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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国誓言——余生请多指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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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圣莫里茨。
冬季的阿尔卑斯山麓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针叶林挂满晶莹的霜花,清晨的阳光穿透冷冽的空气,在雪地上洒下钻石般的光点。山坡上,一栋传统的木屋酒店静静矗立,屋檐下挂着冰凌,烟囱里飘出袅袅青烟。
今天是婚礼的日子。
秦轩易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童话般的雪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深蓝色的定制礼服贴合着他清瘦却不失挺拔的身形,领口处别着一枚简洁的铂金胸针——那是苏泮母亲留下的遗物,今早由苏泮亲手为他别上。
“紧张?”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轩易转过身,看到陈医生笑着走进来。作为少数知情并始终帮助他们的长辈,陈医生特意提前两天飞来,既是作为宾客,也负责随时关注苏泮的身体状况。
“有点。”秦轩易老实承认,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感觉像做梦一样。”
陈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该紧张的是苏泮那小子,等会儿要站着完成整个仪式呢。”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他恢复得很好,你放心。倒是你,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没睡好?”
秦轩易摸了摸眼下,苦笑:“做了很多梦,好的坏的都有。”
他梦见十七岁的苏泮在篮球场边对他笑,梦见医院里那张惨白的脸,梦见雨夜里漫开的鲜血。最后,所有破碎的画面重新拼合,变成了今天——他们要在雪山脚下,在至亲和寥寥几位挚友的见证下,交换誓言。
“都过去了。”陈医生轻声说,“从今天起,你们会有全新的回忆。”
房门被轻轻敲响,特助阿诚探头进来,一贯严肃的脸上难得带着笑意:“秦先生,苏总已经准备好了,问您这边怎么样。”
“我好了。”秦轩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结。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秦轩易跟在阿诚身后,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逐渐加快。他们在酒店顶层的套房前停下,阿诚侧身让开,微微颔首。
门虚掩着。
秦轩易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苏泮。
他穿着一套与秦轩易同款的深蓝色西装,只是剪裁上更加强调了肩线和腰身,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一年多的康复让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比常人清瘦些,但那种病态的苍白已被健康的色泽取代。他正微微侧头调整袖扣,窗外的雪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听到脚步声,苏泮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轩易清楚地看到苏泮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温柔,还有一丝与他相同的、藏不住的紧张。从十七岁到现在的十年岁月在他们脸上都留下了痕迹,那些伤痕和痛苦化为了眼角微微的泪光,却也沉淀出了更加深邃的柔情。
“好看吗?”苏泮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秦轩易走上前,仔细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领,指尖轻轻抚过他锁骨上方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好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
苏泮握住他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你也是。”他顿了顿,低声补充,“比我梦里见过的任何样子都要好看。”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悠远而清澈,在雪山之间回荡。
仪式将在酒店旁的小教堂举行。那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木质建筑,尖顶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宾客很少,只有八个人:陈医生、阿诚、从美国赶来的康复理疗师艾伦、两位当年在医院里对苏泮照顾有加的护士,以及苏泮在海外读书时唯一真正交心的朋友马克,还有秦轩易的一位大学同窗兼多年好友何悦,她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没有媒体,没有商业伙伴,没有家族中那些复杂的面孔。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这场婚礼只属于他们自己,和那些真正见证了他们一路走来的人。
教堂内部不大,木质长椅被擦拭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冷杉的清香。祭坛前装饰着简单的白色鲜花和绿色枝条,与窗外的雪景相得益彰。
秦轩易先一步到达,站在祭坛旁等待。何悦走过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眼眶微红:“恭喜,轩易。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你能来。”秦轩易回抱他,声音有些哑。
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入口处。
苏泮拄着一根精致的手杖走进来——那不是必需的支撑,更多是一种仪式感和心理安慰。他走得很稳,步伐缓慢而坚定,深蓝色的西装在教堂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庄重。
秦轩易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看着他那双始终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却不再是因为恐惧或痛苦,而是某种满溢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
苏泮终于走到他面前,两人并肩站在神父面前。
神父是一位温和的瑞士老人,能说简单的英语。他微笑着看着这对来自东方的恋人,开始了简短的致辞。
“Today, we are gathered here, before God and these witnesses, to attend the wedding of Mr. Su Pan and Mr. Qin Xuanyi. Marriage is a sacred vow, a promise of love, and an agreement to support each other in both prosperity and adversity...”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在上帝和这些见证人面前,参加苏泮先生和秦轩易先生的婚礼。婚姻是神圣的誓约,是爱的承诺,是在顺境和逆境中相互扶持的约定...”)
