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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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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风，檐下的年
腊月的风总带着股执拗的劲儿，沿着老巷的青砖灰瓦溜过来，在我家檐角打个转，又裹着檐下红灯笼的暖光，扑在脸上。这时奶奶准会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嗓门裹着热气：“丫头，把晾干的腊鱼腊鸭收进来，要落雪了！”我应着声跑过去，指尖触到油润的肉皮，那股子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一下子就把“年”的开关按亮了。
老房子的屋檐是父亲年轻时亲手修的，木梁上还留着他当年刻的歪歪扭扭的“福”字。每年进了腊月，这屋檐下就成了家里最热闹的地方。母亲会把攒了一年的碎花布找出来，坐在小马扎上缝新袜子，针脚里藏着对我和弟弟的期盼——她总说“新年穿新袜，踩走所有差”。我和弟弟则围着屋檐下的煤炉打转，炉上炖着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顺着屋檐往上飘，遇着冷空气，就在瓦檐下结出细细的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有一年腊月特别冷，雪下得早，一夜之间就把屋檐盖成了白玉的模样。我早上醒来，发现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有的像松枝，有的像小狗，正看得入神，就听见爷爷在院子里喊：“丫头，来帮我挂灯笼！”我套上厚厚的棉袄棉裤，踩着小板凳帮爷爷递钉子。爷爷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有常年握锄头留下的厚茧，却稳稳地把红灯笼挂在檐角。他说：“这灯笼要挂得正，来年家里才顺顺当当。”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格外鲜亮，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晃，像在跟檐下的冰棱打招呼。
那时盼年，最盼的是腊月二十四的“扫尘日”。奶奶说“尘”通“陈”，扫尘就是扫走旧年的晦气。全家上阵，父亲搬梯子擦屋檐上的灰，母亲用长杆扫房梁上的蛛网，我和弟弟负责擦窗户。我踮着脚够窗沿，不小心把抹布掉在地上，刚想捡，就被奶奶拦住：“丫头，扫尘日掉东西可不能捡，得等扫完了一起收拾，不然晦气捡回来喽！”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弟弟把抹布当成玩具甩来甩去，阳光透过刚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满是亮晶晶的光。
扫完尘，就该蒸年馍了。奶奶的年馍做得极好，有元宝形的，有鱼形的，还有印着红花的。发面的时候，奶奶会在面盆里放一小块红糖，说这样蒸出来的馍又甜又软。我总爱趴在桌边，看着面团在奶奶手里揉来揉去，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胖乎乎的元宝。蒸馍的时候，厨房的蒸汽弥漫整个屋子，我守在蒸锅旁，等着奶奶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第一锅馍刚出锅，我就迫不及待地捏起一个，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咬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那是我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年三十的下午，父亲会带着我和弟弟贴春联。他先把浆糊熬好，用刷子刷在春联背面，再让我帮忙扶着。春联的字是村里的老先生写的，墨香里带着纸的粗糙感。父亲一边贴一边念：“‘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丫头，你要记住，新年就是新的开始，不管去年有啥不开心，都过去了。”我看着春联在门框上贴得整整齐齐，红色的纸在风中微微动，心里满是期待。贴完春联，母亲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咚咚”声，油锅里的菜“滋啦”作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声音。
年夜饭的桌子就摆在屋檐下，红灯笼的光刚好照在桌上。奶奶做的红烧肉油亮油亮的，父亲酿的米酒冒着热气，母亲炒的青菜绿油油的。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爷爷会给我和弟弟夹菜，说：“多吃点，来年长得高。”父亲和母亲会聊起这一年的收成，聊起村里的趣事。我和弟弟吃得满嘴是油，时不时抬头看看檐角的灯笼，看看天上的星星，觉得这样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吃完年夜饭，就该守岁了。我们坐在火炉边，奶奶会给我们讲过去的年。她说她小时候，过年能穿上一双新布鞋就很开心，不像现在，有新衣服、新玩具。爷爷会给我们猜谜语，谜面大多是跟年有关的，比如“身上红彤彤，肚里空空空，过年家家有，点它满堂红”，我和弟弟抢着回答“灯笼”，爷爷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父亲会点燃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屋檐上，映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我看着烟花，听着鞭炮声，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外地读书、工作，回家过年的次数越来越少。去年腊月，我提前请假回家，刚进老巷，就看见我家檐下的红灯笼已经挂好了，还是当年爷爷挂的那盏，只是灯笼穗子有些旧了。奶奶听见我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还是穿着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只是头发更白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可算回来了，我给你蒸了你爱吃的元宝馍。”
我走进厨房，看见母亲正在炖萝卜排骨汤，还是当年的煤炉，还是当年的味道。父亲正在修屋檐下的木梁，他说：“这梁有些松了，得修结实了，不然明年挂灯笼不稳。”我走过去帮父亲递工具，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挂灯笼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年三十的晚上，我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在屋檐下吃年夜饭。红灯笼的光依旧温暖，爷爷的谜语还是老样子，奶奶的元宝馍还是那么甜。只是爷爷的背更驼了，父亲的手更粗糙了，母亲的眼角多了些皱纹。我看着他们，突然明白，所谓年，从来不是那些热闹的烟花，不是那些好吃的饭菜，而是屋檐下的这一家人，是他们的等待，是他们的陪伴，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的那盏红灯笼。
今年腊月，我又要回家了。我提前给家里买了新的灯笼穗子，买了奶奶爱吃的软糕，买了父亲爱喝的酒。我知道，当我走进老巷，一定会看见那盏熟悉的红灯笼挂在檐角，一定会听见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一定会闻到厨房里飘来的萝卜排骨汤的香味。因为我知道，檐角的风会记得，檐下的年，永远都在。
