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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大结局 ...

  •   侍女应声备车,殷勤地问:“崔太夫人送来的燕窝粥,可要放炉上温着?”

      崔行婉提裙登车的脚步一顿,片刻后,她缓缓道:“嗯,温着吧。兴许……过一会儿,我会派人来取。”

      说罢,再不回头。

      与此同时,那处别院之内,一双乌沉沉的官靴比她更快一步,停留在了一个人身前。

      此处屋舍精致,雕花帘栊,可是那人却毫不在乎,手中捏着一只黄泥粉笔,一笔一划,在洁白的墙壁上写着什么。

      阳光自上而下,洒金似的映出那一墙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也映出一副与崔行婉七分相似的脸。

      是崔念贞。

      谢剑清立在门边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官靴落地,随着沉沉的脚步声,谢剑清在崔念贞的身后道:“想不到,在这种境地下,大小姐还有心情写诗。”

      崔念贞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剩下半截的黄泥粉笔仔细收起来,道:“如果你不愿再叫我将军,可以叫我的名字。”

      谢剑清静静看着她:“但你生来就是崔家大小姐。就算你叛出崔家,投了叛军……你也是世家女。瞧,你身份暴露后,叛军中还剩多少人愿意为你卖命?——出身的烙印,非人力可改。弃世家而入草莽,大小姐,你一开始就错了。”

      崔念贞挑眉:“昔日你身为马奴时,我教你读书认字,托你帮崔府下人过滤井水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剑清冷冷道:“那我该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条路,你已亲身试过,可现在赢的人不是你。”

      崔念贞笑了笑:“难道赢的人是你?或者你认为,从你改姓为谢时,你就赢了?当年东兴侯开凿玉矿,你因此家破人亡,生身父母下场凄凉,你却摇身一变,成了东兴侯的儿子……谢公子,认贼作父的感觉如何啊?”

      谢剑清脸色一变。他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冷笑道:“不然呢?若非走投无路,我怎会如此!说什么不问出身……昔日的阿青,不管立下多少战功,都摆脱不了奴仆的身份,就连你的好部下李长生,匪类出身,也敢轻视我,疑心我,认为我会向权贵投诚,做出‘首鼠两端’的事情来……大小姐,将军,你扪心自问,难道他是凭空冒出这些念头的吗?——难道你没有这么想过我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从齿关中逼出来的。

      崔念贞怔然。

      一室之中,两两无言,静默如冰。

      良久后,她按住眉心,仿佛忆起前尘,涩然道:“……我当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担心……”

      谢剑清立即追问:“担心什么?”

      崔念贞松开手,声音又变得漠然:“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的担心错了吗?不必多费唇舌了,要杀要剐,你动手吧。”

      “咣当”一声,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到地上的声音。

      “崔念贞!我本想保你一命——谁?!”

      门外,偷听的崔行婉浑身发抖,转身想跑,与之同时,房门被骤然打开,一只手狠狠钳住了她的肩膀。

      她对上了枕边人狠厉未收的一双眼。

      今日阳光太好,好到崔行婉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恍恍惚惚,如在梦境,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

      她被拖到别院厢房里。

      她跪下来了。

      谢剑清坐在檀木圈椅上,握紧了扶手,指节泛青:“夫人……怎会在此?”

      自然是崔太夫人查到了蛛丝马迹,授意崔行婉来杀崔念贞,彻底撇清崔家干系的。

      崔行婉跪着,齿关打战:“我、我……”

      她急中生智,辩解道:“我是看郎君这几天总往外跑,生了疑心……以为,以为郎君嫌素心伺候的不好,又在外面置了外室……一时、一时昏了头,才跟着郎君到这儿……”

      她竭力抹黑自己,把自己说成是拈酸吃醋、心存妒忌的妇人,这可比奉娘家之命、插手政治斗争的人设好多了。

      可是,他与她结发夫妻,难道不知她的秉性?能骗得过他吗?崔行婉一边说着话,一边忐忑地去看他的神情。

      谢剑清紧绷的眉心微微展开,肩膀松了下来。

      ……他信了。

      崔行婉的心沉了下来。

      谢剑清垂眸,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淡声问:“夫人误会了,我只是奉朝廷之命,处置叛军而已。但谁成想,此人竟是……夫人的娘家人,真是教我好生为难。”

      他问:“夫人以为,我该如何?”

      崔行婉低下头,柔顺地说:“但凭夫君处置。”

      谢剑清追问:“如何处置,夫人都无怨言?”

