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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酉时三刻 ...

  •   北上的第五日,运河在山东境内拐了个弯。连绵的丘陵取代了江南水乡的平缓,连天色都显得高远了些。叶舟的伤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虽然清尘道长留下的药膏神效,但蚀骨粉造成的伤口仍需时日愈合。

      “前面是泰安府了。”程煜摊开地图,“我们绕开府城,从东面山路走。虽然难行些,但可以避开官道上的眼线。”

      小翠蜷缩在马车角落,这几日她话很少,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杨墨染试图与她交谈,她也只是勉强回应。那夜的经历给她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今晚得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杨墨染看着叶舟苍白的脸色,“你的伤需要静养。”

      叶舟摇头:“监天司的人知道我们北上,定会在沿途设伏。停留越久,危险越大。”

      正说着,马车忽然剧烈颠簸起来。车夫大喊:“不好,车轴断了!”

      众人下车查看,果然是车轴从中断裂。这辆车本就在十里铺遭袭时受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程煜环顾四周。他们停在一处山坳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前后都是蜿蜒的山路,不见人烟。

      “那边有烟。”杨墨染指向东面山腰,“像是炊烟。”

      循着炊烟的方向,他们攀爬了约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座道观。观不大,白墙黑瓦,掩映在松柏林中。门额上三个斑驳的大字:松涛观。

      观门虚掩。程煜上前叩门,良久,一个道童探出头来,约莫十二三岁,眼睛圆溜溜的:“诸位施主何事?”

      “我们的车坏了,想借宿一晚。”程煜取出些碎银。

      道童却摇头:“观里近日不接待外客,请回吧。”

      正要关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清风,让他们进来。”

      道童不情愿地让开路。众人进入观中,只见庭院打扫得十分干净,正中一棵古松,怕有数百年树龄,枝干虬结如龙。松下一石桌,桌旁坐着个老道,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正在独自对弈。

      老道抬眼看向叶舟等人,目光在叶舟吊着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又在杨墨染脸上顿了顿。“诸位远来,所为何事?”

      程煜再次说明情况。老道点点头:“既是如此,便住下吧。清风,带客人去厢房。”

      厢房简朴但干净。安置好后,叶舟独自来到庭院。老道还在下棋,棋盘上黑白子纠缠,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会下棋吗?”老道头也不抬。

      “略知一二。”叶舟在对面坐下。

      “那就来一局。”老道推过棋罐。

      叶舟执黑先行。他的棋风如其人,沉稳中藏着锋芒。老道则是大开大合,处处设伏。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下了三十余手。

      “年轻人,你身上有伤。”老道忽然说,“不光是手臂的伤。”

      叶舟落子的手顿了顿:“道长看出来了?”

      “老道活了八十三年,见过的人多了。”老道拈起一枚白子,“你眉间有黑气,是命不久矣之相。但奇怪的是,黑气中又有一线生机,似有外力在为你续命。”

      叶舟沉默片刻:“道长好眼力。”

      “不是眼力,是望气之术。”老道落子,“你身上有三缺之劫,本该命绝。但有人为你分担了灾厄,又以逆命丹强行续命。可惜,治标不治本。”

      叶舟心头一震:“道长知道逆命丹?”

      “知道。”老道看着他,“那是《鲁班书》下卷记载的禁术,以命换命,以劫换劫。给你制药的人,现在已经遭反噬了吧?”

      叶舟想起杨墨染——这几日她总是莫名头晕,偶尔咳血,却总说没事。他以为是她太累,现在想来......

      “有办法化解吗?”他急问。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棋盘:“你看这局棋,黑子看似占优,实则危机四伏。白子只需在此处落子......”他放下一枚白子,“黑子的大龙就被断了生路。”

      叶舟仔细看棋盘,果然如此。他沉思良久,落下一子,将大龙做成双活。

      老道笑了:“妙手。但棋可以悔,命不能改。三缺之劫一旦上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鲁班真传,以‘造化之术’重塑命格。”老道收起笑容,“但这只是传说。鲁班真传早已失传千年,就算有,也无人能承受修习的代价。”

      “什么代价?”