檐角的风，檐下的年
腊月的风总带着股执拗的劲儿，沿着老巷的青砖灰瓦溜过来，在我家檐角打个转，又裹着檐下红灯笼的暖光，扑在脸上。这时奶奶准会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嗓门裹着热气：“丫头，把晾干的腊鱼腊鸭收进来，要落雪了！”我应着声跑过去，指尖触到油润的肉皮，那股子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一下子就把“年”的开关按亮了。
老房子的屋檐是父亲年轻时亲手修的，木梁上还留着他当年刻的歪歪扭扭的“福”字。每年进了腊月，这屋檐下就成了家里最热闹的地方。母亲会把攒了一年的碎花布找出来，坐在小马扎上缝新袜子，针脚里藏着对我和弟弟的期盼——她总说“新年穿新袜，踩走所有差”。我和弟弟则围着屋檐下的煤炉打转，炉上炖着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顺着屋檐往上飘，遇着冷空气，就在瓦檐下结出细细的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有一年腊月特别冷，雪下得早，一夜之间就把屋檐盖成了白玉的模样。我早上醒来，发现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有的像松枝，有的像小狗，正看得入神，就听见爷爷在院子里喊：“丫头，来帮我挂灯笼！”我套上厚厚的棉袄棉裤，踩着小板凳帮爷爷递钉子。爷爷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有常年握锄头留下的厚茧，却稳稳地把红灯笼挂在檐角。他说：“这灯笼要挂得正，来年家里才顺顺当当。”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格外鲜亮，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晃，像在跟檐下的冰棱打招呼。
那时盼年，最盼的是腊月二十四的“扫尘日”。奶奶说“尘”通“陈”，扫尘就是扫走旧年的晦气。全家上阵，父亲搬梯子擦屋檐上的灰，母亲用长杆扫房梁上的蛛网，我和弟弟负责擦窗户。我踮着脚够窗沿，不小心把抹布掉在地上，刚想捡，就被奶奶拦住：“丫头，扫尘日掉东西可不能捡，得等扫完了一起收拾，不然晦气捡回来喽！”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弟弟把抹布当成玩具甩来甩去，阳光透过刚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满是亮晶晶的光。
扫完尘，就该蒸年馍了。奶奶的年馍做得极好，有元宝形的，有鱼形的，还有印着红花的。发面的时候，奶奶会在面盆里放一小块红糖，说这样蒸出来的馍又甜又软。我总爱趴在桌边，看着面团在奶奶手里揉来揉去，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胖乎乎的元宝。蒸馍的时候，厨房的蒸汽弥漫整个屋子，我守在蒸锅旁，等着奶奶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第一锅馍刚出锅，我就迫不及待地捏起一个，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咬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那是我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年三十的下午，父亲会带着我和弟弟贴春联。他先把浆糊熬好，用刷子刷在春联背面，再让我帮忙扶着。春联的字是村里的老先生写的，墨香里带着纸的粗糙感。父亲一边贴一边念：“‘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丫头，你要记住，新年就是新的开始，不管去年有啥不开心，都过去了。”我看着春联在门框上贴得整整齐齐，红色的纸在风中微微动，心里满是期待。贴完春联，母亲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咚咚”声，油锅里的菜“滋啦”作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声音。
年夜饭的桌子就摆在屋檐下，红灯笼的光刚好照在桌上。奶奶做的红烧肉油亮油亮的，父亲酿的米酒冒着热气，母亲炒的青菜绿油油的。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爷爷会给我和弟弟夹菜，说：“多吃点，来年长得高。”父亲和母亲会聊起这一年的收成，聊起村里的趣事。我和弟弟吃得满嘴是油，时不时抬头看看檐角的灯笼，看看天上的星星，觉得这样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吃完年夜饭，就该守岁了。我们坐在火炉边，奶奶会给我们讲过去的年。她说她小时候，过年能穿上一双新布鞋就很开心，不像现在，有新衣服、新玩具。爷爷会给我们猜谜语，谜面大多是跟年有关的，比如“身上红彤彤，肚里空空空，过年家家有，点它满堂红”，我和弟弟抢着回答“灯笼”，爷爷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父亲会点燃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屋檐上，映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我看着烟花，听着鞭炮声，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外地读书、工作，回家过年的次数越来越少。去年腊月，我提前请假回家，刚进老巷，就看见我家檐下的红灯笼已经挂好了，还是当年爷爷挂的那盏，只是灯笼穗子有些旧了。奶奶听见我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还是穿着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只是头发更白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可算回来了，我给你蒸了你爱吃的元宝馍。”
我走进厨房，看见母亲正在炖萝卜排骨汤，还是当年的煤炉，还是当年的味道。父亲正在修屋檐下的木梁，他说：“这梁有些松了，得修结实了，不然明年挂灯笼不稳。”我走过去帮父亲递工具，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挂灯笼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年三十的晚上，我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在屋檐下吃年夜饭。红灯笼的光依旧温暖，爷爷的谜语还是老样子，奶奶的元宝馍还是那么甜。只是爷爷的背更驼了，父亲的手更粗糙了，母亲的眼角多了些皱纹。我看着他们，突然明白，所谓年，从来不是那些热闹的烟花，不是那些好吃的饭菜，而是屋檐下的这一家人，是他们的等待，是他们的陪伴，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的那盏红灯笼。
今年腊月，我又要回家了。我提前给家里买了新的灯笼穗子，买了奶奶爱吃的软糕，买了父亲爱喝的酒。我知道，当我走进老巷，一定会看见那盏熟悉的红灯笼挂在檐角，一定会听见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一定会闻到厨房里飘来的萝卜排骨汤的香味。因为我知道，檐角的风会记得，檐下的年，永远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