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波谲云诡 永平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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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疑虑暂且搁置，隆盛帝抬手一比划，不用他多吩咐什么，就有亲卫提了水过来，丝毫不顾念躺在地上的是太子与贵妃，几桶水泼下去，药到病除，二人被兜头一激，方才呛咳几声悠悠转醒。
太子苏醒，缓过刚开始看见皇上的惊诧过后，再联想自身处境，很快就能明白都发生了些什么，辩解无用，多说多错，还需得好好酝酿。
郑贵妃在清醒过来后，先是慌忙起来朝隆盛帝爬了过去，口中哀切求饶道：“陛下，臣妾方才遇险差点丢了性命...”
隆盛帝向后撤去一步，郑贵妃扑了个空，她胆战心惊的看向皇帝脸色，帝王面目冷肃一句话未说，她就已是不敢再动，只能扑倒在水泊中哀哀切切的暗自垂泪。
正在这时，像嫌场面还不够乱，三皇子捧着一摞画卷朝这里跑来，邀功似的将得来的画一个接一个的呈给了隆盛帝看。
画卷被打开，一幅一幅的，在空中纷纷扬扬的飘荡，画上皆是人的背影，但从体态衣饰都不难看出，这就是郑贵妃，而笔法字迹看，画作正是出自太子之手。
千面隐于三皇子身后的暗处，苏和玉也将头再次低了下去，将看似好奇懵懂的眼神收起，目光再次归于平静。
这环环相扣的最后一环，随着三皇子的到来，被彻底扣上了，姜贵妃现下自顾不暇，没精力去管三皇子，这个蠢材得了好东西，第一时间冲上来邀功，这就正正好叫太子往姜贵妃要害他那事上想了。
再之后正如苏和玉预想一般，自然是一番几人的仓皇辩解与互相攀咬的戏码，太子斥责三皇子为拉他下储君之位，阴招频出，上不了台面，三皇子斥责太子罔顾人伦，竟然做出与父皇抢夺妃子的勾当。
这番狗咬狗的戏码在苏和玉听来实属无趣，他只想待此间事了，赶回自己的窝去，将他的沈公公再好好的抱上一抱。
若太子与郑贵妃这事纯属虚构，那仔细查过，太子最多也就落个行止有亏，入东宫自省暂不得出的下场，但此事是真的，且此事不仅苏和玉知情，因此这事正中太子死穴。
这帮子人扯来扯去，苏和玉听到最后心生厌烦，没想到太子竟然出其不意，破罐破摔直接反咬上了皇帝。
宫女太监太医们早就退得远远的，躬手候在了侧殿宫道的尽头，皇帝亲卫们也站在距离隆盛帝两步开外的位置，仅是为了护佑皇帝安全，侧殿的废墟前只剩下了隆盛帝，三皇子，太子，郑贵妃，跟苏和玉几人，此事算是变成了一场彻彻底底的家事。
“父皇，我与悦心本就两心相悦，她在被你钦点入宫前，是太子妃不二人选，您将她召入宫，生生断了我二人缘分，儿臣固然不孝，罔顾人伦，合该择日斩了，五马分尸，可父皇，您就没有一点过错吗？”
太子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已是自知再无活路，因此他头一次对皇帝如此不顾礼法的大声斥责道：“帝王出巡，强召官员之女进宫，您就没有，半点过错吗！”
太子激愤嘶吼到最后，激动到浑身颤抖，湿衣沾在身上，远没有心里那样悲凉，他喃喃道：“就因为她长得像死了的那个人吗？”
这话一出，方才彻底惹怒了隆盛帝，帝王端正站着，倒衬得太子像个满地打滚的泼皮无赖，郑贵妃缩在太子身后，半点声音不敢发出来，见情势不对，三皇子也恭谨的跪在了一边。
隆盛帝对郑贵妃不见得怎么在意，他径直看向太子，将选择直接摆在了这个精心培养的儿子面前。
“苏焕璋，你选江山，还是选美人，若选江山，你亲手将郑贵妃杀了，朕对外称她葬身火海，史官落不下你的错处，今日前你是太子，今日之后，你还是太子。”
“你若选美人，史书上便是太子与郑贵妃一同葬身火海，往后再没有苏焕璋，也再没有郑悦心，你们二人离了京去，改头换面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苏焕璋，你如何选。”
苏焕璋将郑悦心的手攥在手心里，不发一言，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苏焕璋如愿带着郑悦心离开，隆盛帝转而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三皇子。
“你已成年，过往朕是看在你母妃的份上还将你留在宫中，此事后，也不必在京中待着了，限你三日内启程前去封地，别再在朕跟前碍眼，成日里净做些搅弄是非的勾当。”
