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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海无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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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川开禁的时辰，定在卯时三刻。
天光未开，万马驿前已是人声鼎沸。各门各派，藏剑的轻重二剑、霸刀的身后横刀、天策的玄甲长枪……没人留意到，一道青影，在寅时末，已悄无声息地掠过了万马驿喧嚣的屋檐，径直投向那片更北方、被称作“伊丽川”的苍茫大地。
那是谢无怜。
如今的纯阳宫执剑长老，天下共尊的第一剑。
他速度极快，足尖偶尔在突兀的岩石或是枯死的胡杨枝桠上一点，身形便飘出十数丈，落地无声。
方向，正北。
天色亮了些，前方，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黑褐色山崖，对峙而立，中间一道狭窄的裂隙，仅容一人通过。
这便是伊丽川的天然门户，“一线天”。
谷口的地上，散落着几具新鲜的尸体，死状极惨。谢无怜没有停顿，径直走入。穿过不过百步的裂隙后，他的瞳孔不禁一缩———
远处，是覆盖着幽蓝色冰川的雪山，雪线之下，是大片大片色泽妖异的紫色草甸，其间点缀着湖泊，湖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赭红色。
更远处，有巨大的支棱出地表的惨白化石森林，有悬浮在半空的缓缓转动的碎石带。天空是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谢无怜几个起落，最终，停在了一面巨大的山壁前。
山壁光滑如镜。壁上爬满了粗壮的暗红色藤蔓，藤蔓无叶，只在顶端结着拳头大小的黑色果实，表皮之下幽光流转。
谢无怜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冰冷的山壁，闭上眼。
“开。”他唇间溢出一个极轻的字眼。
山壁纹丝不动。
他猛地睁眼，眼底一片赤红。他并指如剑，竟不再凭借任何气劲，而是直接用血肉之躯，狠狠插向山壁！
“嗤——”
指尖与山壁接触的瞬间，一股黑烟冒起，带着皮肉焦糊的气味，谢无怜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山壁微微震颤，藤蔓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顶端的黑色果实接连爆开，溅射出腥臭的汁液。山壁正中，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相楼禁地。
谢无怜一步踏入，没有丝毫犹豫。
一线天外，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纯阳宫为首的清虚子道长眉头紧锁，四下张望：
“谢师叔呢？方才还感应到他的剑气，怎地一转眼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弟子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嘶声喊道：
“不……不好了！谢师叔祖他……他独自闯进无相楼禁地了！”
“什么？！”清虚子脸色大变，“无相楼禁地？在何处？”
那弟子指向谢无怜之前消失的那个方向。
等到众人赶到时，只见山壁上那个刚刚开启不久的裂隙正幽幽地散发着寒气，周围散落着爆裂的黑色果实残骸和焦黑的痕迹。裂隙之内，黑暗深重，只有一阵阵沉闷的、如同钝器击打夯土的声响传来。
咚……咚……咚……
听得人心中发瘆。
禁地内部，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天然洞窟，顶端垂下无数惨白的石钟乳。洞窟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而祭坛之上，堆积如山的，赫然是无数白森森的骸骨！这些骸骨正以一种邪异仪式感的方式堆叠着，拱卫着祭坛最顶端的一物。
而此刻，祭坛顶端，一个青色的身影，正背对着所有人，双膝跪在累累白骨之中。
正是谢无怜。
他在“挖”。
用他那双已是血肉模糊、可见白骨的手，疯狂地挖掘着祭坛顶端的骨堆。泥土、骨屑沾满了他青色的衣袍和散乱的黑发，他却浑然不觉。
很快，他触碰到了一物。那似乎是一具相对较小的骸骨，看形状，像是一个婴孩。
“擅闯禁地，亵渎圣坛者，死！”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洞窟深处响起。
祭坛周围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数十道身影。统一的宽大白袍，袍服之上，皆以银线绣着繁复无比的山海云纹。脸上都覆盖着同样质地的白色面具。
为首一人，纯白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银白色瞳孔。
无相楼主。
那双眸子，正锁定在祭坛顶端，那个仍在徒手挖掘的青色身影上。
“拿下。”无相楼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身后两名白袍人应声而动。
“小心！”清虚子惊呼，纯阳宫弟子纷纷拔剑。
然而，就在那两名白袍人即将触及谢无怜背心的前一刻——
“滚。”
一声轻叱。
谢无怜依旧保持着挖掘的姿势，头也未回。但他背后那柄一直用粗布缠裹的长剑，连带着剑鞘，猛地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震鸣！
“嗡——！”