秦轩易几乎听不清神父在说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这个人身上,集中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苏泮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无声地传递着安抚和力量。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时,曾幼稚地对着星空发誓要永远在一起。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只有满腔孤勇和一颗真心。后来他们失去彼此十年,在恨意和误解中各自挣扎。再后来,他们在血与泪中重逢,在伤痛和绝望中重新靠近。
而今天,他们站在这里。
在异国的雪山下,在陌生的教堂里,用最古老的方式,给这份跨越了生死和岁月的感情一个正式的、郑重的名分。
“Mr. Su Pan,”神父温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Would you be willing to become a partner with Mr. Qin Xianyi? No matter whether you are healthy or ill, rich or poor, in prosperity or adversity, love him, cherish him until death separates you?”
(“苏泮先生”“你是否愿意与秦轩易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健康或疾病,富裕或贫穷,顺境或逆境,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苏泮转过身,面向秦轩易。他的眼神如此深邃,秦轩易能在里面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I do。”苏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在安静的教堂里回荡,"And I would like to add - even if death separates us, my love will cross that boundary and find you."
(“而且我想补充——即使死亡将我们分开,我的爱也会跨越那个界限,找到你。”)
秦轩易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拼命眨眼想忍住,却无济于事。
神父转向他,问出同样的问题。
秦轩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I do。”他看着苏泮,看着这个他爱了很久、“恨”了十年、最终用尽全部力气重新拥抱的人,一字一句地补充,"I have been afraid of many things - afraid of separation, afraid of hurt, afraid of losing you again. But standing here today, I know that what I fear the most is not having you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So I am willing to give my entire life and soul to it."
(“我害怕过很多事——害怕分离,害怕伤害,害怕再一次失去你。但今天站在这里,我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余生没有你。所以我愿意,用我全部的生命和灵魂。”)
苏泮的眼眶也红了,他握紧了秦轩易的手,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稍稍放松了力道。
交换戒指的环节简单而庄重。
两枚款式相同的铂金素圈,内圈刻着彼此的姓名缩写和今天的日期。苏泮先为秦轩易戴上,动作有些笨拙——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当冰凉的金属圈滑过指节,最终固定在无名指根部时,秦轩易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感觉,仿佛漂泊了半生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轮到秦轩易为苏泮戴戒指时,他做得更慢,更仔细。他托起苏泮的手,感受到那上面曾经因为输液而留下的细微针孔痕迹,感受到那些属于过往的、或深或浅的疤痕。他将戒指缓缓推入,直到它完美地贴合指根。
从此刻起,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了。
但比那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彼此心中早已镌刻下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Now, I declare you officially joined as partners.”神父微笑着,"You may kiss now."
(“现在,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伴侣。”“你们可以亲吻了。”)
苏泮没有立刻动作,他看着秦轩易,看着那双泛红的、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秦轩易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宠溺的笑意,“妆要花了。”
“我没化妆。”秦轩易抽了抽鼻子,自己也笑了。
然后苏泮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不激烈,不缠绵,甚至算不上深入。只是唇瓣温柔地相贴,带着教堂里冷冽的空气和彼此眼泪的咸涩。但它承载了太多——十七岁初吻的青涩,十年分离的痛苦,重逢后的挣扎与救赎,以及此刻,在雪山见证下,对余生的全部承诺。
掌声在小小的教堂里响起,不热烈,却真挚。
仪式的后半部分在酒店温暖的餐厅里进行。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点和当地特色的热红酒,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没有繁琐的流程,没有冗长的致辞。大家随意地坐着,聊天,举杯,笑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真实。
马克——苏泮在海外时的朋友,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对秦轩易说:“我认识苏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我的意思是,他以前总是...怎么说呢,太锋利了,像把没刀鞘的刀。但现在,”他笑着看向不远处正和陈医生说话的苏泮,“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了。”
秦轩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泮侧对着他们,手杖靠在椅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正专注地听陈医生说话。窗外雪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那上面不再有冰冷的防备,而是一种放松的、平和的神情。
“是他改变了我。”秦轩易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彼此彼此。”马克眨眨眼,与他碰了碰杯,“祝你们幸福。”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苏泮悄悄离席了一会儿。秦轩易注意到,但没有跟去。他知道苏泮的腿站久了还是会疲惫,需要适当休息。
大约十分钟后,苏泮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他在秦轩易身边坐下,将盒子推到他面前。
“还有礼物?”秦轩易惊讶地看着他,“戒指不是已经...”
