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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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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化学小测的答案发下了,大家记得今天对一下答案,明天上课讲。等会课代表会把成绩条发下来。”
“对了,李满,这周六咱们宿舍团建,你有空吗?”
“这周六吗?去哪?”
“还没订好,但是大家的意思是想要去益田广场的那家新开的密室逃脱。”
“行。”
李满温柔的笑开,校园里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连带着流露出一股初生的明媚。
和李满问话的是他们宿舍的陈雨泽。他看到李满的笑容内心微动,很快地转过身去。
李满也接着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卷子。
李满在写作业时会很严肃,一张脸冷冰冰。
笔尖沙沙声同时也带走了李满的思绪。
李满咬咬嘴唇,说实话他不想参加。
可惜已经答应了,就没有再反悔的余地了。
很快这种别扭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放学回家。
一身疲惫的李满走在楼道走廊,掏出钥匙。
随着“咔嚓”一声,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玄关前——是李满的爸爸,李志强。
“你怎么回来了?”
“长沙那里没事干就回来了?”
“切。”
李满躲开李志强想要帮他接书包的手,并不想看见他。
李妈坐在沙发上,从手机中抬头,对李满说:“宝贝,饭在锅里。”
“知道了。”
李满坐在桌前,默默地攥紧筷子,又是莲藕豆角煸炒猪肉,他恶心地只想吐。
肉片和豆角因为被蒸汽闷的太久,软趴趴的,丧失了原本的脆爽口感,咀嚼时仿佛在嚼泡沫。
李满呆滞地盯着碗里的豆角,这是他一天中除了睡觉少有的放松方式。
李志强这会经过饭桌,语调带着些许孩子气:“要多吃点才好长身体啊?阿满好吃吗?”
“嗯。”
李满一下子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低头开始扒饭。李满匆匆吃完,紧接着把碗筷放进洗水池里,留下一句:“我吃饱了。”
李妈应了一声:“把碗筷放在那里,你去写作业吧。”
“……”
李满背起包走进卧室里,带上耳塞,他没有空向父母倾诉他的烦恼和担忧。
是啊,说又有什么用呢?今天还有一套物理卷子还没做。
他揉揉太阳穴。双眼发涨,他用指甲掐进眼角窝,试图缓解过高的眼压。
他的眼睛很脆弱,自从六年级近视开始整个人就朦朦胧胧地走过生活,一切都看不真切。
他因为体质的原因,市面上的眼药水对他都没有什么效果,他妈从药店买来的眼药水根本用不了。
他还是报着试试的心态,从背包的夹层里掏出了两瓶眼药水。一瓶是李妈在李满要求后在社区的药房买的,水蓝色的瓶身。另一瓶是生物老师听他说过自己的眼睛很干送的一瓶日本眼药水,黑色的扁平偏圆形包装。
李满闭上眼,每次滴眼药水,黑瓶的眼药水太烈到他压根无法睁眼。蓝瓶就相对和缓,可惜设计得不容易出液。
两个都对他没啥用处,但是毕竟一份是老师的心意,另一份是他妈的好意,是他都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回应的负担。
少年人可能在他这个年纪都应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锐气,是盛夏的骄阳,草树的芬芳。可惜李满是田间的禾稻,过于早熟,在临近秋天的夏季,与鲜花飞鸟格格不入。
李满抬起细长的眉毛,他无声地叹气,而后等待几分钟后又默默收起两瓶眼药水。
李满接着戴上眼镜,他没有资格抱怨,也没有资本去得到其他同学任何唾手可得的机会或者经历,他能做的只有默默走下去,至少还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夜已经深了,要入秋了,可是卷子还没完成。
李满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卷子。他中指一抵按动笔的尾端,轻轻一翘,笔就顺势落在虎口处。
他很满意地调调眉,嘴里一下一下地开始起哼歌来。
“看天明……”
“若要……”
歌声越来越小,歌也不是完整的曲子,有时候是自己编的歌,有时候只是普通的钢琴曲。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背影伴着暖黄色的灯光,在这个冬夜依偎相伴。
李满到最后终于停下笔,他已经尽力,从初中开始他做题的速度就不快。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脑子有问题,还是好久之前他听见之前班上那几个做题速度很快的同学聊天。大家也只是写而已,也没有落在实处。他觉得自己之前那么贬低自己简直是对自己的矫情。当时他就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做题速度当然要快,快是你已经思考了很多遍了,把原本陌生的题变成简单题的过程而已,要义是领悟到题的本质引导你怎么思考,而不是完成了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笔开始批改,笔尖发出刷刷声。他很喜欢这种很安静的满足感,夜很深,没有人,是有点冷清,可是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未来还会什么区别呢?