      崔行婉依然柔顺道:“夫妻一体,自当同心。”

      谢剑清定定看着她,扯了扯嘴角。他缓缓走到桌前,那摆放着一个黑檀木盒子,是世家中常用的食盒样式,与今天崔太夫人送来的颇为相似。

      他敲了敲食盒:“那便麻烦夫人,为你的好姐姐送些吃食了。”

      崔行婉跪在地上,茫然地仰头看他。片刻后,她浑身过电一般,发起抖来。

      阴雨连绵,华美的衣裙似乎都被水汽裹得黏腻沉重,让崔行婉寸步难行。

      直到到了崔念贞的面前。

      一别三年,她憔悴了许多,那副与崔行婉相似的桃花面不复光彩,可是那气质却仍未变,随着吱呀开门声,随意侧过头来,扬起下巴,毫无惧色。

      她见到崔行婉,并不意外,似乎早已知道了她和谢剑清的关系。崔念贞微微笑了:“临走之前,还能让自家姐妹送我一程,我也不亏。”

      崔行婉握着食盒的手在发抖。

      崔念贞的目光落到那个食盒上,打量着它,紧绷的肩膀微松,真心实意道:“在这种时代做反贼,我还以为会受什么更狠的酷刑呢…… 没想到,还能吃饱了上路,待遇不错嘛。”

      铺天盖地的情绪翻涌而上,“咣当”一声,崔行婉将食盒狠狠摔在地上,木盒盖子咕噜噜滚了大远,一壶酒盅跌在地上,酒液一滴一滴地从壶口落下,在地板上落下腐蚀痕迹。

      蟠螭纹带錾金酒盅,是宫中御赐之物。

      崔念贞颇为新奇地看着这酒盅,崔行婉却指着她鼻子大骂: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崔念贞怔愣地抬起脸来,对上崔行婉通红的一双眼。

      崔行婉死死盯着崔念贞,秀美的脸皱起来,很难看。她从未有过如此难看的模样。泪水横七竖八,扭曲了她的表情:

      “你既然穿越了……能不能安分守己?啊?啊!!!”

      崔念贞茫然,只听崔行婉声嘶力竭: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口水井……挖起来都费劲……整个村子只有里正家一口井……甚至三四个村子共用一口井!哈哈,你在这种地方搞革命?哈哈!!!”

      崔行婉“呸”了一声,咬牙切齿:“幼稚!愚蠢!自寻死路!!高中历史政治考多少分啊?别告诉我这两科你都没选!”

      崔念贞愣愣的,如实答道:“我、我还没上到高中呢……”

      僵硬的人成了崔行婉。

      她胸膛剧烈的起伏,荒谬地笑了:“……什么?”

      “那你是什么?初中生?小学生?呵呵……怪不得……怪不得,你在古代搞什么反抗包办婚姻,还取消帝制?你他妈还以为这里是二十一世纪啊?!”

      崔行婉终于爆发了,她破口大骂:“死吧死吧去死吧,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去吹着空调玩手机了,回去戴上红领巾,建设你的新中国去吧!”

      崔念贞听到一半,骤然抬起头来:“二十一世纪?……”她立刻掐着手指,数了几个数字,一边数一边求知若渴地问:“什么是手机?”

      然而,却在等崔行婉骂到最后一句时,骤然停住了。

      崔行婉也停住了,她诧异地看着崔念贞,仿佛在看外星人。

      片刻后,崔念贞连滚带爬冲过来,晃着她僵硬的肩膀,声音尖利走调:

      “告诉我,新中国成立了,是不是!是不是!!!”

      一道惊雷炸起,昏黑暗沉的云幕沉沉压下,仿佛要把世界压到倾塌。

      轰隆的雷声,和崔念贞尖利的声音,一同交织在崔行婉耳朵里。

      她确实出生于现代。

      辛亥革.命后的那个现代。

      崔念贞,原名陈桂花,出生于辛亥革命后,死于皖南事变时,殁年二十九岁。做过游击队长,当过妇女主任,在敌后根据地做地下工作时不幸被俘。她作为重要战俘被提审时,当庭怒斥汪伪政府,被移交到日本宪兵队手中,最终赴死就义。

      那一年,她所在的新四军被生生打散,又在盐城重建,陈毅为代理军长。

      那一年,陈毅写下《梅岭三章》,刊发在《盐阜报》上。报纸是稀罕物,大家白天隐匿行踪,躲避搜捕,晚上就聚在一起,捧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便由她保管起来,藏在床下,直到被俘。

      那也是她终其一生,唯三会背的诗。

      在从军前,她不识字,只是南方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阴错阳差遇见了红军,和红军在根据地开办的扫盲班。

      那里有饭吃,那里有书读。她想起自己的兄弟姐妹,乡里乡亲,还有军中那五湖四海的口音,他们也有兄弟姐妹,乡里乡亲。

      要是大家都能有饭吃,都能有书读,那该多好。

      她便参了军。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闭眼睁眼之间,新天尚未到来,就倒退回了旧天。

      新天也好,旧天也罢,是崔念贞还是陈桂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再次睁开眼,越过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她又看见了衣衫褴褛的人们,手腕被粗粗的麻绳捆着牵着,如牛羊一般。他们还被称为奴仆。

