研究纸鸢上的海防图。子时更鼓响起时,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竹管空空如也,但鸽爪上沾着些黑色粉末。

      叶舟捻起粉末凑到灯下一—是火药!而且是水师专用的精制火药!

      他立即唤来赵虎:“带人去查全城的火药铺,特别是...供应水师的几家。”

      “大人怀疑...”

      “快去!”

      众人忙了一夜,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查获大量私藏的火药。更惊人的是,杂货铺的东家,竟是杨府的一个远房亲戚!

      叶舟正要细审,按察司突然来人,以“涉及军机”为由接管了杂货铺和所有证物。

      腊月廿四清晨,一道圣旨传到宁波府衙:叶舟“私查军务,图谋不轨”,革去典史之职,押送按察司候审。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是杨明远捣鬼!”老周气得浑身发抖,“他怕大人查到他头上!”

      叶舟却异常平静。他早该想到,从杨墨染出现在按察司,到火药铺被查,再到突然的革职...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局。

      囚车行至三江口时,突然从巷子里杀出一队人马。为首之人黑巾蒙面,刀法凌厉,转眼砍倒押送的衙役。

      “走!”蒙面人拉下面巾,竟是程煜!

      “你怎么...”

      “我都查清了!”程煜一边砍断囚车铁锁,一边急道,“杨明远通倭的证据,就在玉娘留下的香囊里!”

      原来程煜早就怀疑杨明远,故意接近杨墨染查探。那日玉娘托他带的香囊,内衬用密写药水写着杨明远与倭寇往来的账目。

      “杨明远发现玉娘知情,便设计害死陈安,又杀玉娘灭口。”程煜咬牙切齿,“还嫁祸给你...”

      “杨小姐可知情?”

      程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这是她偷偷塞给我的...上面绣着杨明远藏匿账册的地点。”

      三人躲进程煜在城西的暗桩。烛光下,叶舟细看绣帕——上面用五色丝线绣着幅山水,山脚处有个不起眼的记号,正是杨府别院的位置。

      腊月廿八,小年夜。杨府别院张灯结彩,杨明远正在宴客。酒过三巡时,王守仁突然带着官兵闯入。

      “杨员外,”王守仁亮出账册,“还要继续演戏吗?”

      杨明远面色骤变,突然掀翻酒桌,从暗门遁走。程煜早有准备,带人在后院截住他。

      混战中,杨墨染突然冲出来,挡在叶舟身前:“父亲...收手吧!”

      “让开!”杨明远面目狰狞。

      “女儿不能再看着您错下去了...”杨墨染泪如雨下,从袖中取出本小册,“这是您与倭寇往来的全部记录...女儿誊抄了一份。”

      杨明远呆立当场,手中刀哐当落地。

      案件告破,叶舟官复原职。但当他重新穿上那身典史官服时,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比从前更重了。

      真相背后还有真相,而在这宦海沉浮中,唯一能守住的,只有那颗为民请命的初心。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童在放纸鸢。那纸鸢在夜空中越飞越高,终于断了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就像这世道,永远有人想飞得更高,也永远有人,甘愿做那根不起眼却坚韧的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