原本还等着继任太子之位的三皇子不明白为什么就突然遭了父皇厌弃，好像掺和进这事里反倒弄巧成拙，可再说什么也为时已晚，只能叩头谢恩，灰溜溜退下了。
人都退了个干净，隆盛帝最后走到了跪在地上的苏和玉面前，声音明显和缓了不少，“抬起头来。”
苏和玉胆怯的把头抬起来一点，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隆盛帝瞧得出苏和玉不懂规矩，因此也就不跟他计较太多，他循循善诱道：“你怎么知道有人在这里？”
苏和玉吸了两下鼻子，把脸蹭了蹭，然后汪汪喊了两声，“人不在，狗在。”
隆盛帝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明白原来苏和玉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人，只不过郑悦心养的那条狗有时候会跑到侧殿里，苏和玉以前进不去正殿，会有人赶他，因此他偶尔会偷溜去侧殿里找狗玩。
说是玩，有时候也跟狗抢肉骨头，今日他跑进去本是要找那条狗，意外才寻到了两个人。
隆盛帝弓下腰，伸手出来摸了摸苏和玉的头，而后问道：“孩子，你可怨朕？”
苏和玉跪的腿麻了，他先是跪坐起来，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看向皇帝，隆盛帝身后那群早已熟知各种秘密的亲卫们见此场景，还是忍不住露出惊愕表情。
苏和玉跟个泥里打过滚的泥猴似的，在他看不懂的隆盛帝的灼灼目光中，缓缓摇了摇脑袋，吐出了一个字，“不。”
隆盛帝直起腰，抬手招来了早就退到远处的裴运，裴运殷勤的一路小跑而来，只听皇帝简洁道：“另立太子，苏和玉。”
裴运诧异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苏和玉也赶紧低下头去，匆忙掩盖住自己伪装不住的震惊神色。
太子倒台自然没错，但三皇子离京，再到他继任新太子，这些都是前世从未发生过的事，前世他是记在了贤妃膝下，借贤妃之势才得以出冷宫。
而后更是在根基不稳的情况下，和沈仞一同与三皇子姜贵妃争斗了许久，最后是趁隆盛帝病重方才篡位成功。
因着得位不正，还与他这个三皇兄在京城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在艰难扳倒三皇子后，苏和玉最终接过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大雍，夺位，登基，治国，最后彻底拖垮了他的沈公公。
为何今生他会如此轻易的就顺利获得了太子之位，甚至隆盛帝还反常的表现出了对他的亲近，前世今生，这个冷血皇帝从未做过类似于摸他头的这种有些亲昵的动作。
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连他也不清楚的事情，是真情流露还是夺命陷阱，苏和玉缓缓握紧拳头，攥紧了浸满黑水的衣袍，他并不喜欢这种超脱掌控的感觉。
苏和玉再抬头去看，隆盛帝已经离开，亲卫纷纷紧跟而去，裴运也跟着皇帝的脚步，他犹豫着再回头看去，视线刚巧对上了苏和玉抬起的双眼，苏和玉朝裴运缓缓点了个头，裴运很快转头，跟着一群人向外头行去。
后据大雍史书记载，永平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天干物燥，郑妃所居延禧宫走水，郑妃葬身火海，太子于火中救人，不幸身亡，二人皆尸骨无存。
同日，三皇子苏焕麟获封宁王，封地太原府，择日就藩。
同日，九皇子苏和玉获封太子之位，择日迁居东宫。
七月二十七日，紫禁城宫门紧闭，罢朝一日，后自七月二十八日起，再度罢朝三日。
还未等朝中众臣收到宫中消息，三皇子一派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动作，封苏和玉为太子的圣旨就已到了苏和玉的手上。
此事虽已成定局，但往后质疑苏和玉德不配位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递上了隆盛帝的案头，一应抗议声浪，皆由皇帝一力压下。
延禧宫的残垣断壁需得收拾一段时间，宫殿还待重建，太子与三皇子宫中的势力还未拔除干净，而立太子的诏书却下得极快，几乎是苏和玉刚踏进乾西五所，裴运就带着圣旨来了。
苏和玉接下圣旨后屏退旁人，特意就今日之事请教了裴运一番。
