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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一 元日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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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夕,时雨在修复室加班。
窗外飘着细雪,这座北方城市的冬天来得早,博物馆的老式暖气片发出咕嘟咕嘟的水声。她正在修复一件清代岁朝图卷——画的是古人过新年的场景:孩童放炮,长者写联,妇孺剪窗花,一派祥和。
画心有几处破损,需要补绢、全色。这工作极费眼力,但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下一笔,都像在与三百年前的那个画师对话:他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是为人贺岁定制,还是画给自家装点?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天元旦,几点到家?你爸包了饺子,三鲜馅。”
时雨回:“下午三点到,帮我留点面,我来擀皮。”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当最后一处破损补全时,已近午夜。她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雪停了,城市灯火在积雪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手腕上的银色树痕忽然微微发热。
不是警告,不是召唤,而是一种……温和的共鸣,像是老友在远方轻轻叩门。
时雨怔了怔。七曜圣器净化后,这印记很少主动反应。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圈树痕——
不是穿越,而是一种“遥望”。
她“看见”了七个光点,散落在时间的长河中,像七颗星辰:
攸国,青铜爵安然躺在新建的宗庙里,供人祭祀风调雨顺。阿砾已是壮年,带着妻儿在庙前祈福。他看不见,但时雨能感觉到——青铜爵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
岐山,灵栖之木繁茂生长,山灵的气息温润如春。粟米长成了少女,跟着玄戈学习辨识草药。玄戈抬头望天,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一笑。
楚国,菱花镜被郑重供奉在新建的“镜祠”,香火不绝。屈原的新政初见成效,百姓脸上有了笑容。镜面在无人时,偶尔会映出一个微笑的女子侧影。
骊山,暴动留下的痕迹已被时间抚平。那片土地上长出新的庄稼,农人耕作时偶尔会挖出锈蚀的箭镞,他们默默埋回去,像埋下一段不愿多提的往事。
马王堆,墓室彻底封闭,玉衡佩的残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守陵巫女云涯的意识已完全消散,但她的祝福,像一层无形的护罩,守护着这片土地。
范阳,战场开满野花。李承影的墓前,不知谁立了块无字碑,碑前总有一捧新鲜野花。孩子们在花丛中嬉戏,全然不知脚下曾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黑暗深处,摇光静静悬浮,像一颗永不下沉的启明星。它的光芒温润如月,照亮着时间缝隙中那些迷失的灵魂,指引他们找到归途。
七个光点,七段故事,七个被改变的世界。
它们在各自的时空中,继续着各自的轨迹。而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或被她拯救的人,都在好好活着——以他们的方式。
时雨睁开眼睛,眼眶微湿。
不是悲伤,是感动。就像园丁在冬天,看见自己春天种下的树苗,已悄悄扎下了根。
桌上的岁朝图已经修复完成。她轻轻卷起画轴,系好丝带。明天,这幅画会在新年特展中展出,向今人展示古人是如何庆祝新年的。
而她修复的,不只是画,是一段被时间磨损的记忆,是一份跨越三百年的新年祝福。
元旦清晨,时雨起得很早。
她去了趟花市,买了几枝腊梅——黄色的花瓣,红色的花心,香气清冽。又买了些糕点,用油纸仔细包好。
然后她去了墓园。
不是亲人的墓,而是一片老墓地,葬着这座城市许多无名的先人。她在角落里找到一块特别的墓碑——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棵简笔的树。
这是她自己立的。用顾谦留下的那点稿费。
碑下埋着一个铁盒,里面是她从各世界带回来的“纪念品”的仿制品:一片青铜残片(仿)、一枚玉珠(仿)、一块骨片拓印、一卷楚辞复印本、一片青玉坠(仿)、一柄小木剑。
没有真品——那些应该留在博物馆,让更多人看见。这里埋的,只是她私人的纪念。
她在碑前摆上腊梅和糕点,轻声说:
“新年了。”
“谢清晏,朔朝的新年,应该也在祭祀天地了吧?希望你的堤,永远牢固。”
“玄戈,姜粟,岐山的雪化了吗?灵栖之木又长高了吧?”
“姬瑶,镜祠的香火旺吗?有没有调皮的孩子,在镜前做鬼脸?”
“骊山的乡亲们,你们的新年,终于可以安心过了吧?”