      “鲁班书分三卷,上卷修习者损肢体,中卷修习者损亲眷,下卷修习者损寿元。”老道叹息,“所以历代鲁班传人,非孤寡残病不可修习。这就是‘三弊’。”

      三弊对三缺。叶舟忽然明白了什么:“道长是说,要化解三缺之劫,必须找到承受了三弊的鲁班传人?”

      “不错。”老道点头,“但这样的人,世间罕有。就算有,也大多隐姓埋名,不显于世。”

      叶舟想起鲁师傅——他父亲早亡,自己终身未娶,不就是孤寡?但他似乎只学了上卷的木工之术,并未涉及中下卷。

      “道长可知鲁班故里在何处?”他问。

      “曲阜城东,有一处‘公输子祠’,据说是鲁班后人祭祀之所。”老道说,“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如今那祠堂早已荒废,有没有后人,难说。”

      叶舟记在心里。这时,杨墨染从厢房出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她看见叶舟和老道在下棋,勉强笑了笑。

      老道却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杨墨染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又抓起她的手腕把脉。

      “道长?”杨墨染有些慌乱。

      老道松开手,脸色凝重:“姑娘,你身上有三缺之劫,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一种诅咒。”老道沉声说,“有人在你身上下了‘夺命咒’,要夺你剩余的寿元。这咒术阴毒无比,中咒者会在三个月内迅速衰老而亡。”

      杨墨染身子一晃,叶舟连忙扶住她。

      “是徐天官?”叶舟想起那夜取心头血时,徐天官尸体诡异的动作。

      “很有可能。”老道点头,“死者最后的怨念,化为诅咒,附在取血者身上。这种咒术,也是鲁班术的一种。”

      杨墨染反而笑了,笑容凄然:“也好。反正我本就活不长,不如......”

      “别说傻话。”叶舟打断她,转向老道,“道长,可有解法?”

      老道沉吟良久:“需上岱顶,借泰山灵气,布‘七星续命阵’。但此阵凶险,布阵者需损耗十年修为,受阵者也要承受洗髓伐骨之痛。而且......未必能成。”

      “我愿意试。”杨墨染说。

      “我也愿意。”叶舟说,“需要我做什么?”

      老道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上岱顶。”

      当夜,叶舟辗转难眠。他起身来到庭院,发现老道正在月下打坐。

      “道长还没休息?”

      老道睁眼:“在等你。”

      叶舟在他身旁坐下。月华如水,洒在古松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道长为何帮我们?”叶舟问。

      “因果。”老道说,“三十年前,我师弟下山游历,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才知道,他卷入了监天司的阴谋,被做成了纸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叶舟听出了其中的痛楚。

      “清尘道长的师兄?”

      老道点头:“清尘是我最小的师弟。他这些年一直在追查真相,但监天司势力太大,他独木难支。直到你们出现,毁了江南道的布局。”

      “道长也是葛岭抱朴道院的?”

      “曾经是。”老道望向南方,“后来我选择在此隐居,一是为了守护岱宗龙脉,二是为了......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

      “等待能彻底铲除监天司的人。”老道看着叶舟,“清尘在信中说,你们就是那个人。”

      叶舟苦笑:“我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何谈铲除监天司?”

      “所以才要上岱顶。”老道说,“泰山乃五岳之首,聚天地灵气。若能借泰山之力压制你们身上的灾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夺命咒呢?”

      “更麻烦。”老道皱眉,“夺命咒是死咒,需以生者精血为引才能下咒。徐天官已死,按理说咒术会失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死前将魂魄附在了某件东西上,借那件东西继续施咒。”老道说,“你们可曾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叶舟想起那枚龙形玉佩,还有......他突然站起来:“《鲁班秘术补遗》!徐天官书房里那本书!”

      “书在哪儿?”

      “在马车里。”叶舟说,“车坏了,书还在车上。”

      老道脸色大变:“快!带我去!”

