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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大战前夕,气氛紧压抑 ...

  •   夜风刮过苇泽关北墙,火把晃了晃,影子在夯土墙上扭成一团。李秀宁站在女墙边,手指顺着新嵌的礌石槽口滑下去,指尖蹭到一层灰。她没擦,只低声说了句:“只差一步……就差这一夜。”

      白天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响——木头碰撞的闷响、铁锤砸进地桩的钝音、何潘仁吼人时那一嗓子“他奶奶的”。现在全没了。兵卒归营,伙房熄灶,连马厩都安静下来。可这静比吵还压人,像一块湿透的麻布捂在脸上,喘不上气。

      她转身往主道走,靴底踩着碎石发出轻响。每一步都慢,不是累,是不敢快。一跑起来,心就乱;心一乱,耳朵就听不见北边山脊那点风吹草动。她知道萧彻的人就在那儿,藏在沟里、林子里、岩缝里,也在这种静里等着她出错。

      拐过瓮城角楼,柴绍正从东侧廊道走来。他没穿重甲,轻甲裹身,银鱼袋挂在腰上,手里按着剑柄,步子稳得像去赴宴。两人在关楼下碰头,谁也没先开口。柴绍看了她一眼,点头:“西段岗哨换过了,箭楼双人轮值。”

      “北墙我刚看过,”李秀宁说,“滚木架松了一处,已让人紧了。礌石堆得偏前,若敌登墙,往下推会卡住。”

      “叫向善志的人去调?”

      “不必惊动他。我让守卒自己挪了。”

      柴绍嗯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黑乎乎一片,连星都没几颗。云层低,风干,像是要下雨又不下。他说:“你站了一整天。”

      “你也来了。”

      “不来,他们睡不踏实。”

      这话没说透,也不用说透。兵卒不怕死,怕主将不在。只要看见李秀宁或柴绍还在城头走动,哪怕一句话不说,心里也稳当些。他们不怕打仗,怕等仗。

      两人并肩往主道走去。巡逻的哨兵看见,立刻挺直身子,矛尖微微上抬。李秀宁脚步没停,只冲其中一个年轻兵卒招了下手。那孩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她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喝一口,别让喉咙干得冒烟。”

      兵卒双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柴绍接话:“明日开战,我倒要看看谁先喊累——是你手里的矛,还是你的嗓子?”

      兵卒咧嘴笑了,肩膀松下来。他把水囊还回去,李秀宁没接,摆手:“留着,半夜换岗还能润口。”

      孩子抱拳,退后归位。手里的矛握得没那么紧了。

      主道两侧的帐篷都闭着,帘子压得严实。有人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有人蹲在角落磨刀,动作很轻,生怕吵了什么。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憋着。李秀宁走过一处岗哨,看见一个老兵正在一遍遍检查铠甲接口,手指抠进皮扣里拉了又拉。她没停下,也没点破。他知道她在看,但还是继续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柴绍走在她侧后半步,手一直搭在剑柄上。这不是防敌,是习惯。七岁那年他爹被拖出府门时,也是这样站着,手按着佩剑,一动不动。后来血流了一地,他也还是没动。现在他能动了,可手还是管不住往剑上放。

      他们走到库房区,马三宝正提灯从后勤库里出来。左腿跛得明显,每走一步身子都歪一下。他手里抱着青布账册,另一只手拎着灯笼,光晕照着他脸上的皱纹。看见两人,他停下,行了个礼:“公主,驸马。”

      “还没歇?”李秀宁问。

      “最后一趟。”他走进库房,把灯挂在钩上,开始逐箱核对。急救包、补给箱、火具包,每一类都贴了红字编号。他打开第一箱,抽出一个急救包,拆开油纸,检查里面的麻布条和止血散。手指捏了捏,皱眉,又换下一个。连续开了三个,终于点头,拿笔在册子上画勾。

      “这批没问题。”他说,“就是第三批的两包封纸松了,我已经让人重裹。”

      李秀宁走近,看了看标签:“八百零七包?”

      “对。全部达标。”他合上册子,喃喃一句,“明日若伤三百人,还够两个来回……只愿少些。”

      柴绍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墙边码放的药箱。里面有些麻布确实泛黄,受了潮。但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了。没人有工夫抱怨材料不好,能凑齐这些,已经是拼出来的命。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轮岗的哨兵。马三宝吹灭灯,走出库房,把钥匙交给守库兵。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更厚了,风也小了。这种天气,不适合夜袭,也不适合行军。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

      “我待会去西哨查一轮。”他说,“那边地势低,雾气重,容易漏人。”

      “去吧。”李秀宁说,“明早前把记录交上来。”

      马三宝点头,提灯走了。背影一瘸一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李秀宁和柴绍继续往前。主道尽头是关楼,楼上灯火未熄,但只留了一盏小灯,供瞭望哨使用。两人走上台阶,守卒立刻起身敬礼。柴绍扫了一眼各段城墙,低声说:“东翼已查,岗哨无缺勤。南拐角加派了一组游哨,以防敌从沟底摸上来。”

      “北坡呢?”

      “半个时辰前有动静,是野猪撞了绊索。已确认,无踪迹。”

      李秀宁站在关楼前,仰头看天。什么都看不见。她低头,看向关内。灯火稀疏,人影偶尔闪过,全都沉默。没有笑,没有闹,连咳嗽都压着。士兵坐在墙根擦兵器,女人在帐篷口缝护膝,孩子蜷在娘怀里,眼睛睁着,不敢睡。

      这就是大战前的最后一夜。不是热血沸腾,不是豪言壮语,是熬,是等,是把所有力气攒在骨头里,等着那一声鼓响。

      她缓缓抬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片刻后,关墙上除警哨外,其余灯火依次熄灭。

      黑暗落了下来。

      兵器反光在城垛间游动,像蛇鳞。巡逻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醒沉睡的敌人,又仿佛怕吵了自己心里那点快要绷断的弦。

      柴绍站在侧廊,低声下令:“加强夜哨,双岗轮替,不得交谈。发现异动,即刻鸣锣。”

      守卒应声,迅速执行。

      李秀宁没动。她站在关楼阴影下,手扶女墙,指节发白。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土腥味。她没披大氅,冷意顺着盔甲缝隙钻进来,但她没抖。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战鼓,还没敲响。

      远处,一只乌鸦扑棱飞起,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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