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2、贫贱忧 “我只想要 ...
-
“我只想要陛下。”
这句话瞬间浇灭了端木暇悟所有的委屈与不安,他不再犹豫,猛地伸手将子颜紧紧拥入怀中:“子颜,从第一眼看到你,朕就知道,你是朕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这拥抱熟悉而温暖,子颜自出生后,便是日夜所盼望的。幼时他曾呆呆看着别的稚童投入父母亲人的怀抱,眼底满是艳羡,心中尤为向往。如今这人给予的,虽不是血脉相连的亲情,却已然是他的一切,是他穷尽半生,想要的...
子颜踏出寝殿,尚未上轿,便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是三师兄遥宁子。子颜垂首快步走过,二人相对无言。
次日早朝罢,子颜刚要转身前往勤愍殿,便被遥宁子出声叫住。遥宁子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服饰,紫色三重领衬得身姿挺拔,银白色九章纹深衣更是陛下特意命人缝制的,华贵至极。“换下这身衣裳,随我出宫去。”
子颜虽不解,却依言换了寻常素袍。他也曾数次到过南城,可那片鼎辰国人聚居的街巷,却是头一遭踏入。
临近那片区域,遥宁子忽然勒住马,低声提醒:“待会儿你所见的,或许是你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这些鼎辰国人,皆是当年被祗项夺了故土、沦落至此的难民。有的曾为奴为婢,有的被辗转买卖,最终流落到了泾阳。”
子颜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在泾阳南城这般繁华富庶之地一隅,竟藏着一片破败不堪的街巷。几面残垣断壁歪歪扭扭立着,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夯土。两侧房屋多以茅草修葺屋顶,即便是原本的石墙瓦房,如今也梁柱歪斜,眼看便要坍塌。
街道上,不是佝偻着背的老乞丐,便是缺手断脚的残疾之人,还有些面黄肌瘦的孩童,身上的衣服破得露了肉,却还在泥水中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臭与霉味的气息,呛得人鼻头发酸。
这里的路面与泾阳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没有规整的石子路,也不是干净的砂土地,尽是黑乎乎的湿泥,踩上去软陷深陷。即便是御林军的马匹行过此处,都得小心翼翼放慢脚步,生怕一个失蹄摔倒。
子颜翻身下马,银白色的靴底刚踏入泥中,便陷进了一滩混杂着便溺的秽物里。可他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目光扫过眼前破败的景象,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怨怼,他怨自己竟对同胞的苦难一无所知。
“我哪里敢让你知晓。” 遥宁子见他脸色难看,轻声解释,“你日日面对的是泾阳朝堂的光鲜,总不能让你暴露在朝堂视线里吧。”
“师兄!” 子颜猛地抬头,声音带着颤音,“你可知我如今心有多痛?今日见我鼎辰同胞在泾阳过得这般水深火热,我日后如何有颜面回去面见陛下!”
他话音未落,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呼吸急促得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遥宁子定睛细看,只见子颜心口处隐隐透出一抹刺目的血红微光。那是他朱雀之心的本源之力,正随着剧烈跳动的心跳,愈发炽盛,几乎要冲破体表。
遥宁子不敢耽搁,立刻抬手,一道温和的仙力缓缓注入子颜体内,定住他躁动的心神:“你先莫急。锦煦帝并非不知此事,他刚登基那年,便下旨取消了鼎辰国人在祗项的奴籍。凡是非自愿签下的买卖契约,一概不算数,官府还出资补偿了原主人,又给了鼎辰国人返乡的路费。”
“可这些人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祗项。” 遥宁子叹了口气,“他们宁可流落街头、老无所依,也不愿回鼎辰国去。”
“这是为何?” 子颜喘着气,追问的声音满是不解。
“鼎辰国的天下,从来不是‘皇室’说了算。” 遥宁子的声音沉了几分,“千古一脉,皇室早已凋零,真正掌控朝政的,是当政的宰相与手握兵权的将军。几大世家把持着国脉,就连每朝每代的皇后,也必出自这几大家族。在他们眼里,这些底层百姓根本不算人。”
“一旦鼎辰国发现有从祗项过来的人,便会直接认定是细作,就地处置。” 他继续道,“这些难民逃到边境,见先前返乡的同胞全被自己人杀了干净,哪里还敢回去?如今泾阳城里的鼎辰国人,要么是当年逃回来却被原主人拒之门外的,要么是两国交战后,土地被祗项侵占,再也回不了母国的难民。”
子颜闻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那东熙湖的人,能以细作身份混回鼎辰国,为何这些真正的百姓,反倒不能返乡?”