      啊,这里还有人没有饭吃,没有书读。

      雷声轰隆里,她坦然从容,以为不过又是一场赴死而已,可是她在一堆听都没听过的词里,听到了三个字。

      “新中国”。

      崔念贞摇着崔行婉的肩膀,又哭又笑,颠三倒四地问了好多好多,直问到自己喉咙干哑,不住地咳嗽,直问到崔行婉的眼泪潸然而下。

      什么政治历史,什么生产资料生产力,什么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她不懂。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在前世见过的所有美好,捧到了这个世界里,甚至没有想过,她的起义,如果没成功,该如何。

      不如何。

      前世的她也没成功。千千万万死去的烈士,他们合眼的那一刻,此生已尽功未成,可是唇边仍有笑意,或轻蔑或从容。

      崔念贞哭够了,笑够了,捧起崔行婉的脸,给她揩去泪水,欣慰道:“好孩子……好孩子……”

      她们长得七分相似,崔念贞却看也看不够一般,凝视着崔行婉的眼,崔行婉的泪……仿佛这样,就能透过这具皮囊,看到崔行婉刚刚描述的,那个二十一世纪。

      崔念贞捧着她的脸,满怀希冀地问:“你在新中国,是……?”

      崔行婉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到底算什么。崔念贞试探问:“……高中生?”

      以她的文化程度,只能想到这个。崔行婉带着泪,声音沙哑,飘渺:“……我是大学生。本科是国际经济与贸易,大学在南京上的,南京……南京江宁有你们的纪念碑…”

      但她从未去看过。烈士纪念碑,到处都有,太多了。她哪里会去记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崔行婉一会儿说自己的大学生涯,一会儿说她记忆中江苏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不肯停下来。

      她不能停,她要继续说下去……她怕,一旦停下来,她的目光就会看到那盅毒酒。

      蟠螭錾金,宫中御赐。她和崔念贞无可反抗的权力。

      可是记忆是有限的,更何况,是她这些年来……几乎遗忘的记忆。崔行婉的声音最终沙哑,停下。

      她搜肠刮肚,想找出新的话头,目光慌乱地逡巡着,忽地落在了墙壁上。

      那里有一片黄泥粉笔写下的痕迹,是一首诗。

      是当初崔行婉看着窗外青松,写下的诗。被崔念贞一笔一划地默写在墙壁上,工整得如同小学生。正如当年,她从崔行婉桌上捧起这首诗,一板一眼,如参加朗诵比赛般念出来: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作者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那时崔行婉怎么回答的?

      ——“我、我不记得了……”

      可是现在,崔行婉想起来了。

      窗外雷声轰轰,树叶沙沙,想必快下雨了。还有什么声音敲在地上,一叩一叩地,逐渐由远及近。

      崔念贞听见了。

      可是崔行婉听不见。她看着那墙上的诗,想说些什么,却见崔念贞忽然动了——

      她劈手夺过地上那半倒的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又一声惊雷劈下,落在地面上的响声也停了,一双乌色军靴止步门前。谢剑清静静站在廊下,透过窗缝看着屋内。

      片刻后,谢剑清转过身去,靴底敲在地上,由近及远。

      下雨了。

      云幕化作雨幕,跳珠不断,崔行婉从屋内僵硬地走出来时,屋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声和笑声,大笑高声道: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取义、成仁……今日事……哈哈!取义成仁……今日事……”

      崔行婉走进雨幕里,仰起头,满脸水迹。

      高门洞开,几名谢家下人撑着伞跑进来,慌忙为他们高高在上的主母撑伞披衣。

      高门之外,谢府马车施施然候着。谢剑清坐在车里,正垂眸静看帘外雨幕,回首见她,便温声道:“今日已是立秋,出门也不多带件披风?仔细冻着了。”

      他声音温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崔行婉这张脸,手指还拢过她湿漉漉的鬓发。

      他说,立秋。

      崔行婉浑浑噩噩,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立秋那日,崔念贞的死讯传到崔家。

      当夜,崔太夫人忽然去世。第二日清晨,她的尸体才被发现,崔父与崔廷玉将其匆匆下葬,对崔行婉道,祖母是伤心过度,呕血而亡。

      崔行婉曾对此深信不疑,可是现在她明白了。一个深爱孙女的人,岂会送来一碗有毒的燕窝粥?又怎会忽然一夜暴毙?

      除非,前世的崔念贞,不是死在那杯毒酒中,而是死在崔太夫人手里。

      那崔太夫人又死在谁手里?

      崔行婉抬起头,对上谢剑清的视线。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绽开一个笑,柔顺道:“祖母今天送来了血燕燕窝粥,我瞧着甚好,特意让厨房温着。郎君……今夜可否能移步,去我房里尝尝?”

      谢剑清微笑道:“好啊。”

      车轮远去,泥泞的黄土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巍峨的谢府门第附近,也多了一双悄然窥伺的眼。

      李长生躲在巷口阴影里,握紧了藏在背后的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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