“裴公公，我想不通，皇帝为何要轻易饶了苏焕璋？与后宫嫔妃纠缠不清，如此重罪，还要让他们双宿双飞，那苏焕璋也是蠢极，不过一个郑贵妃，除掉她便能保住太子之位，为何他还偏要往死路上去。”
裴运瞧着这个没怎么被人疼爱过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孩子，有些逾矩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家皆是重情之人，皇帝是，前太子是，你也是。”
“有时若参不透，那便不妨换种法子去想，你觉着苏焕璋不值，可你不也是吗？”
裴运指了指寝殿方向，慈爱道：“为了一个沈仞，你不也偏往死路上撞了吗？”
“咱家岁数大了，又跟了皇帝这么久，怎么着也能猜中些皇上的意思，江山与美人，皇帝当年选了美人，前太子今日也选了美人，你前世也选了美人，死是惩罚吗？不是的，一无所有也不是惩罚，一无所有往后的每一日才是。”
“一个太子，一个贵妃，真能去过寻常人的日子吗？穷困潦倒之际，可会互相埋怨，憎恨彼此，活着真能有情饮水饱吗？”
“小殿下，你父皇当年后悔了，那你呢？为了你的沈公公，费了这么一大通波折，还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你后悔吗？”
苏和玉已吃遍了人间的苦，值不值得永远是不需要去想的，他坚定回道：“裴公公，我不后悔。”
裴运慈祥的点了点头道：“那便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我在一日，便也能护着你，叫你往后都顺顺当当的。”
苏和玉直到这时，才恍惚明白了，或许前世的苏焕璋也如今天一般，做了同样选择，因此他试探问道：“裴公公，所以苏焕璋后悔了吗？”
裴运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呵呵的反问道：“小殿下，你觉得呢？”
苏和玉并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裴运离开了，掌印大太监一走，整个乾西五所的下人们都替主子高兴起来。
虽说宫中太子倒了，可他们的主子成了新太子，往后便是东宫的新主子，他们这也算走对了路，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宫人们欢天喜地的收拾着要搬进东宫的物什，苏和玉难掩面上的期待神情，将自己一身灰头土脸给搓洗干净，再清清爽爽的换了身体面衣袍，而后径直朝寝殿行去。
寝殿内十分安静，一群太监们坐在软垫上，静候在床边打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响，睁眼看到了主子，瞌睡都吓醒了，轻手轻脚的赶紧向门边上退去。
苏和玉走到床边，掀开严实的床幔，一眼就看见了沈仞正面容恬静的熟睡着，这会正是白日，比晚上看的分明，就连沈仞细密的眼睫都能数得清清楚楚。
苏和玉坐在床边，忍不住跟沈仞贴的更近些，然后他按捺不住的伸手去触了一下沈仞的额头，温度正常，他又轻点了一下沈仞的脸颊，不那么热了。
他手向下，蹭过沈仞有些抓痕的颈侧，然后隔着一点距离，指头虚虚的再往下...
苏和玉看着沈仞齐整的衣襟领口，咽了一下口水，另一只手先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而后指头刚往沈仞的衣襟上一搭，咸猪手就被啪的一下抓了个正着。
苏和玉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将手往回一抽，没抽动，再抬眼看向沈仞，才发现他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苏和玉喉结滚动，咕噜噜的咽下了一串口水，眼神飘忽不定，只能像个犯错的学生，梗着脖子等候沈仞的发落。
“说说吧，怎么将我这事给遮掩过去的。”
沈仞松开了苏和玉的手，苏和玉眼睛一阵乱转，就是不去敢看沈仞，明显又在编瞎话。
沈仞缓缓坐起，拿手蹭了一下苏和玉颈侧不知道在哪里撩出来的水泡，吓唬道：“不准撒谎，老实讲。”
“你今日要是敢说谎，往后我就再也不听你说一个字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波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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