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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讯问室的余晖与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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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支队的询问室,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格局。墙壁被刷成了沉闷的灰白色,墙皮在墙角处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底色。正中央悬着一盏白炽灯,灯管有些老化,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惨白得近乎刻薄,将桌面上那份厚厚的笔录纸照得纤毫毕现,连纸页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卷起的毛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纸张的油墨气息和淡淡的灰尘味,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林清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散发出的疲惫。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录纸的边缘,上面的字迹是他刚刚一笔一划签下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洇开了极淡的一圈痕迹。
从跨江大桥的纵身一跃,到东郊码头的仓促布局,再到躲在余苗出租屋里的那段蛰伏时光,除了关于肥遗的那部分不能言说的隐秘,林清把能交代的细节,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心理上的挣扎,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打磨了无数遍。
负责记录的警员合上笔录本,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最后一道弧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将笔帽扣好,放在笔录本旁边,动作轻缓,生怕打破这房间里的寂静。
冗长的询问终于走到了尾声。
林清抬了抬眼,目光越过桌面上的笔录纸,落在对面的张队身上。张队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卷的过滤嘴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视线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似乎还在琢磨着什么。
等待了几秒,确定张队已经看完了手里的内容,林清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连日来缺水和过度疲惫留下的痕迹,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平静:“我可以走了吧。”
张队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清的脸上。那双阅尽了无数案件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有释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沉默了几秒,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这才缓缓摇头,语气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行,得通知你家人。”
一句话,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了林清看似平静的心湖,漾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刚刚松弛下来的肩膀,又不自觉地绷紧了些。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那里还留着些许在江水里浸泡过的苍白痕迹,指尖的温度,似乎还带着江水的刺骨凉意。
家人……
这个词在脑海里盘旋着,牵扯出无数的画面。
是林彩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她每次看着自己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和担忧;是林欣在公司雷厉风行的模样,也是她私下里给自己塞钱时,那句“不够再跟姐说”的笃定;是林琪琪黏着自己喊“五哥”的娇憨,是她每次闯祸后躲在自己身后的依赖;还有徐凌月,那个总是红着脸,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她的眼神里,永远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关切。
一幕幕,像是电影镜头般,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鼻尖微微发酸。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垂下眼帘,沉默地坐在那里,任由那股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翻涌。
询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一名年轻警员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张队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解的语气问道:“张队,怎么不问林清关于神秘生物其他的问题呢?货轮案现场那些超凡爪痕和灵体碎片,科研局那边催得紧,说这可能牵扯到未知的超凡势力,林清是目前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人,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年轻警员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抬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泛起了淡淡的青白。
张队闻言,抬眼瞥了瞥坐在对面的林清,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警员。他将夹在指尖的烟卷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老道的考量:“你好好想想,神秘生物事发前几分钟,他正被我们围在跨江大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年轻警员脸上的急切,继续说道:“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全网通缉,铺天盖地的新闻,所有的证据链几乎都指向他是血月案的真凶。我们几十号人,把那座大桥围得水泄不通,天罗地网一般,他连半点退路都没有。”
年轻警员皱了皱眉,脸上的急切褪去了几分,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声反驳道:“可他毕竟不是普通人啊。之前缅北的案子,还有跨江大桥救弥勒·赫本的事,他都表现得异于常人,身手、胆识都远超同龄人,说不定他……”
“再异于常人,他当时也是个被通缉的嫌疑人。”张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发时他跳下大桥,四十五米的高度,江水那么急,换做任何人,那种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撑到视频导出,是怎么洗刷自己的冤屈。你怎么就确定,他能在那种生死关头,还能抛开被警方通缉的恐惧,把跳江后看到的、听到的都记得一清二楚,还能毫无保留地给我们说?”
一番话,说得年轻警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是啊,那种命悬一线的时刻,活下去和自证清白才是唯一的念头,谁会有心思去留意那些超自然的蛛丝马迹?就算真的看到了什么,恐怕也早就被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压在了记忆深处,模糊得不成样子了。
更何况,林清当时背负着“血月案真凶”的罪名,被全网通缉,被警方围追堵截,他的心里,怕是只剩下惶恐和对清白的执念了。
“而且,”张队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深意,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清的身上,眼神复杂,“有些事,不是我们该深究的。科研局那边有他们的路子,有他们的专业人员,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林清这孩子,够不容易的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年轻警员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林清,对方依旧沉默地坐着,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录纸的边缘,眼神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再多言。他知道,张队说得对,有些事,不该他们管,也管不了。
张队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出去。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转身轻轻带上了询问室的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随后,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挂钟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张队拿起桌面上的电话,指尖在拨号键上顿了顿。他看着号码键上的数字,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急促地接了起来,那边传来林欣带着焦灼和颤抖的声音,背景里还隐约能听到林彩玲的啜泣声:“张队?是不是小清有消息了?他是不是没事?”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担忧。
“是,”张队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林清的身上,声音沉稳,“林清现在在市局,人没事,你们过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哽咽声,林彩玲的哭声变得清晰起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喊着“我的小清”。林欣的声音也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好,我们马上到!谢谢您,张队!真的太感谢了!”
“应该的。”张队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桌面,抬头看向林清,轻声道:“等着吧,你家人很快就到。”
林清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穿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的轮廓。晚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晕,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像是潮水般退去,心里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询问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林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连日来的奔波与疲惫,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让他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家人赶来的模样。
林彩玲会不会又哭红了眼睛?会不会一见到他,就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生怕他再次消失?林欣会不会又板着脸教训他几句,说他太冲动,太不懂事,却在转身的时候,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林琪琪会不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他面前,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有没有吃苦?
还有徐凌月。
她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来?会不会看着他,露出那种带着心疼又带着庆幸的笑容?会不会红着脸,递给他一瓶水,或者一块面包?
这些念头像细小的暖流,缓缓淌过他的心田,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霾。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询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这一次,传来的不是警员那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而是一阵略显急促的、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哭喊声和呼唤声。
“小清!我的小清!”
“五哥!五哥你在哪里?”
“林清!你没事吧?”
林清猛地睁开眼睛,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林彩玲被林欣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在最前面。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林清,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又汹涌地滚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小清……我的小清……”林彩玲哽咽着,声音都在发抖,她挣扎着想要朝着林清扑过来,却被林欣紧紧地扶住了。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庆幸,还有后怕。
林欣跟在她身后,脸上强装着镇定,可眼底的红血丝却暴露了她连日来的奔波和担忧。她的目光落在林清身上,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脸,再到他的手,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安然无恙后,紧绷的嘴角才微微松动了些,眼底的焦虑,也被浓浓的庆幸所取代。她的眼眶,也悄悄地红了。
林琪琪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后面冲了出来,直接扑到了林清的面前。她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仰着小脸,看着林清,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无比的兴奋:“五哥!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你吓死我了!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地方住?”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砸向林清。
陆柯和陆川也跟在后面,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容。陆柯走上前,拍了拍林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庆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川也点了点头,看着林清,眼底满是欣慰:“臭小子,命倒是挺硬。”他的嘴角上扬,却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张队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着林欣点了点头:“人没事,就是受了点委屈。后续的手续我们会尽快办,你们先带他回去吧,好好歇歇。”
林欣连忙点头,她转过身,对着张队深深鞠了一躬,眼眶也红了:“谢谢张队,麻烦你们了。真的太感谢了。”
“应该的。”张队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都是分内之事。”
林清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家人和朋友,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和笑容,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担忧,心里的酸涩和感动交织在一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轻轻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话:“我回来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久别重逢的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询问室里的白炽灯依旧亮着,却再也不显得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