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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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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到爷爷家的时候,屋里屋外站满了人,大多是认识的亲戚,还有奶奶娘家的人,爸爸,大伯,二伯蹲在堂屋墙角边一颗接一颗的抽着烟,平安仔细看了看他们的手,一直在微微的颤抖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脸上似有害怕流露出来。
大伯娘,二伯娘眼睛红红的,妈妈也是不停的擦着眼泪,看到平安来了,忙对着平安含泪笑了起来。
“快,你奶念叨你呢,快进去。”
她推着平安往奶奶屋里走,平安木木的进了屋,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先进入鼻腔,让人本能的抗拒,害怕。
老人躺在床上,已经换上了她自己提前挑好的寿衣,眼睛半眯着,许是听见了平安进屋的动作,又把眼睛睁开了些,她看向平安,费力的抬起手,向平安招了招。
平安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奔到床边,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奶奶的手,
“奶奶,我考上大学了,北京的大学。”
颤抖的声音,和着泪落下。
老人面色已经发青,呼吸明显不畅,粗重的呼吸声直往人心里钻,她很痛苦,这是平安的认知,痛苦的连说句话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手却颤颤巍巍的抚上了平安的头,
“奶奶……先走了……你啊……是……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
浑浊的眼睛不舍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还是叹息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平安跪在床前好久,是小姑来了,又唤醒了奶奶,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看着一屋子的人流泪。
再不舍也得道别了,唢呐响起的瞬间,哭声冲破了小院,平安无措的跪在院里,爸妈和亲戚们都跪了下去,在这一刻,他失去了第一个亲人,死亡近在咫尺却避无可避。
嘈杂的院子井然有序的忙活了起来,很多的事情需要准备,光后辈穿的衣服,都是一捆捆的白布,由大娘们快手撕出来的,头上一盖,肩上一披,腰间再一捆,满院的素白都晃眼。
小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他们穿着大人给披上的素衣,追打笑闹着,平安十六了,正是似懂非懂的时候,和他差不多的哥哥,姐姐,还有妹妹,无措的站在一旁。
哭一时哭不出来,却也明白的知道再也看不到奶奶了,脸上露出茫然,爸爸他们哭的尤其伤心,平安听见爸爸和大伯二伯的嗓子都哑了,还是跪在灵前,来人就磕头还礼。
平安想这大大的孩子也是怕的吧!
李寻也被分到了一条白色的腰带,他不放心的站在平安跟前,姥爷和太姥也来了,太姥也是二话不说的直接去帮忙撕白布,缝鞋面去了。
“李寻,能不能让时间等等时间啊。”
少年长时间没说话,声音有些嘶哑。
李寻看着院里的樱桃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反问。
“为什么?”
“它在老人的身上走的有点快,而我的时间过的有点慢,”
“可,不都是这样的吗?”
都是一轮轮的交替而行。
“可我追不上,”
话里藏满了执拗和无能为力,还有一丝委屈。
“你要接受,时间永远不会因你而动摇,古往今来,遗憾之事何其多,你啊,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起眼的一粒沙罢了。”
“可我见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我见过奇迹,”
他就是活生生的奇迹。
“那终究是小概率。”
李寻揽过平安的肩,让他的脸靠在自己的肩上,手轻轻的拍了拍。
“好了,哭吧。”
一副我都摆好姿势你不哭多没面子的样子,平安反而更快的从负面情绪中抽离,眼中阴霾尽退。
就这姿势趴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
“李寻,今天晚上恐怕要熬夜,你累不累。”
李寻摇头。
“我再火车上睡过了,你要是累了,千万要说,你可不能累着,知道不。”
平安晃了两下脑袋。
“别小看人,我的身体好很多了,熬个夜而已。”
自从做完手术后,他的身体可是好多了,起码不再动不动就喘息难忍。
李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把平安揽得更紧了点,他摸着平安头有点热,拉着平安找到还在忙着的太姥跟前。
“太姥,我带平安回去休息会儿,今天晚上他还用来吗?”
几个忙活的大娘们挥挥手,不在意的让他们先走。
“不用,他个半大孩子有什么事,我看平安他脸色不好,你回去叮嘱他吃上药。”
太姥看着平安的脸,有点担心的嘱咐着,这边还得有一会儿才忙完呢。
李寻点着头和老人们再见了。
“好,我记住了,那太姥,奶奶们,我和平安先回去了。”
不放心直接回家,李寻拉着平安先去了秋大夫那里,被拉着的平安一脸的不情愿。
“李寻,秋大夫都那么大了,就不去麻烦他老人家了。”
老头年龄越大,心眼越坏,上次他感冒,老头开的中药,平安怀疑他把全部的黄莲放进去了,苦的他直反胃。
李寻只顾着拉着人来到秋大夫家,还未走进,就听到秋大夫浑厚有力的声音。
“尚平安,背后说我老头子嘴呢!以为我年龄大了,听不见?”
