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破冰 ...
-
那场剧烈的呕吐和随之而来的驱逐之后,苏泮似乎更加沉默了。他像是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除了必要的治疗和进食,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不想面对外界。
秦轩易依旧每天守在外面,按时送饭送药,却不敢再轻易进去打扰。他将食物和药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一句“饭好了”或者“该吃药了”,便默默退出去。
他变得更加细心。他发现苏泮虽然嘴上不说,但对食物温度很敏感,太烫或太凉都会让他皱眉。他便每次都用温度计仔细测过才端进来。他发现苏泮躺久了会腰背酸痛,便在医生允许后,坚持每天几次小心翼翼地帮他按摩,即使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日子在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照顾中流逝。
这天,秦轩易在帮苏泮按摩小腿时,无意中听到护士和医生在门口的低声交谈。
“……长期卧床,血液循环不好,一定要注意预防血栓和褥疮,尤其是骶尾部和脚后跟这些受压部位……”(作者出没:感谢百度,鄙人文化程度不高,嘿嘿)
“……家属很细心,按摩做得不错,就是病人自己好像没什么求生意志,不太配合……”
求生意志……
不太配合……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秦轩易的心里。
晚上,他端来热水,准备像往常一样给苏泮擦身。
当他轻轻掀开被子,看到苏泮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有些消瘦苍白的身体,以及骶尾部那一片即使精心护理也难免出现的淡淡压痕时,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拧干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当擦到那双依旧没有什么知觉的腿时,他的动作格外缓慢和仔细。他抬起苏泮的脚,小心地擦拭着脚底和脚趾缝隙。
忽然,他感觉指尖下,苏泮的脚趾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非常非常轻微,几乎像是错觉!
秦轩易的动作猛地顿住!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里!
几秒后,那苍白的、瘦削的脚趾,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不是错觉!
秦轩易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泮!
苏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闪烁的亮光!
他也感觉到了!
秦轩易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是喜悦的泪水!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苏泮!你看到了吗?!你的脚趾!动了!它动了!”
苏泮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尝试着集中意志。额头上因为用力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下,那右脚的大拇指,又缓缓地、坚定地,向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个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动作,却像是划破厚重乌云的第一道闪电!带来了无穷的希望!
秦轩易喜极而泣,忍不住抓住苏泮的手,语无伦次:“太好了!太好了!苏泮!有感觉了!神经在恢复!医生说得对!只要坚持!一定会好的!”
苏泮任由他抓着手,目光从自己的脚,缓缓移到了秦轩易那哭得毫无形象、却充满了真挚喜悦的脸上。
他那双沉寂了许久的黑眸里,冰封的壁垒,似乎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和对方毫不掩饰的狂喜,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看到了秦轩易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看到了他瘦削的脸颊和因为忙碌而有些凌乱的头发,看到了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和不断滚落的泪珠。
这些天,这个人的小心翼翼,他的无微不至,他的固执坚守,他的卑微期盼……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他其实都知道。
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许久,苏泮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秦轩易的手。
力道很轻,甚至带着虚弱,却让秦轩易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苏泮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不再是冰冷的驱逐,而是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不易察觉的妥协和……疲惫的依赖。
“……水。”他哑声说。
秦轩易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手忙脚乱地倒水,试温度,然后小心地递到苏泮嘴边,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苏泮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秦轩易,但那只握着秦轩易的手,却没有松开。
虽然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一句简单的要求。
但对秦轩易而言,却像是严寒冬日里终于窥见的一缕暖阳,像是沙漠旅人终于遇到的甘泉!