那两名扑上的白袍人，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倒飞而回，重重砸在洞壁之上，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就在这时，谢无怜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挖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盒子，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盒子从骸骨堆里捧了出来。
然后，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死死地钉在无相楼主的身上。
“三百零七年……”谢无怜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带着血沫，“……整整三百零七年。”
他捧着那盒子，一步步，从白骨累累的祭坛上走下。
“楼主……或者说，”他盯着无相楼主，轻笑了一声，“我该叫你一声，‘舅舅’？”
“舅舅”二字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纯阳宫长老，无相楼主，竟是舅甥？！
无相楼主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但那双重瞳依旧冰冷，没有任何表示。
“三百年前，腊月初七，北疆，‘流云谢家’。”谢无怜一字一顿，报出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一夜之间，满门一百七十三口，鸡犬不留。”
“你们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个？”他举起手中那个沾满血污的盒子，手臂微微颤抖，“为了这张……‘山海源流图’？”
“无相楼……呵呵，好一个无相楼！将襁褓中的我弃于纯阳宫山门，是怜悯？还是想看看，流着谢家血脉的孽种，能否替你们找到这最后一块碎片？！”
无相楼主依旧沉默，只是那银白的瞳孔，似乎缩紧了些。
谢无怜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疯狂，他猛地将盒子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盒子碎裂。里面并非什么图纸，而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色泽暗沉、边缘布满奇异锯齿的碎片。碎片之上，刻着极其复杂的山海纹路，与无相楼白袍上的图纹，同出一源！
几乎同时，异变陡生！
谢无怜怀中，另一件物事，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自行飞了出来！
那是一个同样古老、颜色褪尽、边缘有些破损的……襁褓。襁褓之上，浸染着大片早已变成黑褐色的血迹。而在襁褓的一角，用同样暗沉颜色的丝线，绣着一幅图案——那图案的纹路，与祭坛中央那块碎片刻画的纹路，与无相楼白袍上的银线刺绣，竟有七八分相似！
染血的襁褓，轻飘飘地落在祭坛冰冷的地面上，正落在无相楼主的脚边。
谢无怜猛地踏前一步，如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了无相楼主的脖颈！
“呃……”无相楼主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并未反抗！
谢无怜的脸逼近无相楼主那张纯白的面具，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问道：
“我的好舅舅……现在，我来讨这份迟了三百年的公道……你，打算怎么还？”
“结阵！保护楼主！”周围的白袍人终于反应过来，齐声厉喝，身形闪动，瞬间结成一个玄奥的阵势。
“够了。”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无相楼主。
他看着谢无怜，缓缓抬起手，对着身后那些结阵的白袍人，做了一个“散”的手势。
白袍人们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无相楼主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上那块山海源流图碎片，以及那片染血的襁褓上。
“阿怜……”他开口，声音干涩。
谢无怜身体猛地一颤，掐着他脖子的手劲道却不减反增，厉声道：“闭嘴！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是……我不配。灭谢家满门，是我的罪。纵有千般理由，亦是罪。”他顿了顿，“但，并非为了这山海源流图。”
“你以为我会信？”谢无怜嗤笑，指尖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肉。
“谢家守护的，从来不是碎片本身。而是封印。以血脉为引，世代镇守，防止碎片聚合，防止‘祂’……归来。”
“祂？”谢无怜眉头紧锁。
“伊丽川的意志，或者说，这片土地的……古神。”无相楼主的目光扫过四周累累白骨，“谢家祖上，曾是祂最虔诚的祭祀。后来，发现了真相——所谓赐福，实为吞噬。以万物生机，滋养其残魂，待其苏醒，便是北疆，乃至整个大唐的浩劫。”
“所以你们就杀了所有知情人？包括襁褓中的婴孩？”谢无怜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不。”无相楼主缓缓摇头，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染血的襁褓上，“那一夜……是‘清洗’。并非外敌，而是谢家内部，出现了信奉古神、意图主动解开封印的……叛徒。”
他抬起手，指向祭坛最顶端，那具被谢无怜挖出的小小骸骨：“你的亲妹妹，谢无忧。她生而带有古神烙印，是承载其意志的最佳容器。那些叛徒，试图以她的血肉灵魂，完成最后的祭祀。”
谢无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扭头，看向祭坛顶端那具小小的骸骨。
“你……胡说！”
“我亲眼所见。你的父母，我的姐姐、姐夫，是为了阻止他们，为了保护你和她……才……”
