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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粉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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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奔袭的声音犹在震颤,甲胄士兵熙熙攘攘、去了又来。人声阵阵,风声震震,可是又仿佛万籁俱寂。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阿青死死盯着她的脸,面颊的肌肉轻微抽动。
崔行婉前世一般,跪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他。那时的她饥寒交迫,他高高在上,施舍般扔下一个她根本无力护住的钱袋,然后扬鞭策马,再不回头。
——但这不是前世了!
这个念头如火山一般喷发出来,带着滚烫到让她发抖的岩浆,就在阿青连滚带爬从马背下来的那一刻。
他踢开马镫,不顾形象地翻身下马:“二小姐!”
阿青锢住她肩头,指节几乎要陷到她皮肉里,声音中有着失而复得的狂喜:“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目光逡巡过她的脸,一寸一寸,仿佛在再三确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崔行婉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从未想过会在叛军中遇到阿青……这个概率太小了,她向来清醒务实,怎么会去想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或者说,她不敢让自己幻想。
现在,更虚无缥缈的事来了——
眼前的男人抬起手,想要去碰触她的脸颊,却又停在半路,轻声道: “……你瘦了。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是不是?”
崔行婉的泪水夺眶而出。
崔行婉哽咽道:“原来,孟城的……义军主帅,是你……”
那个在孟城粮仓被烧后,拿出军队粮草,给孟城百姓口粮的人。
那个从盗贼手里救下她,给她一份生计的人。
那时她灰头土脸,倒在路边,他只当她是一个陌路百姓而已,却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在他眼里,那都是应有之义,举手之劳。
他已经是主帅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马奴了,今非昔比,却又始终一以贯之。
崔行婉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初身着单衣,挺直脊背,立在覆雪青松下的少年。
她红着眼眶,对上他的视线。
阿青深深看着她,替她揩去泪水,温声道:“是我。我来了。”
“别怕,有我在。”
“我带你走。”
每一句,她都无法抵抗。
眼前朦胧水雾,隔雾而望的街景都变幻起来。摇旗招工的士兵,急切奔来的行人,和孟城百姓们伸直了脖子去看的那一筐窝头,都变得模糊,变得越来越低矮,越来越小。
崔行婉被阿青抱上马背,他也翻身上马,从背后拥着她,拨转马头,朝向他来时的方向。后面随行的士兵惊愕道:“主帅!您不是要去城外吗?这是……”
阿青置之不理,扬鞭而去。
崔行婉就这样跟阿青回了营。
兴许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主帅,一路行来,叛军营中井然有序,崔行婉没有见到任何欺男霸女的景象,也没有听到任何百姓的哭喊声。士兵衣着朴素,就连阿青的主帅营帐,也是陈设简单了,仅有一张行军床榻、书桌几案。
也所幸有这路上的时间,叫崔行婉打好了腹稿。待到了营内,阿青挥退士兵后,转过身来,才刚刚启唇,崔行婉劈头便问:“我姐姐呢?她不是和你一起……不见的吗?你在这里,她呢?”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姐姐如今……怎么样了?”
前世,大司马谢剑清高坐马上,笑意轻蔑讥诮,问她:“你见了我,只拿你姐姐来质问我,质问我为何如此对崔家。可是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姐姐如今到底怎样了。”
这一次,她问。她是温柔良善、能为马厩奴仆送冬衣、劝夫人撤销蠲省令的崔二小姐,她当然要问嫡姐是否安康。
尽管她知道,过去了这么久,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崔念贞应当已经与阿青失散了。
果然,阿青闻言,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迟疑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正此时,外面又传来士兵的急声催促:“主帅!主帅!时辰快到了!”
阿青掀开帐帘,随行士兵牵着马,焦急地侯在帐外,道:“您再不去,方大人说不定又要干什么了呢……”
阿青喝住他,对崔行婉道:“……二小姐,我尚有急事在身,你……暂且先在营中住下,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你,外面世道乱,不要出去走动。”
说罢,他匆匆而出,策马疾驰而去,徒留营帐帘幕晃动,露出帐内的女子身影。
一队士兵经过,从营帐缝隙中遥遥一望,忽然呆了,驻足遥望。
“喂,做什么呢?快走!”
那士兵的眼珠子还没收回来,结结巴巴道:“阿青、阿青主帅的营帐里,好像有个娘们儿!”
折回来找他的那名士兵闻言一惊,连忙捂住他的嘴,斥道:“小声点!有个娘们儿怎么了,就算咱们军中有明令不许,还不能来暗的吗?方大人碰过的娘们儿还少?……这又不是稀罕事。”
“我不是说这个,我就是觉得有点面熟……”
“你再不走,上头罚下来,你晚上别想吃窝头了……”
那士兵一听,连声道:“走走走,这就走!”搡着他离去了。
随着士兵列队操练的喊声,时间过得飞快,已是日暮西斜。
金色的斜晖下,城墙高高,人影小小,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蚁,搬着一担担泥土砖石,走来走去,并不因给他们计工分的崔姑娘告假,而有任何改变。
城墙下,一帮汉子正在应义军的征,勤勤恳恳挖着沟壕。一个汉子抹了把汗,道:“天杀的,今儿城外是遭天雷劈了吗?轰隆轰隆的,跟地动一样,好不容易挖好的沟壕又塌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叫苦连天:“鬼知道怎么回事,这都一下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上老君炼丹炉炸了呢!”