“打开看看。”苏泮示意。
秦轩易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把钥匙——一把看起来是普通的家门钥匙,另一把则造型古朴,像是某种老式物件的钥匙。
“这是我们在圣莫里茨购置的小木屋的钥匙,”苏泮拿起那把普通钥匙,“离这里不远,在更安静的山谷里。每年冬天,我们可以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然后他拿起那把古朴的钥匙:“这个,是瑞士银行保险箱的钥匙。里面存着一些东西——我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一些老照片,还有...”他顿了顿,看着秦轩易的眼睛,“十年前,我在医院醒来后写的第一封信。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又觉得没资格说。后来这封信一直没寄出去,现在,它是你的了。”
秦轩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拿起那把小小的钥匙,金属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我不知道...”他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你写过信。”
“有很多事你不知道,”苏泮握住他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以后,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说给你听。”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温暖而明亮。
夜深了,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开。陈医生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苏泮注意保暖,别让旧伤受寒。阿诚负责安排所有人的接送,周到而高效。
最后,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侍者悄无声息地撤走了餐具,只留下壁炉前的两张沙发和一瓶还剩少许的红酒。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黑暗中无声飘落。
秦轩易蜷在沙发里,头枕在苏泮腿上,任由苏泮的手指一下下梳理着他的头发。酒精和一天的疲惫让他有些昏昏欲睡,却又舍不得闭上眼睛。
“累了吗?”苏泮低声问。
“嗯,但不想睡。”秦轩易翻了个身,面朝着苏泮的小腹,声音有些闷,“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苏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不是梦。明天早上醒来,我还会在你身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一辈子都是?”
“一辈子都是。”
秦轩易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酒精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那些困扰了他很久的噩梦似乎暂时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温暖而零碎的画面——少年时共吃一碗泡面的热气,病床边紧握的手,康复室里交叠的身影,还有今天,在教堂里交换戒指时,苏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爱意。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苏泮的手臂很稳,虽然抱着他上楼时呼吸明显加重了,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他们回到套房,壁炉里的火已经提前生好,房间里温暖如春。苏泮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为他脱去西装外套和鞋子,盖上柔软的羽绒被。
“你不睡吗?”秦轩易勉强睁开眼,看到苏泮还坐在床边看着他。
“等你睡着。”苏泮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睡吧,我在这儿。”
秦轩易终于放松下来,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感觉到身边床垫下沉,一个温暖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那是雪松、药草和一点点红酒的味道,混合成独属于苏泮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在睡梦中转过身,本能地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了钻。
窗外,雪落无声。
阿尔卑斯的冬夜漫长而宁静,繁星在雪峰之上闪烁,仿佛在为这栋木屋里的两个人静静守夜。
明天,他们将醒来,在彼此怀中迎接作为伴侣的第一个清晨。
后天,他们将回到日常的生活,继续那些琐碎而真实的相处。
未来的岁月里,也许还会有争吵,有分歧,有健康上的小麻烦,有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烦恼。
但那些都不再可怕。
因为他们终于学会了,在离散容易的人世间,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洪流中,他们找到了最清晰的答案——
爱是伤痕,也是解药。
痛如果是过往,那甜便是余生。
而誓言,不是教堂里说出的那几句话,是在每一个平凡日子里,选择再一次相爱,再一次相守,直到生命尽头。
清晨的阳光微露时,秦轩易在温暖中醒来。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苏泮安静的睡颜。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些岁月和伤痛留下的痕迹在此刻显得如此平和。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秦轩易轻轻抬起手,看着那枚素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凑过去,在苏泮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情欲的吻。
“早安,苏先生。”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笑意,“余生请多指教。”
“早安,秦先生。”苏泮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看向了他略带睡眼惺忪的漂亮眼睛,没忍住吻上了他。
良久后他们恋恋不舍的分开了彼此的唇瓣。
苏泮揉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叫老公。”
秦轩易有些害羞,微红着脸埋进了苏泮的怀里,很轻但很清晰的说:“老公。”
窗外,阿尔卑斯山迎来了新一天的曙光。
雪停了,世界一片洁白纯净。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