他闭上了眼：“混乱中，我赶到时，只剩满地狼藉。叛徒与守护者同归于尽，姐姐姐夫力战而亡……无忧她……已被邪法侵蚀……我不得已……”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那具婴孩骸骨，并非被屠杀，而是被……亲手了结。
“我将你送走，抹去一切痕迹，接手了谢家力量，改组为无相楼，迁入伊丽川，表面信奉古神，实则暗中加固封印，寻找彻底解决隐患的方法。”无相楼主重新睁开眼，看着谢无怜，“这三百年来，无相楼并非隐匿，而是在这绝地之中，与疯狂和侵蚀对抗。”
他指着地上那块碎片：“这最后一块碎片，蕴含着唤醒古神的关键力量。谢家祖训，唯有身负守护血脉、心志至坚至纯之人，方能以其血脉之力，将碎片彻底净化、封印，而非被其蛊惑。我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的剑心足够澄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所以，伊丽川开放，是你故意的？”清虚子忍不住插言，脸上满是震惊。
“是。”无相楼主坦然承认，“封印已近极限，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你‘发现’真相，并自愿承担起使命的契机。只是我没想到……”他看向谢无怜那双依旧赤红的眼睛，“你的恨意……如此之深。”
谢无怜踉跄着后退一步，松开了掐着无相楼主的手。
不是复仇？
是……宿命？
是早已注定、无法逃脱的责任？
父母不是死于贪婪的掠夺，而是死于守护？
妹妹不是被屠杀，而是被……舅舅亲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告诉你，让你带着这沉重的宿命长大？让你在仇恨与责任间挣扎？”无相楼主的声音低沉，“我宁愿你恨我一人。至少，恨能让你变得强大，让你有活下去的目标。直到……你足够强大到面对这一切。”
谢无怜沉默了。三百年的日日夜夜，那些支撑他在纯阳宫冰天雪地中刻苦修行的恨意，那些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痛楚……原来，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安排的棋局。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祭坛中央，那块被谢无怜摔出的山海源流图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不好！”无相楼主脸色剧变，“碎片离位太久，气息外泄，惊动祂了！封印在加速崩解！”
整个洞窟开始地动山摇。
“结阵！稳住封印！”无相楼主疾声厉喝，所有白袍人瞬间行动起来，银光再次亮起，试图稳固那摇摇欲坠的祭坛。
清虚子也立刻指挥纯阳宫弟子：“助无相楼一臂之力！”
混乱之中，谢无怜却依旧蹲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片襁褓。
“阿怜！”无相楼主一边勉力维持着阵法，一边看向他，声音带着急迫，“没时间了！你的选择！是让这三百年的牺牲付诸东流，让古神降临，涂炭生灵？还是拿起它，承担起你与生俱来的责任，结束这一切？！”
谢无怜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块在幽光中浮沉、散发着诱人又危险气息的碎片。
恨意是假的。
目标是假的。
连这滔天的力量，这所谓的宿命，也都带着鲜血和欺骗的烙印。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呢？父母，妹妹，还有那些无辜卷入的谢家族人……他们的牺牲，难道也要变成假的吗？
他慢慢站起身，仔细地、郑重地，将那片襁褓叠好，收入怀中，贴在心口。
然后，才走向那块幽光炽盛的碎片。
他伸出那根血肉模糊、可见白骨的手指，轻轻点向那块碎片，那狂暴的幽光骤然内敛，温顺地缠绕上他的手指。
净化，开始了。
以流云谢家守护血脉为引，以天下第一剑的澄澈剑心为炉。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无相楼主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欣慰，有愧疚，有释然。
清虚子等人则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那块碎片上的幽光彻底消失了，如同一块最普通的顽石。
而谢无怜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他弯腰，捡起那块已经失去所有力量的碎片，握在掌心。然后，转过身，看向无相楼主。
“封印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十年。”无相楼主涩声道。
谢无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洞窟，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望向裂隙外，伊丽川诡谲的天空。
“十年……够了。”
他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江湖风波再起，新流派无相楼的秘密初现，北疆伊丽川的诡异面纱刚刚揭开一角。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位天下第一剑，已携着三百年的血与谜，踏上了另一条更为艰难、也更为漫长的道路。
洞窟之外，伊丽川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紫色的草叶和赭红湖的涟漪，仿佛亘古的低语，未曾停歇。
新的篇章，已然揭开。只是这波澜之下，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沉沦，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