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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雨滴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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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屿看着手机,表情严肃,好像没听见苏阳在说什么。
苏阳走过去抱他:“学弟?”
时屿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啊,学长...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你刚刚说什么?”
苏阳:“我说,你是不是改密码了?之前的输不进去啊。”
时屿:“对,改了...我生日,0608。”
苏阳:“什么时候改的啊?昨天还是原来的密码呢。”
时屿:“原来的太长了,不好记。忘了它吧,以后只记住新的就好。我手机密码也是这个。”
苏阳:“原来的也不长啊,而且很好记啊,你的名字首字母加上...”
时屿:“忘了它。”
他抓住苏阳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再一次重复:“忘了它。”
那眼神异常坚定,不容商量。
“哦,好吧。”苏阳知道拗不过他,只能应了。
时屿就那么抓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再次响起,他放开苏阳,走到阳台接电话。
隔着窗户,苏阳听不见时屿在说什么。他背对着苏阳,没有手势,没有动作,没有任何可捕捉的情绪,冷静得犹如纳斯利亚堡上的恐惧蝠雕像一般。
一团乌云压过来,遮住原本就微弱的阳光。天忽然暗下来,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奇怪。天气预报没说过今天有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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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致远冲进院长办公室,径直走向办公桌,两只手用力拍在桌子上。
“简院,”陈致远说道,“让那个人来院里,这是谁定的?”
简院长桌上堆满文件,正忙着赶签字作业。看到陈致远进来,他抬了一下眼,又继续低头签字。
“陈教授,您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都来不及给您沏壶茶呀。”
陈致远压制怒气:“他做的那些事情,圈内人尽皆知,你们还怎么敢聘他?”
简院长写不出来字,换了一支笔:“陈教授,这不是我聘的,是校领导会议审议通过的呀。”
“那是谁推荐的?谁提的?”
“本来就在人才库里,并不需要刻意推荐啊。”
“他专业注水、品行不端、道德败坏,怎么可以让他来学校里工作?你们就不为学生们着想吗?”
“致远啊,”简院长放下笔,双手交握,“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体会啊。时杉老师德高望重,师门里那些个糟心事,你们一定很忌讳。理解,理解!”
他站起来,走到陈致远旁边:“但是啊,致远,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已经这个岁数了,也该看开了呀。再说了,这是你们的私人恩怨,校领导更看重大局,师门的琐碎矛盾就不要往这里带了。”
他拍了拍陈致远的肩膀:“时家对学校做了很多贡献,领导们都是很感激的。我本来啊,也是想提你的,哎呀,但这种事情,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是吧?我也就是个音乐学院的小小院长,上面还有学术委员会、人事处、纪检委、校长办公室、好多好多呢,一级压一级啊。”
陈致远甩开他的手:“提我?你是觉得,我来这里找你,是因为没被提上系主任,来和你闹?笑话!你们那些荒诞无耻的官场游戏,我没兴趣!”
简院长连连点头:“哎哟,是是是,陈教授您是真正的艺术家,对这些庸俗的小利益肯定是看不上的。是我多嘴了、多嘴了。”
他又说:“但这事情确实不能怪我。领导们居安思危,都想在身边留自己人啊。下学期要成立舞蹈系,现在正准备着呢,已经把李正声老师给请来了。他也是重量级人物啊,他想带人进来,领导们也不好拒绝啊。”
陈致远眉头紧锁:“是李正声带进来的?”
简院长:“哎哟,这个吗,仁者见仁吧。反正啊,小陈,一切要以大局为重,要为学校和院系的长远发展考虑呀。”
他扶着陈致远的后背,忽然压低声音:“时杉老师门下也没几个人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呀。小陈,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要多为自己的未来想想啊。”
陈致远大声道:“什么叫没几个人了?他的女儿、外孙、还有那么多学生,都在呢!怎么就没几个人了?”
