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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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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京城,暑气未消。护城河的水汽混着市井的喧嚣,蒸腾出黏腻的热浪。街巷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考的举子、还有为中秋备货的各色摊贩,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叶舟和影在一个月前抵达京城,按澹台明给的地址,在西城一条僻静胡同里赁了间小院。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中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程煜比他们早到半月,已打点好一切。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在暗中支持,但明面上不能插手——国师耳目遍布京城,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观星楼每月初一、十五开放,供达官贵人观星祈福。”程煜在院中摊开地图,“中秋之夜,国师会在玄冥洞天开炉炼丹,那时楼中守卫最严,但也最乱——各地送来的‘祭品’会在那夜集中运入,人多眼杂,是唯一的机会。”
“祭品……是活人?”叶舟声音发冷。
“是。”程煜脸色难看,“都是八字特殊的童男童女,各地监天司搜罗来的。我们查到的数目,至少有三百人。”
三百个孩子!叶舟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影按住他的手,看向程煜:“计划是什么?”
“分三步。”程煜指着地图,“第一步,叶舟和我扮作送祭品的随从,混入观星楼。影姑娘轻功好,从后山潜入,在玄冥洞天外接应。”
“第二步,进入洞天后,叶舟用玉佩打开密室,取出证据。我会制造混乱,引开守卫。”
“第三步,拿到证据后,立刻撤离。牟大人在城外备了快马,连夜出城,直奔江南——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国师呢?”叶舟问,“不杀他?”
程煜摇头:“杀不了。玄冥子武功深不可测,且洞天内有阵法加持,硬拼是送死。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拿到证据,揭露他的罪行。只要证据公之于众,朝中自有忠义之士会处置他。”
叶舟沉默。他恨不得手刃仇人,但也知道程煜说得对。莽撞报仇,只会枉送性命,辜负所有人的努力。
“妙真呢?找到了吗?”
程煜叹口气:“找到了,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他带两人去了城东一座尼姑庵。庵很小,只有三五个老尼。在后院一间禅房里,他们见到了妙真。
那是个瘦得脱形的老尼,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浑浊,但看到叶舟时,忽然亮了。
“你是……青山的儿子?”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叶舟上前行礼:“晚辈叶舟,见过师太。”
妙真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像……真像你爹。”她眼中泛起泪光,“青山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叶舟喉头发紧:“父亲是溺水身亡,走得很突然。”
“溺水?”妙真苦笑,“那是他们说的。青山他……是被人抽魂炼器,活活疼死的。”
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叶舟仍是浑身一震。
妙真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和叶舟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莲花朝向相反。“这是你爹给我的,说若有朝一日他出事,就将这个交给他的儿子。我等他儿子,等了八年。”
叶舟接过玉佩,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莲花完整,花心处露出一个小孔。
“钥匙孔在观星楼顶层的星盘上。”妙真道,“将合在一起的玉佩放入孔中,密室自开。里面……有青山用命换来的东西。”
“师太可知里面是什么?”
“不知。”妙真摇头,“青山只说,那是能扳倒玄冥子的铁证。但他也嘱咐,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因为一旦打开,玄冥子必会察觉,你们就再无退路。”
叶舟握紧玉佩,感受着父亲留下的温度和嘱托。
“师太为何……”影轻声问,“这些年一直在京城?”
妙真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你是清尘的徒弟?他……还好吗?”
“道长三年前仙逝了。”
妙真闭目,良久才道:“我和清尘,还有青山,当年都曾立志铲除玄冥子这个祸害。清尘在野,我在京城,青山……去了最危险的地方。我们约好,无论谁出事,活着的人都要继续。”
她睁开眼,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我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你们。孩子们,这条路很难走,但……必须有人走。”
离开尼姑庵时,天色已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皇城的繁华轮廓。可在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血腥和罪恶?