“云涯,辛追夫人的墓,应该长满青草了。这样也好,自然些。”
“李承影……你的碑前,花又换了吧?苏婉如果知道,应该会欣慰。”
她顿了顿,最后说:
“顾谦馆长,您看见了吗?您守护的一切,都在继续。”
风吹过墓园,腊梅花瓣轻轻颤动,像是点头。
时雨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自己的事——没必要。那些经历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了她的一部分。而她好好活着,就是对所有牺牲者最好的告慰。
中午,时雨回到父母家。
老式居民楼里飘出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她爬上六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父亲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听见脚步声了,就知道是你。”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快进来,面留好了,就等你擀皮。”
小小的两居室温暖如春。电视里重播着元旦晚会,窗玻璃上贴着母亲剪的窗花——一只胖乎乎的兔子,抱着元宝。
时雨洗手,系围裙,开始擀饺子皮。父亲调馅,母亲包。三人配合默契,像过去二十多年的每一个新年。
“工作还顺利吗?”母亲问。
“顺利。”时雨擀着一张圆圆的皮,“开了个新年特展,挺受欢迎。”
“你那白头发……”父亲迟疑着,“真的不用染?”
时雨笑了:“不用,挺好看的。学生都说这叫‘岁月沉淀色’。”
父母对视一眼,也笑了。他们已接受女儿的变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女儿更沉稳,更……通透。像是经历过大事后,反而更懂得珍惜小事。
饺子下锅,水汽蒸腾。时雨看着父母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些世界里的父母子女:姜禾的父母死在战火中,阿砾的母亲在矿难后独自拉扯孩子,李承影再也见不到妻子……
而她,还能在这样的元旦,和父母一起包饺子。
何其幸运。
她悄悄擦了擦眼角。
饭后,时雨陪父亲下棋,陪母亲看电视。下午三点,苏晓一家来了——带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孩子,和一大盒自制的 cookies。
“时雨阿姨!”两个孩子扑过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时雨摸摸他们的头,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红包——不装钱,装的是她亲手做的小玉坠(仿古式样,但刻着现代祝福语)。
苏晓的丈夫在厨房帮父亲准备晚饭,苏晓拉着时雨到阳台。
“你最近怎么样?”苏晓看着她,“真的……都好了?”
“都好了。”时雨点头,“而且比以前更好。”
“那就好。”苏晓抱了抱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像经历过好几辈子似的。眼神里有好多故事。”
时雨笑了:“可能吧。但不管有多少故事,现在这一辈子,我最珍惜。”
窗外,夕阳西下,积雪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虽然城市禁放,但总有人忍不住,在郊外或河边偷偷放几个,讨个彩头。
“又是一年了。”苏晓轻声说。
“嗯,又是一年。”时雨看着夕阳,“但每一年,都值得好好过。”
晚饭后,时雨独自散步回家。
街上很热闹,情侣挽手,家人同行,孩子们拿着发光的气球奔跑。商场橱窗里挂着“新年快乐”的标语,超市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平凡,热闹,充满烟火气。
这就是她用尽全力守护的世界——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在这些平凡的日常里,藏着人性最珍贵的部分:爱,希望,对美好的向往。
走到博物馆附近时,她忽然拐了进去。
值夜班的老张看见她,笑:“时老师,元旦还来加班?”
“来看看展。”时雨也笑。
她走进“岁朝迎新”特展厅。灯光柔和,展柜里的文物静静陈列:那幅她修复的岁朝图、一面明代铜镜(照出“吉祥如意”四字)、一套清代压岁钱、几枚汉代吉语瓦当……
每件文物都在诉说:古人如何迎接喜庆,如何寄托希望。
她在展厅中央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这些跨越千年的新年祝福。
忽然,手腕上的树痕再次微微发热。
这一次,她“听见”了声音——不是具体语言,而是七种不同的“意念”,从时间长河的七个点传来:
青铜爵的沉稳:“四时有序,新年当贺。”
玉琮的温润:“山川同春,万象更新。”
铜镜的清澈:“去秽存真,照见初心。”
玉尺的规整:“度量有节,岁月长安。”
玉佩的圆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短剑的锐利:“斩断旧厄,开辟新途。”
摇光的深邃:“光暗相生,始即是终。”
最后,所有意念汇聚成一句简单的话:
“新年快乐,时栖行者。愿你守护的这个世界,岁岁皆安。”
时雨闭上眼睛,微笑了。
“也祝你们,”她在心中回应,“在各自的时空里,平安喜乐。”
离开博物馆时,已近午夜。
时雨站在台阶上,看着城市夜空。远处有跨年的烟花升起——不知是谁在郊外放的,一朵朵在夜空中绽开,绚丽而短暂。
手腕上的树痕泛起柔和的光,七颗星点如真正的星辰般闪烁。
她抬起手,对着夜空,轻声说:
“新年快乐。”
“致所有在时间里努力活着的人。”
“致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光明的人。”
“致所有记得,并传递着记忆的人。”
“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最后一朵绽放,化作金色的雨,缓缓落下。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开始了。
时雨走下台阶,走进温暖的人间灯火。
她的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
而时间的长河,继续向前流淌,带着所有故事,所有记忆,所有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