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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人 她是在御花 ...

  •   她是在御花园遇见他的。

      那天下午,她去看桂花。九月了,满园的金桂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化不开,隔着很远就能闻到。她走在石子路上,低着头,想着心事。转过一道弯,迎面来了一个人。

      “臣参见容嫔娘娘。”

      她停住。那个人跪在路边,低着头,穿着三品文官的朝服,戴着乌纱帽,身子微微发福,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抬起头,一张白净的脸,细长的眼睛,尖尖的下巴。三年前,这张脸在刑场上念过圣旨。她记得那道声音——“通敌叛国,罪无可恕。着即抄没家产,阖府上下,押入诏狱,听候审理。”尖细的,像刀子划过瓷器。她记得他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她也记得。

      “你叫什么?”她问。

      “臣工部侍郎钱明义。”

      钱明义。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起来吧,钱大人。”

      他站起来,弓着腰,退到路边。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得很慢,像散步。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桂花香,混着一点点酒气。他喝了酒,在当值的日子。她没回头,继续走。走到廊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边,弓着腰,等着她走远。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她把老周叫来了。

      “工部侍郎钱明义,帮我查查这个人。”

      老周低着头,没问为什么。“是。”

      三天后,老周把一叠纸放在她桌上。纸很旧,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过,字迹模糊。但她看懂了。钱明义,三年前还是六品,刑部主事。苏家那桩案子之后,升了五品,四品,三品,一路升上来。他管过刑部,管过工部,管过钱粮。他贪了很多——修河的银子,赈灾的粮,官员的冰敬炭敬。他用这些钱买了地,在京郊买了两千亩,在老家买了三千亩,在江南还买了一座园子。五千亩地,一座园子,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两个小妾,一群奴仆。活得很好。

      她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贪墨修河银子,致河堤溃坝,淹死百姓三百余人。私卖官缺,收受银两,纵容家奴打死人命。京郊置地两千亩,江南置园一座,来路不明。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

      第二天,她去御花园。裴玄策也在。

      他站在池边,看着那些锦鲤。她走过去,跪下。“王爷。”他没回头。“起来。”她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鱼。

      “你找我有事?”他问。

      “嗯。”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递过去。他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像在审案子。她站在旁边,等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手里的纸,沙沙响。

      “钱明义。”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你想让我参他?”

      “是。”

      “为什么?”

      “他贪了修河银子,淹死了人。”

      “那是朝廷的事。”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你为什么恨他?”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刀。她没躲。“他欠我的。”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子路上,嗒,嗒,嗒。她站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玄色常服消失在廊下。她笑了,笑得很轻。

      三天后,早朝。裴玄策参了钱明义。一本参了五条罪——贪墨修河银子,致河堤溃坝,淹死百姓三百余人。私卖官缺,收受银两,纵容家奴打死人命。在京郊、老家、江南等地置地五千余亩,来源不明。与地方官员勾结,包揽诉讼,欺压百姓。家中藏有违禁之物,意图不轨。五条罪,每一条都有证据。朝堂上鸦雀无声。钱明义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磕头如捣蒜。“冤枉——臣冤枉——这是诬陷——”皇帝看了裴玄策一眼,又看了钱明义一眼。“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钱明义被拖走了。他经过裴玄策身边的时候,想抓住他的衣角,被侍卫一把推开。

      消息传到后宫,没人敢议论。钱明义是皇后的人,参了他,就是打了皇后的脸。皇后坐在坤宁宫里,听完太监的禀报,没说话。茶杯端起来,没喝,放下。“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手里的茶杯,裂了一道缝。

      沈清辞坐在永寿宫里,听着老周的禀报。钱明义下了狱,家被抄了,地充了公,园子封了。他跪在大堂上,哭着喊着“冤枉”,没人理他。

      “知道了。”她说。老周退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落在窗台上,像蝴蝶。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很黄,很脆,一捏就碎了。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风一吹,散了。她看着那些碎末,笑了。

      钱明义。三年前,他站在刑场上,念着圣旨,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咽了一口口水。她跪在雪地里,看着他,记住他的脸。现在那张脸跪在大堂上,哭着喊着“冤枉”。和赵成一样,和刘全一样,和李德厚一样。他们都会喊“冤枉”,都会说“不关我的事”,都会在死之前变成一条狗。

      她转身走回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展开。赵成——划掉了。刘全——划掉了。李德厚——划掉了。顾春棠——还没划掉。她在下面又加了一个名字——钱明义。然后拿起炭笔,划掉。一笔,两笔,三笔。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很轻,很柔。钱明义不是她杀的,是裴玄策杀的。但没关系,他死了就行。她不需要亲手杀每一个人,她只需要他们死。老头教过她,最好的刀不是自己手里的刀,是别人手里的刀。裴玄策是她手里最利的刀。

      她把刀收好,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海棠树,沙沙响。她想起裴玄策问她的话——“你为什么恨他?”她说:“他欠我的。”他没再问。他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他没问。因为他也有秘密。他的秘密比她的更大——他要皇位,要皇帝死,要这天下换一个人坐。他们是一样的。都是手里握着刀的人,都是走在刀刃上的人,都是回不了头的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她看着那道缝,想起老头的话——“报仇可以。报完了,别像我一样。别躲。”

      “我不躲。”她在黑暗里说。“我也不会停。”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梦见钱明义,梦见他在刑场上念圣旨,念完最后一个字,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画面一转,他跪在大堂上,哭着喊“冤枉”。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下辈子,”她说,“别念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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