回到小院,三人对着烛光,最后一次核对计划。
“明日就是中秋。”程煜沉声道,“子时,祭品的车队会从西华门进入观星楼。我们混在第三辆车里。影姑娘,你从后山的密道潜入,这是地图。”
影接过地图,仔细记下路线。
“进入洞天后,叶舟去找密室,我去放火制造混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拿到东西立刻走,不要回头。”
“那你呢?”叶舟问。
“我自有办法脱身。”程煜笑了笑,“别忘了,我可是锦衣卫。”
叶舟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观星楼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当夜,三人都没睡。叶舟在院中练刀,影在擦拭短刃和符箓,程煜在检查装备——火药、烟雾弹、迷药,都是锦衣卫的秘制。
月到中天时,叶舟收了刀,走到影身边。
“怕吗?”他轻声问。
影摇头:“清尘道长说,除魔卫道,死得其所。”
“我不想你死。”叶舟看着她,“我们要一起活着回来,回宁波,开铺子,看阿秀长大,给陈婶养老。”
影低头,耳根微红:“嗯。”
“等这事了了,”叶舟声音更轻,“我们……成亲吧。”
影猛地抬头,眼睛睁大,烛光在她眸中跳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叶舟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影身体僵硬了一瞬,慢慢放松,将脸埋在他肩头。
这一刻,什么国师,什么阴谋,什么生死,都暂时远去。只有两个年轻人,在决战前夜,许下最朴素的承诺。
中秋,月圆。
西华门外,十辆马车缓缓驶来。每辆车都罩着黑布,密不透风。车旁跟着黑衣护卫,神色肃穆。
叶舟和程煜穿着同样的黑衣,混在第三辆车的护卫中。他们的任务是押送“祭品”——其实车里装的是石头,真正的祭品早在别处。
车队在观星楼前停下。楼高九层,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如一只蹲伏的巨兽。楼门打开,里面走出个穿道袍的中年人,手持拂尘,面白无须。
“祭品可齐?”他声音尖细。
“齐了。”领队的黑衣人躬身道。
“按老规矩,每车两人随行,其余在外等候。”
叶舟和程煜对视一眼,跟另外六个护卫一起,押着三辆车进入观星楼。
楼内空旷,地面铺着黑曜石,光可鉴人。正中是个巨大的星盘,以金银丝线镶嵌出二十八星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四周墙壁上,绘着日月星辰、云雷风雨,气象万千。
但叶舟无心欣赏。他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奇异的香气——是炼丹的药材,也有……生魂的味道。
车队穿过大厅,进入后堂。那里有部巨大的青铜升降梯,由机关驱动,缓缓下降。
玄冥洞天,在地下。
升降梯下降了约十丈,停下。门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宁波的任何地宫都要大十倍。正中是个三丈高的青铜丹炉,炉身刻满符文,炉下燃着幽蓝的火焰。炉旁堆着小山般的药材,还有几十个铁笼,每个笼里都关着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来岁,个个眼神呆滞,不哭不闹,显然已被药物控制。
洞天四周,站着上百个黑袍人,低头诵经。高台上,坐着个穿紫金道袍的老者,白发披散,面容清瘦,双目紧闭,正在入定。
国师,玄冥子。
叶舟心中杀意翻涌,几乎要拔刀冲上去。程煜按住他手臂,微微摇头。
两人低着头,随其他护卫将“祭品”卸下,搬到丹炉旁。趁无人注意,叶舟闪身躲到一堆药材后面,程煜则悄悄摸向角落的火油桶。
按计划,程煜放火制造混乱,叶舟趁乱去顶层密室。
但就在程煜准备点火时,高台上的玄冥子忽然睁开眼!
“有客人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洞天。
所有黑袍人同时转头,看向叶舟和程煜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程煜当机立断,点燃火油桶,朝丹炉扔去!“跑!”
轰!火焰腾起,药材被点燃,浓烟弥漫。黑袍人一阵骚乱。
叶舟咬牙,朝升降梯冲去。但升降梯的门已关闭,旁边冲出十几个黑袍护卫,刀剑齐出!
破云刃出鞘,寒光闪过,两个护卫倒地。但更多护卫涌上来。
“叶舟,这边!”影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不知何时已潜入洞天,短刃连斩,杀出一条血路。
两人汇合,背靠背迎敌。影的短刃如毒蛇吐信,专攻要害;叶舟的破云刃大开大合,刀风所至,血肉横飞。
但敌人太多,且都是好手。很快,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去顶层!”影喊道,“我断后!”
“一起走!”
“别废话!”影一掌推开他,“钥匙在你身上,你必须活着!”
叶舟眼眶发热,知道她说得对。他一刀逼退两个护卫,冲向楼梯。
楼梯是螺旋状的,盘旋而上。每层都有守卫,但都被叶舟砍翻。他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只机械地向上冲。
到第八层时,他看见了星盘——和澹台明描述的一样,白玉制成,直径三丈,刻满星宿图案。星盘正中,有个莲花形的凹槽。
叶舟掏出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放入凹槽。
咔哒一声,星盘缓缓移开,露出下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叶舟打开铁盒,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账簿,记录着国师这些年来收取的贿赂、买卖的官职;一叠书信,是国师与各地官员、监天司头目的密信;还有一卷羊皮,画着国师修炼邪功的图解,以及……一张名单,写着朝中所有投靠国师的官员姓名。
铁证如山!