老人九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眼看着越活越年轻了,李寻拉着平安向秋大夫点头行了礼,
“秋先生,好久不见。”
老人定睛看了李寻一会,笑着点头。
“小李寻,别来无恙啊。”
“这么高的个子,想来生活不错。”
“秋大夫,您啊就差一缕胡子了,”
平安也是开起了老人的玩笑,还没说完,就被李寻打断,大手捂上他的嘴,阻止他继续口无遮拦。
“秋大夫,平安有点发烧,今天他奶奶去世了,我看他一直心神不宁的。”
老人点头,指挥平安坐下,把手伸出来。
“没事,心情大起大落,加上偶感风寒,我给拿些药丸你回去按时吃。”
平安刚要问能不能熬夜,秋大夫就紧接着对他说。
“不能熬夜,那边的事你也帮不上忙,去了还添乱,等后天出殡时,你再去,再说,不是有二彬吗,那孩子抗造,让他跟你妈那边就行。”
好无法反驳的话。
平安只得默默回家,李寻拿着药走在他身边,天已经有些黑了,小镇也有了明亮的路灯,俩人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李寻,我的通知书快到了吧?”
“嗯。”
“你这么早来是要接我一起去京市的吗?”
较长的影子点了点头。
“嗯,我妈说,你已经快两年没复查了,她想让你早些去,她好给你复查一下,”
做完手术约定好半年一复查,最近两年高中课业紧,平安连暑假都没能去京市,李寻也是有点担心。
平安一脸的你放心的表情。
“把心放宽,你看我都长这么高了,偶尔都可以慢跑运动一会儿,还能有什么问题。”
李寻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比划着自己身高的平安,嘴角上扬,发自内心的笑着。
“嗯,我看着也没问题。”
平安和李寻回到太姥家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两人轮着洗了澡,平安刚出洗澡间就看到屋里床上坐着等他的李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灯光的映衬下好看的过分。
平安挑眉,吊儿郎当的上前,伸出右手食指轻佻的抬起李寻的下巴,言语调戏,美目流光。
“美人,坐我床上可不是好习惯。”
美人顺从的仰着头,故作羞怯的敛着眼,
“小女子给您送药呢。”
粗哑低沉的声线,打破了气氛,平安一脸的嫌弃,收手。
“美人声音独特的过分了,还是别说话的好。”
李寻没忍住抬手轻拍了平安的头,笑骂。
“是你先起的头,又嫌我声音难听,你小子既要又要呢。”
看到举到眼前的手,手心里各色的药,平安就一阵反胃,反射性的后退,还没吃,嘴里就苦不堪言了。
那药跟着他一起退,看了眼举着药的手,平安认命的拿水,吃药,苦的他连灌三大杯水嘴里的味道还没下去,伸着舌头在屋里找糖吃。
终于吃上糖的平安回头看着躺在床上一边的李寻皱了皱眉。
“李寻,我们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和我睡一张床,这床太小了,你去你那屋。”
谁知本来还睁着眼的李寻听完这句话,立马闭眼,一副我睡了,别打扰的样子。
平安到嘴的话一哽,好笑的点头,
“行,你可别再嫌我睡相不好啊。”
关灯睡觉。
梦魇随之而来,光秃秃的地方,没有人,只有自己,平安试着大声喊叫,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和回音,太安静了,
蓦地,一把黄色的纸钱不知被谁抛洒上半空,猛的散开又随风飘落,满地都是,空中的,地上的,被风卷着的,身穿白色孝服的一群人慢慢的走过,边走边抛洒出更多的纸钱,越来越多,漫天翻飞着的纸钱。
平安看着向自己压迫而来的纸钱,只觉呼吸困难,似火烧般的疼痛。
耳边传来嘶哑的呼喊,是谁。谁在叫他的名字。
“平安,平安,”
猛的自惊吓中挣开眼,平安满脸的恐惧,一把抱住面前的李寻,呼吸过度的粗重喘息在李寻耳边响起。
他可以听见平安呼吸间的颤抖,嘴抿成直线,语带担忧。
“做噩梦了!”
肩上的人点了两下头,没回话。
李寻伸手环住平安的背,手在背上轻抚着,一下又一下的安抚着。
“我在,别怕啊。”
“嗯,不怕,”
只是那只一人的梦境太孤独,孤独的无法逃脱。
满头大汗的平安被李寻直盯着,他接过他递过来的温度计,抬手,量上。
李寻看人还算乖,才满意的勾起唇角。
38.9
平安睁着眼睛,一脸它量错的表情,
“我没觉得难受,真的,”
平安拉起李寻的手放在自己额头。
“不信你摸,”
手下的皮肤温热烫手,李寻看着狡辩的平安,眼神冷冽,我就看你编。
平安心虚低头。
“我本来以为你都十六了,肯定不像小孩那样耍无赖了,哪想到你还是你,有过之无不及呀,我们怎么说的,不舒服千万要说,你等着烧熟呢?”
骂归骂,还得气氛的起来给他找退烧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