      两人叫醒程煜,连夜下山。山路上月光暗淡,老道却如履平地,显然对地形极熟。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回到马车抛锚的地方。

      马车还在,但车厢被翻得乱七八糟。行李散落一地,那本《鲁班秘术补遗》不见了。

      “被人拿走了。”程煜检查痕迹,“脚印很新,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叶舟心头一沉。书落在监天司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找。”老道闭上眼睛,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指向西北方向:“那边,三里外,有邪气。”

      三人疾奔而去。西北方向是一片乱坟岗,月光下墓碑林立,磷火飘忽。乱坟岗中央,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本书。

      正是十里铺客栈那个汉子!他竟一路跟踪至此。

      汉子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叶舟等人,狞笑:“来得正好!这本书,还有你们,我都要——”

      话音未落,老道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在汉子胸口。汉子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墓碑上,吐血倒地。

      老道捡起书,翻开检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已经在书上施了咒。现在这本书就是咒媒,谁带着它,谁就会被夺命咒侵蚀。”

      “烧了它。”程煜说。

      “烧不掉。”老道摇头,“鲁班秘术记载的书册,都用特殊药水处理过,水火不侵。只能封印。”

      他从怀中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在书上,又咬破指尖,在每枚铜钱上画下符咒。铜钱发出微光,将书笼罩其中。

      “暂时封住了。”老道说,“但最多能封七日。七日后,必须找到真正的鲁班传人,用鲁班真火才能彻底销毁。”

      他将书小心包好,递给叶舟:“你们带着它去曲阜。公输子祠里,或许还有鲁班真传的线索。”

      “那夺命咒......”叶舟看向杨墨染。

      “只能先压制。”老道说,“上岱顶,布七星续命阵,或许能压制三个月。三个月内,你们必须找到解法,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回到松涛观时,天已蒙蒙亮。杨墨染和小翠等在观门处,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收拾一下,上岱顶。”老道简单吩咐。

      岱宗之巍峨,非亲临不能体会。从松涛观出发,经红门、斗母宫、中天门,一路向上。老道在前引路,脚步稳健,完全不似八旬老人。叶舟等人勉强跟随,已累得气喘吁吁。

      越往上,雾气越重。过了南天门,云雾已在脚下,恍如仙境。但杨墨染的脸色却越来越差,每走一步都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咒术发作了。”老道皱眉,“得快。”

      终于到达玉皇顶。这里是泰山极顶,视野开阔,云海翻腾。老道选了一处平整的石台,让杨墨染盘膝坐下。

      “七星续命阵需借北斗七星之力。”老道仰望天空,此时虽是白天,但在他眼中,似乎能看见隐在日光后的星宿,“今夜子时,七星最亮,是布阵的最佳时机。”

      “我们要做什么?”叶舟问。

      “护法。”老道说,“布阵时不能被打扰,否则前功尽弃。而且......”他顿了顿,“监天司的人定会来阻挠。”

      程煜握紧刀柄:“交给我。”

      老道从怀中取出七面小旗,按北斗方位插在杨墨染周围。又取出七盏油灯,放在旗旁。

      “这是七星灯,阵眼。”老道说,“布阵时,灯不能灭。灯灭一盏,阵破一层;七灯全灭,阵毁人亡。”

      叶舟郑重地点头。

      老道又看向杨墨染:“姑娘,布阵时你会承受巨大痛苦,如同抽筋剥骨。但无论如何,不能晕过去,否则神魂俱散。能做到吗?”

      杨墨染咬牙:“能。”

      天色渐暗。老道开始布置阵法,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不断掐诀。叶舟等人则在外围警戒。小翠也帮忙收集柴火,准备夜间照明。

      戌时,雾气突然变浓。不是自然的水雾,而是带着腥气的灰雾。

      “来了。”老道睁开眼睛。

      雾中,影影绰绰出现许多人影。不是活人——是纸人!数十个纸人,穿着各色衣服,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在雾中飘飘荡荡。

      “纸兵术。”老道冷笑,“雕虫小技。”

      他取出一沓黄符,咬破舌尖,喷血在符上,然后将符掷出。黄符在空中燃烧,化作火球,击中纸人。纸人立刻燃烧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啸。

      但纸人太多,烧了一批又来一批。而且雾中开始出现活人——正是那些监天司余孽。

      “杀!”程煜拔刀迎上。

      叶舟也加入战团。他的伤臂还未痊愈,只能用左手使刀,威力大减。但凭借精妙的刀法,仍勉强支撑。

      小翠吓得躲在一块巨石后,瑟瑟发抖。杨墨染想帮她,却被老道喝止:“坐好!阵快成了!”