叶舟将东西包好,背在背上。刚转身,密室门突然关闭!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玄冥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追上来了!
叶舟握紧刀,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密室门打开,玄冥子站在门外,身后是十几个黑袍护卫。他打量着叶舟,目光玩味:“叶青山的儿子?你比你爹有种,敢闯到这里来。”
“我爹是你害死的。”叶舟刀指玄冥子。
“是又如何?”玄冥子轻笑,“你爹不识时务,非要与我作对。我给了他机会,让他献出魂魄,助我炼丹,他却宁愿死。愚蠢。”
“你才愚蠢!”叶舟怒喝,“以活人炼丹,戕害生灵,就算炼成不死丹,你也成不了仙,只会成魔!”
“仙魔有何区别?”玄冥子张开双臂,“我有无上权力,有不死之身,我就是天,我就是道!你们这些蝼蚁,能为我炼丹,是你们的荣幸!”
“疯子。”叶舟咬牙。
“疯?”玄冥子大笑,“等我炼成不死丹,服下之后,这天下就是我的!皇帝?我要做万世之帝!神仙?我要做天地主宰!”
他已彻底癫狂。
“杀了他。”玄冥子一挥手。
黑袍护卫一拥而上。叶舟挥刀迎战,但这一层的护卫比下面更强,且配合默契。很快,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就在危急时刻,楼梯口传来喊杀声——是程煜带着锦衣卫杀上来了!
“叶舟,走!”程煜浑身浴血,手持绣春刀,如虎入羊群。
“影呢?”
“在下面,苦竹禅师和澹台先生带人来了,正在救人!”
原来他们早有准备!
叶舟精神一振,刀势更猛。程煜带来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锦衣卫精锐,很快杀散护卫。
玄冥子见状,冷笑一声:“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他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叶舟面前,一掌拍向他胸口!
叶舟举刀格挡,掌力透过刀身传来,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一口血喷出。
“太弱了。”玄冥子摇头,“你爹比你强多了,可还是死了。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赢?”
叶舟咬牙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凭我不是一个人。”
话音未落,影从楼梯口跃出,短刃直刺玄冥子后心!
玄冥子头也不回,反手一抓,竟抓住刃尖!影大惊,想抽刀,刀却纹丝不动。
“清微观的小辈?”玄冥子嗤笑,“清尘都死在我手里,你算什么?”
他用力一折,短刃断成两截!影被震飞,撞在墙上,吐血倒地。
“影!”叶舟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上去。
玄冥子随手一挥,叶舟如遭重击,再次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差距太大了。苦修数十年的国师,根本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玄冥子走到叶舟面前,俯视着他:“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叶舟抱紧怀中的包袱,咬牙不语。
“冥顽不灵。”玄冥子抬起手,掌心凝聚黑气,“那就和你爹一样,炼成魂灯吧。”
黑气化作一只巨手,抓向叶舟头颅!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楼梯□□来,击中巨手!巨手溃散,黑气四溢。
苦竹禅师手持禅杖,缓步走来:“玄冥,收手吧。”
他身后,跟着澹台明、程煜,还有几十个僧兵和锦衣卫。
“苦竹秃驴,澹台老儿。”玄冥子眯起眼,“你们也来送死?”
“今日谁死,尚未可知。”苦竹禅师禅杖一顿,佛光普照,“老衲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镇压!”
“就凭你?”玄冥子大笑,周身黑气翻腾,“我已半步成魔,你们这些蝼蚁,也配与我对抗?”
他双手结印,洞天震动,地面裂开,无数黑气涌出,化作厉鬼,扑向众人!
苦竹禅师口诵佛号,佛光化作屏障,挡住厉鬼。僧兵们结阵,锦衣卫放箭,与厉鬼战作一团。
叶舟趁机爬起,冲到影身边。她伤得很重,但还有气息。
“带她走。”程煜砍翻一个厉鬼,对叶舟吼道,“东西给我,我交给牟大人!”
叶舟犹豫。
“快!”程煜眼睛赤红,“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叶舟一咬牙,将包袱塞给程煜,背起影,朝楼梯冲去。
玄冥子见状,厉喝:“拦住他!”
几个厉鬼扑来,叶舟挥刀砍散,但更多厉鬼涌上。他背着影,行动不便,很快被围住。
就在此时,洞天顶部突然炸开!月光倾泻而下,照在星盘上。
星盘上的星宿图案,竟一个个亮了起来!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玄冥子!
玄冥子脸色大变:“北斗诛魔阵?!谁启动的?!”
