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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织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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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梦者”空间站。
这里并非星轨司冰冷宏伟的钢铁森林,也非“归墟”节点那废弃管网的死寂黑暗。
它更像一个悬浮在星轨司庞大阴影边缘的、由无数废弃民用空间舱和走私者改造模块拼接而成的、臃肿而怪诞的金属肿瘤。
内部通道狭窄、扭曲,弥漫着劣质循环液、机油和某种廉价合成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昏暗的、时明时灭的霓虹灯管在布满涂鸦和油污的金属舱壁上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映照着匆匆而过、眼神警惕或麻木的形形色色的身影——走私者、信息掮客、逃避追捕的底层技术员、甚至是被通缉的基因改造体。
这里是星轨司光鲜秩序下的阴影,是规则之外的“缝隙”。
周烬半拖半抱着凌清泓,在一条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堆满废弃零件的狭窄通道中疾行。
身后,“归墟”节点方向传来的、那场由“星尘之网”亲手点燃的毁灭性爆炸的沉闷冲击波,似乎还在空间站扭曲的金属骨架中隐隐回荡。每一次震动,都让通道顶棚簌簌落下铁锈和灰尘。
凌清泓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
他左臂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覆盖着星琉璃回路的双臂,回路虽然不再狂暴闪烁,却依旧散发着一种不稳定的、如同熔融金属冷却前的暗沉银光。
那双刚刚从灵魂深渊挣脱出来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锐利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苦。
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周烬身上,但那只覆盖着回路、散发着微光的右手,却依旧死死抓着周烬的臂膀,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维系他清醒的唯一支点。
“哥……‘蚀心’……还在……”凌清泓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意识深处那被强行斩断枷锁的地方,残留的病毒碎片如同阴燃的毒火,正持续不断地灼烧着他的精神壁垒,试图重新建立连接。
更可怕的是,体内那刚刚初步融合的“白獠”核心,在剧烈的消耗和病毒的刺激下,如同被强行按入熔炉的凶兽,正不安地躁动着,每一次力量的涌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知道。”周烬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如同磐石。他墨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岔口和阴影。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强行断开意识链接和承受爆炸冲击带来的精神力反噬,如同跗骨之蛆。但他抱着凌清泓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织梦者’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坚持住,清泓,就快到了。”
“磐石长老”提供的坐标,指向“织梦者”深处一个代号“鼹鼠”的非法医疗点。它的主人,一个被星轨司通缉的前生物神经学专家,是“星尘之网”埋在这片阴影中的一颗暗子。
终于,在转过一个堆满废弃医疗机械的拐角后,一扇毫不起眼、布满油污的金属舱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用劣质喷漆画着的、歪歪扭扭的啮齿类动物图案。
周烬没有敲门。他伸出左手,掌心紧贴舱门旁边一块被油污覆盖的金属板。掌心皮肤下,微弱的幽蓝光芒一闪而逝。那是“星尘守望者”的识别信号。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舱门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传动声,接着,“嗤”的一声轻响,舱门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消毒水、血腥味和某种神经阻断剂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光线昏暗。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弯腰在一个闪烁着杂乱指示灯的操作台前忙碌。他头也没回,只是用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嘟囔道:“关门!快!别把‘暗面’的狗鼻子引进来!”
周烬立刻抱着凌清泓闪身而入,舱门在他身后无声滑闭,隔绝了外面通道的喧嚣和窥探。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型号的医疗舱、维生设备、以及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生物组织样本,显得拥挤而压抑。
唯一的“医生”,代号“鼹鼠”,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油腻,脸上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浮肿和一种玩世不恭的疲惫。
一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小眼睛,却闪烁着与其邋遢外表截然不同的、如同手术刀般锐利而精明的光芒。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周烬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最后落在了周烬怀中、状态明显更糟的凌清泓身上,尤其是在看到凌清泓左臂那蛛网般的裂痕和双臂上散发着不稳定银光的星琉璃回路时,那双小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啧,‘钥匙’载体?还带着‘蚀心’的深度污染标记?外加……某种极度不稳定的原始能量核心?”鼹鼠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狂热的研究欲。“‘磐石’那老家伙,这次可真是给我送了个‘大礼包’啊!”