“你以为鼎辰国的官员都是清白的?” 遥宁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能顺利回去的,无一例外都是贿赂了当地官员。东熙湖那些人,不过是拿了好处,才给他们开了条生路罢了。师弟,你还好吗?看你这模样,怕是要晕倒了。”
说着,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子颜。
子颜靠在他肩上,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师父前几日还骂我,说我正事不干,每日只知道胡思乱想。我是该死啊!放着这些同胞在水深火热中不管,只顾着自己那点儿女情长!”
“你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遥宁子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稍缓,“你不是让里棋臻拿了银两去救助他们了吗?走,我带你去看看,你为他们做的那些事。”
遥宁子带着子颜拐过几条残垣断壁,转到前方一条稍显规整的街巷。这里看似是当地寻常市场,可情形远不及泾阳别处 。商铺寥寥无几,门面斑驳陈旧,大多摆着些破铜烂铁、残损旧物,唯有角落立着两三个菜摊,蔫巴巴的菜叶上还沾着泥污。
与泾阳市集琳琅满目的品类不同,这里的摊位全是 “一铺一种”,卖米的只摆半袋糙米,卖布的仅挂几匹磨得发白的粗布。更冷清的是,整个街市竟无半个买主,只有摊主们靠在柱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路面。
“这是正午。” 遥宁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能下地干活、出去寻活计的,都去了。留在这街巷的老弱和孩子,哪里有铜板来买卖?”
子颜顺着他的目光扫过街市,喉间发紧。他见过朝堂的光鲜,见过泾阳的富庶,却从未见过这般死寂的市集。
遥宁子引着他走到一座窄小的庙宇前,朱漆大门掉了大半漆,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字迹模糊难辨。他笑着问:“猜猜这是何庙?”
子颜盯着那木牌,又扫过庙前衣衫褴褛的人群:“难不成,是炎阙神庙?”
遥宁子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凉薄:“百姓天真,总盼着神明庇佑。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供奉的炎阙神君,何时管过他们的死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句,“反倒在此施粥救难的,是你这个玄武神守。”
“什么玄武神守,什么炎阙神庙,” 子颜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怒意,“师兄,我心里恨得慌!”
话音落,他迈步走到庙门前的施粥摊前。遥宁子早已带着他隐了身形,摊前几个施粥的人正佝偻着身子,给排队的难民盛着稀得能照出影的粥。不用问,定是里棋臻按子颜的吩咐安排的。
绕开施粥摊,子颜瞥见一旁支着简易诊桌,一位白发医师正给老弱病残把脉开方,案上堆着数十包草药,不用分文便能取药;另一边,还有人正给排队的穷人发些粗布棉衣、旧棉鞋,衣物虽不新,却比众人身上的破布强上百倍,想来,也是自己后续偷偷托里棋臻捐助的。
遥宁子悄悄指了指发衣物的人,又指了指庙后几间正在修葺的新房,屋顶茅草已换,墙面粉上了新泥:“这是给难民临时安置的住处。” 他顿了顿,又凑近子颜耳边,“你可知?贫苦人若能穿得稍像样些,才能在泾阳城里寻到些打扫、搬运的活儿,不至于饿死。”
子颜看着那些刚领到衣物、脸上露出一丝暖意的难民,心头稍松,轻声问:“我先前给里棋臻的银两,够支撑这些开销吗?”
“够。” 遥宁子答道,“他既入了神宫,办这些事得心应手。你给的银两,维持个一两年绰绰有余,就算咱们俩离京,这些难民也能撑上一阵子。”
听到这话,子颜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眼眶却还是泛红:“若不是这朱雀之心压着情绪,我此刻怕是要大哭一场。我鼎辰国同胞,竟在此处受这样的苦。”
“天下穷苦百姓,皆是如此,又何止鼎辰国人。” 遥宁子的语气沉了几分,“你没见过的苦难多了。上天既然降责于你,你却这般任性,到如今都不清楚自己该担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