有人连忙道:“还真叫你说着了!我听说啊,义军将一位方士奉为座上宾,就为了叫他帮他们将军炼仙丹呢。”
众人笑骂:“什么仙丹啊,能长生不老吗?”
“欸,你们不信?没听说最近的失踪案吗?老陈家那个小女儿,说不定就是被那个方士抓了,用少女精血炼丹去了。”
刹那之间,一片寂静。
一名年轻后生纳闷道:“……不是查清楚了吗?陈家女儿是去义军那儿领了上山采药的活计,一不小心,失足摔死了。义军昨天还去陈家给了抚恤呀。”
诸人面面相觑,齐齐别开了脸。刚刚还聚集在一起偷闲聊天,都做鸟兽散,各人回了各人的位置。
一个年长的汉子路过时,终究没忍住,咳嗽了一声,提醒道:“那也是在义军地界出的事。你这后生,也忒实诚了点儿。平日给咱们计工分的崔姑娘,长得齐头整脸的,说是去城里换点东西,现在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你心里就没点儿数?”
他压低声音道:“义军,也是军。”
最后一个字,被咬得重重的。
他的眼神瞥向那远处歇息的监工士兵,和他腰间的刀。
纵使那监工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拔过刀,可是他手里到底有刀。万一有一天,他拔出来了呢?
正在此时,一队同样腰佩刀剑的甲胄士兵从城外飞驰而来,马蹄声阵阵渐近。
后生脸色微微发白,放下了手中的锄头,转而拿起一只晾干的黄泥条,匆匆道:“谢谢王叔,我、我已把今日的活计做完了,这就去结工分……哎呦!”
他脚下打滑,跌了一跤,黄泥条脱手飞出,竟然照着那队人马的方向飞去吗,眼看就要砸在为首那人面中——
电光石火之间,那人骤然抬手,将其截在掌心。
此人正是阿青。他勒马而停,淡淡瞥来一眼。
阿青身后的亲兵大惊失色:“那贱民!做什么呢?!你可知这位是谁!”
后生魂飞魄散,连忙伏地请罪:“军爷,军爷,是我……是草民一时没拿稳,草民不是故意的!……”
阿青的视线却落在了他背后的城墙上。
灰白的城墙上,被画着横七竖八的黄泥痕迹。远远看去,像个孩童玩闹时画下的棋局。
阿青翻身下马,径直而来。他们伏地瑟瑟发抖,却不想阿青直接越过了他们,走到城墙下。只见那奇怪的“涂鸦棋盘”左侧写着人名,右侧画着符号,看似幼稚,却简单明了。
良久,他轻轻笑了:“这是谁想出来的点子。”
却不像是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那个后生正惶恐,结结巴巴答不出来,那年长点的汉子咬牙,奔过来替他说道:“是和我们一起做工的崔姑娘!她说了,这是‘工分’,用来记录我们每天做的活计,凭分数领窝头……”
他语速飞快,把这制度细则说了一通。
听到“崔姑娘”三字,阿青眸光一凝。身后的亲卫立即问道:“哪个崔姑娘,叫什么名字?”
众人面面相觑,答不上来。阿青却挥手止住亲卫盘问的话音,似乎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他捏着手中截下的那个黄泥色的条状物,在他们面前晃了晃,问:“那么,这个也是崔姑娘造的了?她管这个叫什么?”
“粉笔,崔姑娘管它叫粉笔。”
那后生微微瑟缩,听到老汉提及“崔姑娘”的时候,张了张嘴,仿佛想问什么,却被那老汉眼疾手快地攥住臂膀,最终复归无声。
阿青亦无声。他静静看着手中的黄泥粉笔,一语不发。
良久,他忽然背过身去,面向那幅表格,问:“你叫什么?今天得了几分?”
他问的,正是一开始要去添工分的后生。
于是,斜阳余晖下,一枚星星在夜幕降临之前,便落在了城墙上。
这队甲胄士兵停留片刻,追随主帅策马远去,卷起黄土纷扬。
那后生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崔姑娘常为他添改的那一栏里,又多了熟悉的符号。
他仰着头,呆呆看着。众人收工回家,四散去时,叫道:“怎么还看呢,那军爷给你画的符号上角了?”
“……不是长角了,是缺角了。”
那后生抬手,指着墙壁道:“其他人画的,都是八个角、六个角;只有崔姑娘画的,是五个角,而且是一笔连成的。这位军爷的画法……怎么和崔姑娘一模一样呢?”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枚与众不同的星星静静挂在中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是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