“少废话!”周烬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将凌清泓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金属诊疗台上。“阻断‘蚀心’残余链接,稳定他的能量核心,处理外伤。立刻!”
凌清泓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身体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眼眸警惕地盯着鼹鼠。他能感觉到这个医生身上那种如同解剖刀般的审视目光,让他极度不适。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鼹鼠慢条斯理地戴上沾着污渍的橡胶手套,走到诊疗台前,拿起一个闪烁着微光的扫描仪,对着凌清泓的身体来回扫动。
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上瞬间跳出海量复杂的数据流。
“‘蚀心’的残余……啧啧,像跗骨之蛆,已经和他的神经突触深度纠缠了。强行剥离,会直接撕碎他的意识。至于这个能量核心……”扫描仪停留在凌清泓双臂的星琉璃回路上,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得狂暴混乱。“……狂暴,原始,充满了未被驯服的破坏欲。它现在就像一颗被强行塞进他体内的不稳定炸弹,和‘蚀心’的残余互相刺激,随时可能把他从内部炸成碎片!”
“方案。”周烬的声音如同冰封的刀锋,只有一个词。
鼹鼠放下扫描仪,厚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方案?有,但代价很大。”他伸出两根油腻的手指,“第一,最高纯度的‘星尘稳定剂’,能暂时压制他体内这两股互相撕咬的力量,争取时间。但这玩意儿是‘星尘之网’的战略储备,用一点少一点,而且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第二,”他指向凌清泓左臂的裂痕,“这伤,不是物理创伤,是‘蚀心’病毒侵蚀和能量反噬共同作用的结果。常规手段没用。需要一种特殊的生物凝胶,能暂时封闭伤口,隔绝外部能量干扰和病毒进一步渗透。但这凝胶……需要现配,而且其中一种关键催化剂,只有‘织梦者’黑市的老‘虫师’手里有货。那老东西,认钱不认人,而且……只收硬通货。”
“星尘稳定剂,立刻注射!”周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意识链接中的“磐石长老”下达指令。“生物凝胶的材料清单和‘虫师’坐标,给我!”
“指令确认。稳定剂……正在传送至‘鼹鼠’节点。”磐石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材料清单与坐标……已传输。”
周烬的右臂星辰印记微微发热,一份详细的清单和一个坐标信息瞬间涌入脑海。他墨色的瞳孔扫过清单上那些拗口的名称和后面标注的、令人咋舌的“硬通货”数量,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看着他。”周烬对鼹鼠丢下三个字,转身就朝舱门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哥!”凌清泓挣扎着想坐起来,银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被独自留下的不安。左臂的剧痛和体内两股力量的撕扯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但他本能地不想让周烬离开视线。
周烬的脚步在舱门前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凌清泓耳中:
“等我回来。”
“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多痛,无论‘蚀心’和‘白獠’怎么撕咬你……”
“给我活着!”
话音落下,舱门滑开,周烬的身影瞬间没入外面通道昏暗扭曲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狭小的医疗舱内,只剩下凌清泓粗重的喘息、医疗设备单调的嗡鸣,以及鼹鼠摆弄器械时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金属碰撞声。
冰冷的金属台面汲取着凌清泓本就不多的体温。
左臂的裂痕如同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意识深处,“蚀心”残余的冰冷低语和“白獠”核心躁动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如同永不停歇的魔音,疯狂撕扯着他刚刚稳固下来的精神壁垒。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眼眸死死盯着紧闭的舱门,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看穿。身体因为剧痛和强行压制而微微颤抖,覆盖着星琉璃回路的双臂,那暗沉的银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每一次光芒的起伏,都伴随着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哥……
他无声地呼唤着,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体内那两股毁灭性的力量,用来……等待。
等待那扇门再次打开。
等待那个承诺一定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