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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不相逾 思绪翻涌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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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子颜要去学苑,向陛下告辞时轻声道:“陛下,我这几日实在疲累,今晚可否向您请个假?”
锦煦帝朝他招了招手,子颜依言走近。陛下又让他再靠近些。
两人面对面,都能感到对方呼吸,锦煦帝压低声音,轻轻道:“你若是不想见朕,那便再也别来了。”
过了傍晚,于炳向陛下行过礼,躬身退出御书房。里面子颜仍在更换衣物,见内侍备好的是绯色鎏金缠枝纹深衣,他故意不穿,依旧换上了神宫那身银白神守袍。
晚膳时,锦煦帝有意多看了他几眼,却什么也没说。子颜在心底暗忖:那人大约,真是把自己当成了他西屋里的一件藏品。
云舒斋内,两张书桌并排摆放。陛下先开了口:“朕这几日事务都耽搁了,奏折早已堆得如山。朕把与你所学相关的折子挑出来给你,你照着朕的样子批阅便是。”
“这怎么使得?”“无妨,紧要的朕不会给你。何况你的字迹与朕相近,旁人也看不出来。等朕看过你批的,再让内官盖印。”
子颜果然在自己桌前见到一叠奏折。陛下又道:“按理说,这并非你神守分内之事。可你的才干,本就在于朝堂治理。朕不懂你们神宫法术,也不知你这仙师究竟是如何当的。但无论是国君,还是神守,终究都要为百姓谋福祉。因此,你协助朕处理这些事务,也是应当。”
子颜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在桌前坐下,一本本细细翻阅奏折。折子上的事大同小异,或是地方府衙请命赈灾、申请拨款,或是请求修葺各地神庙,亦有几桩牵扯法术的疑案,州府上报刑部后,终究无力处置,只能再递到御前。子颜翻着翻着,心中渐渐摸清了陛下的用意。
东熙湖曾与他说过,陛下有意将神宫被侵吞的财物尽数归还,可朝廷若没了地契的收入,日后运转难免会出现亏空。陛下这般做,分明是在等他表态。
因此,子颜在批阅奏折时,凡是涉及赈灾、修庙的拨款请求,大多落笔批注,言明此类款项皆由神宫承担支出。
唯有法术相关的案子,他一时有些犹豫,迟迟未曾下笔。此事终究需神宫弟子亲赴当地,接管神庙后,再依神宫法则论断。
正当他蹙眉沉吟时,忽然觉着腰间一暖,有人轻轻搂住了他,力道极轻,似是生怕惹得他反抗,又似是珍视不已。
子颜心头一震,刚要抬头去看身后的人,耳边便传来锦煦帝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间,带着几分低哑的温柔:“这些不急,朕只是想让你们神宫收归神庙时,有个条理章法罢了。你只需写上,令中书省转呈神宫,由你们酌情处置便可。”
温热的气息萦绕颈侧,低沉的话语落在耳畔,子颜心中猛地一动,疏离瞬间消散,只剩一阵心悸的痴迷,竟忘了抬手推开他。
锦煦帝的右手轻轻覆在子颜腰侧,指尖触到那道紧绷的黑色腰封。神守服饰的腰封系得极紧,也难怪这孩子晚膳吃得极少,终究还是太瘦了。
他心中暗叹,如今子颜的大师兄就候在殿外,今日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将这孩子带回寝殿。可这般近在咫尺却不能相守,又实在心痒难耐,一时竟有些无措。
他又想起神宫之事,不知神宫之人是如何将他与子颜的纠葛禀报给神君的。他倒不惧神君知晓,可他怕,子颜会听神君的话,与他疏远。
心思翻涌间,嘴上却依旧说着正事,语气沉了几分:“原先几朝,皆用神宫地契的收入补贴国库;到了朕的皇祖父一朝,才将这笔钱转贴给了各处军队。还好朕手中尚有积蓄,将来若是把神宫的财物尽数归还,朕希望,依旧能将这笔地契收入,贴补给枢密院与东平军。”
子颜淡淡应道:“我知道了。反正神宫的捐献从未间断,将这些钱财用在当下,惠及百姓,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就好。” 锦煦帝松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有你这个神守在,朕便放心了。只是朕眼下还有一桩顾虑,怕归还神宫的财物有所短缺,没法向神君交代。”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底细:“东熙湖早已在王府安插了眼线,他们私用神宫宝物、侵占神宫地契的证据,他都一一收集齐全了。”
子颜闻言,抬眸问道:“陛下不觉得,他这般做是另有所图吗?他身为尚书令,与陛下一样日理万机,这般琐碎之事,怎会还有闲暇去费心打理?”