破冰了。
那层坚硬的、将他隔绝在外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背对着彼此。
希望,如同苏泮那能动弹的脚趾一样,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燃起了。
……
自那微小的“动脚趾”事件和那句“水”之后,苏泮和秦轩易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层无形的、将两人隔开的坚冰虽然并未完全融化,但至少,苏泮不再全然拒绝秦轩易的靠近和照顾。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少了些许冰冷和排斥,多了一丝复杂的默许和……不易察觉的观察。
秦轩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更加尽心尽力,将所有的细心和耐心都倾注在苏泮的康复上。
康复治疗是漫长而痛苦的。每一次被动的拉伸,每一次电刺激,每一次尝试抬起那仿佛有千斤重的腿,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挫败感。苏泮的额头上总是布满冷汗,嘴唇时常被咬出血痕,但他很少呻吟,只是死死忍着。
秦轩易就守在一旁,在他痛极时递上温水,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汗,在他因为挫败而眼神阴郁时,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鼓励他。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今天比昨天又多坚持了五分钟,很棒了。”
“医生说痛是好事,说明神经在苏醒。”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一涓细流,渐渐的滋润着苏泮干涸焦躁的心田。
有时,苏泮会因为进展缓慢而情绪失控,会暴躁地挥开他手里的水杯,或者用冰冷的语言刺他:“出去!不用你假好心!”
秦轩易不再像最初那样轻易受伤和退缩。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狼藉,等苏泮平静下来,再若无其事地继续。
他知道,苏泮的暴躁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这具不听话的身体和无力的自己。
这天,物理治疗师建议苏泮尝试在双杠的辅助下,练习站立。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当治疗师和秦轩易合力,将苏泮从轮椅上搀扶起来,让他站立起来时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当物理治疗师和秦轩易合力,将苏泮从轮椅上搀扶起来,让他那双许久未曾承重的腿尝试接触地面时,苏泮的整个身体都因为虚弱和神经性的颤抖而剧烈晃动,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放松,苏先生,试着感受地面的支撑,我们扶着你,很安全。”治疗师在一旁指导。
苏泮咬紧牙关,手臂死死抓着双杠,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尝试将一部分重量转移到腿上,但钻心的刺痛和无力感立刻传来,膝盖一软,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小心!”秦轩易和治疗师同时用力,才堪堪将他架住,避免他摔倒。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苏泮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急促,眼底翻涌着挫败和阴鸷的怒火。那种对身体失去控制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骄傲彻底碾碎。
“再来。”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不服输的狠劲。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每一次都只能站立极短的时间,甚至需要完全依靠旁人的力量才能勉强支撑。
汗水浸透了苏泮的病号服,他的嘴唇被咬出血丝,眼神里的光在一次次的失败中逐渐变得灰暗。
秦轩易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知道苏泮有多要强,这样的挫败对他而言是何等的煎熬。
在一次苏泮几乎要因为脱力而再次倒下时,秦轩易没有像治疗师那样只是用力架住他,而是猛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紧紧抵住了苏泮下滑的身躯,几乎是将他半抱在怀里。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秦轩易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泮身体的颤抖和冰冷,能听到他沉重而不甘的喘息声喷在自己的颈窝。
“别急……苏泮,别急……”秦轩易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汗湿的耳廓,“我们有的是时间。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个月,一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能重新站起来,走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的手臂环抱着苏泮的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力道温柔却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苏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这种过于亲密的、依赖的姿势,让他本能地想要抗拒。但身后传来的温暖和那坚定的话语,却又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心底某道坚硬的防线。
他能感觉到秦轩易胸腔里传来的、同样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日夜守护留下的痕迹。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他闭上了眼睛,将沉重的、布满冷汗的额头,轻轻抵在了秦轩易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无声的、疲惫的、却带着巨大信任的依靠。
秦轩易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和那细微的、放弃挣扎般的依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苏泮,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治疗师看着这一幕,悄然退后了一步,没有打扰。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一种无声的情感在激烈涌动。
许久,苏泮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神依旧疲惫,却少了些许阴鸷,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了秦轩易一眼,那目光深沉,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轩易……继续吧。”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重燃的、不屈的意志。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站,仿佛身后有了可以倚靠的力量。
接下来的训练依旧艰难痛苦,但苏泮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专注和坚定。秦轩易始终陪在他身边,在他需要时给予支撑,在他动摇时给予鼓励。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个一味付出,一个冷漠拒绝。
而是真正开始……并肩作战。
虽然步伐踉跄,虽然过程痛苦,但那双紧握着双杠的手,和身后那双始终守护着的眼睛,仿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康复之路漫漫。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