他在心里默默摇头,这是未来的李满要决定的事,而不是现在的李满。现在的李满没有钱,也没有为自己抛弃一切还有兜底的资本,他不可能去随意决定这个叫李满的人当下的一切,即使他是李满本人。
生活不需要那么多矫情,李满当然知道自己的家庭出身不太好:一个没有工作,还爱酗酒的爸。一个对孩子不知道如何正确去爱却还有些固执,把一切对家庭的付出都解读成爱情的意义的恋爱脑妈妈。
家里没有多少钱,甚至欠着一屁股账。他平时看着周围同学随随便便可以央求父母去点一顿外卖,他也看着眼睛发愣,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也许他的底色和他父亲一样,都一样的要面子,尤其带有点青春期的敏感,尤为致命。
他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是李满从来不会就此自艾自怜,悲春伤秋。他很清楚自己的生活轨迹,他坐在自己的绿皮火车上,周围的风景眼花缭乱,但是又那么美丽,足够梦幻。会在你动摇的一瞬间化作妖冶的神灯精灵,化作自己内心的欲望之神,不住挑拨,吸引你跳下去,直到你偏离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李满当初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家里和别人不同是在一年级第一次春游,也是李满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春游这个概念。当时他妈说,虽然对不起李满,可是这次春游他就不能参加了。
李满还很小,小到不能理解这个决定可能意味着什么,他会面临什么。
他当时只是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笑着说知道了。
老师是现实世界的点灯人,他们点亮所有黑暗的角落,也包括穷人的自尊和待在底层社会的人们最后的生活尊严。
班主任是一个年纪有些大的语文老师,好像姓董。她当时穿着平时和气质不搭的田园蕾丝花边连衣裙,中和她略微严肃的冷调,显得整个人柔和起来。
李满看着这个可爱的老师,照例走上讲台,正打算翻开书。猝不及防——“李满、郭晓文、王建宇……”
李满冷不丁被老师叫住名字,一时有些发蒙。
“你们几个站起来……”
哗哗——椅子被推响,和地面摩擦发出刺挠难忍的声音,李满觉得自己的手指关节似乎开始不住地开始发痒,连带着左腿小腿内侧伴随着强烈的存在感。
但他不敢动,不知道眼前这个好不容易露出甜美笑容的老师究竟想要做什么。
会是表扬吗?小小的李满异想天开。
可是没有平时得小红花的张梓萱,可能不是好事……
李满默默捏紧拳头,抬头对上了语文老师的眼睛,他心里猛的发毛。
“这次春游是咱们班的小朋友第一次一起出游,也是咱们班真正意义上一次集体活动。班上就只有你们五个人不参加,是什么意思啊?”她的语气拉的很长,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和不耐烦。
李满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到没有怨恨父母,反而开始自责起来。
李满很单纯,单纯到,以为只要当一个乖小孩就可以让老师开心一点。单纯到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错,他默默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桌。
李满是个穷人,是穷人的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来自一个成年人的询问。
老师开始一个一个点名问过去究竟为什么不去春游。
李满紧张地开始捏手指,涨红了脸,只觉得丢人。
“李满…你呢?”
“我晕车。”
“晕车?”
“你不是坐校车的吗,也晕车?”
李满好不容易想出一个自以为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结果一下子就被老师毫不留情地揭过。一针见血地,一语中的,毫无保留地把这个可怜的孩子逼到了墙角。
怎么不是真的了,他晕车是事实啊!他因为家里没有很好地规划他的教育路线。一家子都是外地户口,根本不好入学,这所学校都是他爸跑了好几家学校一一求来的。
不可避免地,短板就暴露出来了,这离他家很远,远到他的爸爸没有时间来接他,他的妈妈只好咬着牙送他坐了校车。
可是这怎么帮助他的东西,到现在居然成为了揭开他最后一道遮羞布的利器了呢?
李满不回话了,就这样呆呆地看向董老师。
董老师可能这会终于冷静下来了,她看着那双还未长开的稚嫩的脸庞,她身形一顿,可是到底是固执。
心下一动,不再继续追问李满了。
李满默默回忆到。他像是自虐一般把自己的灵魂剖开,看过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对这些“柔弱”的情感已经麻木,已经和平共处。
李满厌恶弱小,他看到自己心里曾经的小孩向他张开双臂,似乎想要讨要一个拥抱。
可是李满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孩从满心欢喜到疑惑,再到后来的收回双手。
李满不知道如何处置曾经的自己,他很单纯,是一个具有正常孩子所有的一切情感的小孩。可惜后来的李满没有享受过正常的生活,他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不懂得当时的小李满究竟想要什么。
他会做的只是待在精神的角落,默默地把自己圈起来。
他这套卷子做的不错,他搭上一条毛巾,打算用热水洗把脸。
走进厕所,下意识往垃圾桶里撇去。
一个没加任何掩饰的一个避孕套。
他闭上嘴,装作没看见,接好热水,打湿毛巾……
他把水龙头开的很大,水流的哗哗声里,他隐约听见隔壁卧室的细语呢喃,和喘息声。
洗好后,他抬眼,镜子里的自己——水打湿了鬓角的碎发,干净的脸上只有漠然的神色。
是的,夜深了,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