“是我。”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见妙真站在星盘旁,双手按在星盘上,七窍流血,却面带微笑:“师兄,青山……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她以自身精血为引,启动了观星楼最后的禁制——北斗诛魔阵,专为镇压入魔者而设。
光柱笼罩玄冥子,他发出凄厉的惨叫,黑气在光中消散,身体开始崩解。
“不——!我不甘心——!”他疯狂挣扎,但阵法之力无穷无尽,将他一点点磨灭。
最终,一声巨响,玄冥子化作飞灰,消散在月光中。
阵法耗尽力量,星盘碎裂,妙真缓缓倒下,气绝身亡。
洞天恢复平静。厉鬼消散,黑袍人或死或逃。
叶舟放下影,跪在妙真身前,深深叩首。
程煜捡起包袱,查看后,对叶舟点头:“证据完好。”
苦竹禅师合十:“阿弥陀佛,此间事了,善哉善哉。”
澹台明老泪纵横:“四十年了……终于,结束了。”
众人救治伤者,放出笼中的孩子。三百多个孩子,大多还活着,只是神智受损,需要时间恢复。
天将亮时,众人离开观星楼。楼外,牟斌率大队锦衣卫等候多时。
“程煜,证据呢?”
程煜呈上包袱。牟斌查看后,面色凝重:“此事牵连甚广,需禀明圣上。你们……先离开京城吧。”
叶舟明白,接下来的朝堂斗争,不是他们能参与的。
“那些孩子……”
“锦衣卫会妥善安置。”牟斌道,“你们放心。”
叶舟点头,背起仍在昏迷的影,与程煜、苦竹禅师、澹台明告别。
“保重。”程煜拍拍他肩膀,“等风头过了,来京城,我请你喝酒。”
“一定。”
马车驶离京城时,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官道。
影在颠簸中醒来,看见叶舟,虚弱地笑了笑:“我们……赢了?”
“赢了。”叶舟握紧她的手,“都结束了。”
影放心地闭上眼,再次睡去。
叶舟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的大仇得报,国师伏诛,那些枉死的人,可以安息了。
而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宁波,开铺子,看阿秀长大,给陈婶养老。
还有……和影成亲。
想到这,他嘴角扬起笑意。
前路还长,但从此,是太平岁月了。
一个月后,宁波城。
叶记纸扎铺重新开张,鞭炮放了整整一挂。街坊邻居都来道贺,王雄带着捕快们送来匾额,郑都统派人送来海鲜。
阿秀长高了些,梳着两个小揪揪,在铺子里跑来跑去。陈婶忙前忙后,脸上笑容没断过。
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她穿着水蓝色的裙子,在柜台后记账,偶尔抬头,与叶舟目光相触,两人相视一笑。
午后,阳光暖暖的。叶舟在院中糊一个走马灯,影在旁边削竹篾。
“这个给阿秀?”影问。
“嗯,答应她的。”
“你答应我的呢?”
叶舟手一顿,转头看她。影低着头,耳根微红。
他笑了,放下手中的活,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银戒指,素面,没有任何花纹。
“我买的,便宜货。”他有些不好意思,“等以后有钱了,再给你换金的。”
影拿起一枚,戴在无名指上,尺寸正好。
“不用换,这个就好。”
叶舟也戴上另一枚,握住她的手。两枚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朴素而温暖的光。
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谁家在炖肉的香气。
平凡,真实,温暖。
这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人间。
而他们,将在这人间,相守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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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皇帝病愈临朝,以谋逆、戕害生灵等十大罪,将国师玄冥子党羽一网打尽。牵连官员三百余人,或斩或流,朝堂为之一清。
宁波知府赵明远因破获神机阁有功,升任杭州知府。王雄接任宁波总捕头。
程煜升任锦衣卫千户,仍负责监察江南。
苦竹禅师回天童寺闭关。
澹台明将家产捐出大半,修建善堂,收养那些被救出的孩子。
叶舟和影的婚事,定在来年春天。
阿秀开始学女红,说要给影姐姐绣嫁衣。
陈婶的咳嗽彻底好了,每日乐呵呵地张罗婚事。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叶舟开始收徒,将父亲的手艺传下去。
影偶尔会教阿秀功夫,说女子也该会些防身术。
日子如水,平静流淌。
偶尔深夜,叶舟会梦见父亲,梦见那些死去的人。但醒来时,看见身边熟睡的影,听见隔壁阿秀均匀的呼吸,他就知道,这一切都值得。
他用刀,用血,用命,守护了这份平凡。
而这份平凡,将一代代传下去。
直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