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余烬 ...
-
医疗舱的自动清洁系统低声嗡鸣着,将最后一丝血腥气抽离。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冷冽,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如同金属冷却后的寂静。
凌清泓是在一种近乎虚无的轻盈感中醒来的。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蚀骨的冰冷,也没有那些混乱纠缠的嘶吼。左臂沉甸甸的,被一种半透明的、带着凉意的生物薄膜完全包裹,像一件拙劣的修复品。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有极其微弱、隔着层层阻隔的反馈。双臂上,星琉璃回路黯淡无光,如同烧尽的煤渣,只余下死寂的暗银色泽。
“钥匙”碎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恐慌,没有遗憾,反而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他微微偏头,眼眸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
周烬不在。
那个总是如同阴影般矗立在视野边缘的身影,消失了。医疗舱内只有他,以及旁边操作台上闪烁着稳定绿光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一种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像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一下心脏。
门滑开的声音很轻。
凌清泓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进来的是鼹鼠医生,他端着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营养剂和几支稳定剂。
“啧,生命体征平稳,能量水平低得可怜但稳定……小子,你命真硬。”鼹鼠一边检查数据,一边习惯性地絮叨,油腻的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钥匙’碎了也好,至少‘星轨司’那帮鬣狗暂时找不到明确的信号源了。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总比被直接定位强。”
凌清泓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鼹鼠也不在意,熟练地给他更换了手臂薄膜渗透的营养液。“别装了,知道你醒了。你那哥哥刚出去,说是去处理点‘痕迹’。”他顿了顿,小眼睛瞥了一眼凌清泓没什么血色的脸,“他守了你一整夜,直到你体征完全稳定才离开。走的时候,左手都快被他自己捏碎了。”
凌清泓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鼹鼠放下东西,摇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忍。”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满室的寂静。
哥哥……
这个称呼,在意识清醒的此刻,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门再次滑开。
熟悉的带着室外冰冷尘埃气息的身影走了进来。周烬换下了那身破烂的作战服,穿着简单的黑色常服,让他少了几分战场上的煞气,多了些沉静的疲惫。他墨色的瞳孔第一时间扫过监测仪,然后落在凌清泓脸上。
凌清泓这次睁开了眼睛,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昨日的混乱、审视与疏离,也没有孩童般的依赖。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探究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周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拿起鼹鼠留下的营养剂,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精准地递到凌清泓唇边。
“喝掉。”声音依旧是惯常的低沉,但少了那份嘶哑的锋利。
凌清泓沉默地张开嘴,温热的流质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他的目光落在周烬的左手上。那只覆盖着黑色薄手套的手,在递送营养剂时,动作有着极其细微的僵硬。指关节的位置,隐约透出一点不自然的肿胀轮廓。
喝完营养剂,周烬将空管扔进回收口,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挡住了部分从门外透来的略显刺眼的光线。阴影投在凌清泓身上,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凌清泓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薄膜包裹的左臂。“‘钥匙’……”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碎了。”
“嗯。”周烬的回应只有一个音节。
“我……自己弄碎的。”他补充道,带着一种确认,也像是一种……宣告。
周烬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疤痕”上,墨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
“那时候……”凌清泓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
周烬没有追问是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这种沉默的包容,与他平日冰冷的样子截然不同。
“很模糊……感觉……不坏。”凌清泓最终只是含糊地总结,眼眸里带着些许茫然。那些记忆碎片如同水底的映像,抓不住实体,只留下一种……并非全然冰冷的余温。
周烬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出手,不是朝向凌清泓,而是拿起了旁边桌上一个空的水杯,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水。这个简单的动作,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碎就碎了。”他将水杯放在凌清泓触手可及的床头,声音平稳,“本来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
凌清泓怔住。不是必要的东西?这话从周烬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颠覆性的意味。凌家视若珍宝、星轨司孜孜追寻的“钥匙”,在他眼里,竟然只是……“不是必要的东西”?
他看着周烬转身去整理鼹鼠留下的医疗器械,动作有条不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冷硬,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之下悄然松动。
所以,失去“钥匙”,并不意味着失去价值?至少,在周烬这里……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他重新躺好,闭上眼睛。身体的虚弱感依旧沉重,但内心深处那片因“钥匙”破碎而产生的虚无,似乎被某种更为坚实的东西……悄然填补了一角。
周烬整理完东西,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拉过一张椅子,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了下来。没有看凌清泓,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在单纯地……休息。
医疗舱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周烬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凌清泓在这种奇异的、并不令人尴尬的寂静中,意识再次渐渐模糊。
而坐在椅子上的周烬,在确认凌清泓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后,才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低头看着。他慢慢摘下了那只总是覆盖着的黑色薄手套。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深深嵌着细小的金属碎片,是昨日捏碎催化剂金属罐的代价。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已经有些发炎肿胀。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从口袋摸出一把小镊子和消毒喷雾,开始自行清理。动作熟练而精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偶尔,他的目光会掠过床上沉睡的身影,那墨色瞳孔深处,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复杂难明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