“他这人好色贪财,倒也不全是坏处,你如今不就看到了?” 锦煦帝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盘算,“如今要让朕那两位皇兄乖乖交出侵占的财物,有这些证据在手,想必会好拿捏得多。”
“陛下重用这样的人,就不担心吗?”
“你不知他的底细。当年朕前往戍南军,朝中无人看好朕,唯有他,主动投到宰相门下,一门心思跟定了朕与宰相。你能想到的隐患,朕怎会没有深思过?”
子颜微微回头,恰好撞见锦煦帝朝他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安慰,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似是在告诉他 “万事有朕,不必忧心”。
子颜心中微动,却依旧不解其中深意。他只清楚,东熙湖暗中叛国之事,陛下定然一无所知。可他自己呢?偏偏早已与东熙湖坐在了同一条船上。
锦煦帝见他神色微凝,指尖又轻轻揉了揉他的腰侧,似是安抚,又似是贪恋这片刻的亲近。
见子颜愈发安静,眉眼间藏着几分温顺,端木暇悟心中愈发不忍。这孩子,无论怎么看,都让他迷恋不已。
从前,他曾为自己的容貌引以为傲,可四国之中,相貌胜于他的人亦不在少数。自他登基以来,燕平王与常西王投他所好,四处寻人进献。他并非不知,这两位皇兄不过是怕延东君权势独大。可他终究没能抵挡住诱惑。只是墨麒终究都不像眼前这个孩子,会把他的心意、他的身边人,看得这般重要。
他也曾暗自思忖,或许自己最初动心,不过是看中了子颜的模样与青涩年纪。可日子久了,他才渐渐被这孩子的才干吸引。朝堂上的大小事务,子颜样样精通,许多事他未曾与之商议,子颜却总能做得合他心意、事事周全。更不必说,子颜身负神力,潜心钻研仙术,能庇佑天下。
世间竟真有这般完人。端木暇悟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只想将这孩子牢牢攥在身边,让他这辈子,只为自己所有。
可如今,神君下了令,不许他们单独相处。他最怕的,便是这孩子真的听了神君的话,与他彻底疏远。他说不清,子颜对他的亲近,是真心所向,还是懵懂无知。
思绪翻涌间,他摩挲着子颜的腰侧,语气放得极软,试探着问道:“你今日不回寝殿,朕有一事,不知你可否同意?”
“陛下有何事,要问我同意?”
“前几日你住在朕的寝殿,朕未曾叫人侍寝。今日…朕想叫人过去伺候。” 他话说得迟疑,眼底藏着几分忐忑,生怕听到拒绝的答案。
...
“不行!” 子颜想也没想便开口反驳,“陛下的人,我们神宫还未曾仔细查验,谁知其中有无歹人,若是伤了陛下怎么办?”
“你这话就不讲理了。” 端木暇悟无奈轻笑,“不是你撤了那边的法师吗?”
“陛下还好意思说!春惜宫的人去,是为了保护那些人,若是那些人里真有歹人,春惜宫的人也不会知道。”
“你这孩子,真不讲理?朕的私事,还要事事听你的不成?”
“那陛下何必来问我?横竖我知晓了,不高兴罢了。”
端木暇悟心中一软,所有的假意嗔怪都烟消云散:“你,真的会不高兴?”...
——“陛下床帏之事,怎么来问我?!”子颜猛地推开他的手,挣扎着站起身,耳尖微微发烫,语气又急又恼。“陛下卧房里那么多护佑您的神物,根本不必怕这些人会加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