      老道加快了施法速度。七盏油灯同时亮起,发出柔和的青光。灯光映照下,杨墨染身上浮现出一层黑气——正是夺命咒的显形。

      黑气如毒蛇般缠绕着她,不断收紧。杨墨染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但她咬牙坚持,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子时到了。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七星在夜空中显现,异常明亮。七道星光从天而降,照在七盏油灯上。灯光大盛,与星光连接,形成七根光柱。

      “北斗借力,七星续命!”老道大喝,双手结印。

      光柱旋转起来,将杨墨染笼罩其中。黑气在光柱中挣扎,发出嘶嘶的声响,如同活物。

      就在这时,雾中突然冲出一个黑袍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阵眼!

      叶舟想要拦截,却被几个纸人缠住。程煜也被敌人围攻,分身乏术。

      黑袍人冲到了阵边,伸手就要掀翻一盏油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翠突然从巨石后冲出来,用身体撞向黑袍人!黑袍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

      “小翠!”杨墨染惊呼。

      黑袍人恼羞成怒,一掌拍在小翠胸口。小翠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口吐鲜血。

      但这一阻,已为老道争取了时间。老道完成最后一道手印,七根光柱猛地收缩,全部注入杨墨染体内!

      杨墨染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上的黑气被光柱逼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正是徐天官的模样!

      “我不甘心......”黑气人形嘶吼,“我要你们陪葬!”

      它扑向杨墨染。但老道早有准备,抛出那本被封印的《鲁班秘术补遗》。书上的封印解除,黑气被书吸了进去。

      书页合拢,掉落在地,再无声息。

      阵法完成。七盏油灯同时熄灭,杨墨染软倒在地。叶舟冲过去扶起她,发现她虽然虚弱,但脸色已恢复正常,眉心的青黑也淡了许多。

      “咒术暂时压制了。”老道疲惫地说,“但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找到彻底解法。”

      叶舟点头,又看向小翠。程煜已经把她抱过来,但她伤得太重,已奄奄一息。

      “道长......”叶舟看向老道。

      老道摇头:“心脉已断,无力回天。”

      小翠睁开眼睛,看着杨墨染,笑了:“姐姐......谢谢你们......救了我......”

      “别说话,保存体力。”杨墨染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

      “我......我其实......骗了你们......”小翠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是......苏州人......我是......监天司的......眼线......”

      众人震惊。

      “但他们......杀了我的家人......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小翠咳出血,“遇见你们......我才知道......什么是好人......对不起......”

      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月光下,这个年轻的生命永远消逝了。她到底是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最后一刻,她选择了善良。

      老道长叹一声,为小翠念诵往生咒。

      晨光初露时,他们下山了。老道送到山门:“此去曲阜,路途艰险。但你们别无选择。”

      “道长不跟我们一起?”叶舟问。

      “我要守着岱宗。”老道说,“监天司觊觎泰山龙脉已久,我不能离开。但清尘师弟会去曲阜与你们会合。”

      他递给叶舟一块玉佩:“这是泰山石精所制,能感应龙脉异动。若玉佩发热,就说明附近有监天司在布阵。”

      叶舟接过玉佩,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还有这个。”老道又拿出一卷帛书,“这是我多年研究鲁班术的心得,或许对你们有帮助。记住,鲁班术的精髓不在破坏,而在创造。监天司只学到了皮毛,却用来作恶,实在可悲。”

      告别老道,四人(小翠已安葬在松涛观后山)踏上前往曲阜的路。

      晨光照在泰山上,给这座古老的圣山披上金色。而在山巅,老道独自站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造化弄人啊。”他喃喃自语,“三缺之劫,三弊之命,这两个年轻人,能打破这千年的诅咒吗?”

      风起,松涛阵阵,如泣如诉。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曲阜,公输子祠,鲁班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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