院长办公室的秘书从门口经过,向简院长打招呼。简院长对那人笑了笑,继续对陈致远说:“院系能有现在的发展,老时家确实功不可没。但事情总是在发展的呀。世家讲究传承,但这个传承吧,时间一长,也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传来传去就那么几个人、就那么几样东西,但时代在变化呀,总不能一直陪着他们原地转圈吧?你说的这个时杉老师的外孙,那确实是一表人才,但又能怎样呢?搞来搞去,还不是吃老本嘛。”
陈致远紧紧皱眉,嘴唇颤抖,眼中溢出怒气。然而,尽管他咬牙切齿,却半晌未能讲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简院长说的这些,虽然令他生气,但却直接击中了他心里脆弱的一角。那是他一直以来担心却极力隐瞒和回避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陈致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着瞧。”
便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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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离性失忆症?”
“嗯。”
“那是个很复杂的过程。患者可能遭遇了无法承受的压力或创伤,引发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和普通的健忘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普通健忘是一种自然的过程,而解离性失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是保护机制。做个比喻的话,普通健忘是电脑在自动清理自认为不重要的缓存文件;而解离性失忆,是电脑感染了病毒,杀毒软件无法删除,于是把病毒所在的文件夹加密并隐藏了起来。”
“那还能找到文件夹吗?”
“有可能找到。也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保持想不起来的状态。”
“如果是非常痛苦的回忆,那么永远想不起来,好像也不是坏事。”
“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时屿。”医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想不起来痛苦的记忆,可能是一种生存策略,能够让人活下去。但要明白的是,记忆并没有被删除,而是继续以隐蔽的方式在运行,在看不见的地方影响着个体。”
“那么,如果有一天突然想起来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就要看个体的当下状态了,以及那段记忆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有可能会平静无波,就像在看电影一样;也有可能极度恐慌,造成二次创伤。”
“所以说,想起来,不等于疗愈。”
“当然。而且一定要在有人引导的前提下,在安全可控的环境里想起来。”
“嗯。”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觉得自己有这个问题吗?”
“不,我只是...刷手机时看到了。好奇,随便问问。”
时屿看了一眼时间,该走了。他拿上外套,站起身来。
“今天你的朋友没有一起来啊。”医生说道。
“他有点事情。”
“我还期待着他来,哈哈,有点可惜呢。他是个有趣的孩子,上一次我们聊得那么愉快,我想想都觉得开心啊。他懂的很多,而且很关心你,这样的好朋友很难得啊。”
简单告别后,时屿离开了医院。
坐上出租车,他戴上耳机,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这场雨从五一开始就没停,下得整座城市潮乎乎的。
雨滴打在车窗上,居然还卡上了耳机里“雨滴前奏曲”的节奏。时屿听着莫名觉得心烦,掏出手机换了个歌单。
【在回来了吗?】陈致远的消息。
时屿:【嗯。】
陈致远:【到了来找我。】
时屿:【我有课。】
陈致远:【下课来找我。】
最近时屿都会及时回复陈致远的消息和电话,不用苏阳再转告给他了。他还特意和陈致远说,不要打扰苏阳,直接找自己就可以,会及时回复。
想起苏阳的脸,时屿心口一紧。
往事浮现在眼前。埋藏在心底的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冒尖,就被时屿再次按了回去。
【我叫苏阳。你叫什么名字?】
【你冷不冷?穿我的衣服吧。】
【我没事,我没事...】
【不好的事情,我们就忘记它。】
少年的话语回响在耳边,时屿紧紧握住拳头。
他深深自责。
自责在爱情的幸福海浪中,忘记了自己原本就处于深海。自责为了给自己取暖,硬生生地将心爱之人拉到身边,全然不顾他可能会被海水吞没。
自责遮住自己的眼睛,可耻地逃避过去,向孩子一样不停地依赖和索取。
多么自私,多么幼稚!
手指忽然不听使唤地抽动,一阵剧痛从指节深处钻出,像是有根尖锐的针在骨头缝里搅动。
关节发出声响,时屿浅浅呻吟。他咬紧牙,从口袋里摸出止痛膏,颤抖着涂在手指上。
药味刺进鼻腔,游走在五官。虽未达心肺,却让他的心口一阵刺痛。
红灯数秒,告知时间的流逝。雨刷左右摆动着抹去雨水,但新的雨滴又立刻落下,永远擦不干净。
手指的疼痛依旧在持续。但与心中的那个相比,似乎也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