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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来客 ...


  •   “……能,能给我一杯水吗?”

      那声音轻得像缕烟,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雨夜的湿冷,又带着点破碎的沙哑,撞得温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攥着冰凉的啤酒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方才被深夜敲门声勾起的濒死恐惧,好像被这一句近乎哀求的话,硬生生划开了一道细缝。

      公寓里只开了盏昏黄的小夜灯,光线落在老旧的木门上,映出木纹里藏着的阴影,像张着嘴的怪兽,等着把人吞进去。

      “你是谁?”温秋的声音依旧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目光死死钉在那扇门的合页处,仿佛能从那道细缝里,看穿门外人的模样,“我凭什么给你水?”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沿的声响,淅淅沥沥的,混着风穿过老巷的呜咽,衬得这不足四十平的公寓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过了几秒,那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微弱了些,还掺了点咳嗽,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光了:“我……淋了雨,喉咙干得厉害……对不起,打扰你了。”

      温秋咬了咬下唇,口腔里还残留着啤酒的苦涩。

      这声音听着是个年轻男人的调调,没有想象中的戾气,反倒透着股掩不住的虚弱。可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这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绕,鱼龙混杂,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装可怜,打着讨水的幌子图谋不轨?

      她独居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刺猬,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竖起全身的尖刺。

      她慢慢挪到玄关,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离门还有两步远就停住了,依旧压低声音:“这里是老巷尾,往前三百米就是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你去那里买水。”

      “我……我身上没带钱,手机也没电自动关机了。”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无奈,咳嗽声也更重了些,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就一杯,一口就好,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那咳嗽声混着雨声,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温秋的心尖上。

      她天生就不是硬心肠的人,只是这些年的独居生活,把那点柔软磨得越来越薄,藏得越来越深。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发烧到三十九度,也是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犹豫了半晌,理智和心软在心里反复拉扯,最后还是心软占了上风。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个从没拆过的一次性纸杯,接了大半杯温水。走到门边时,她还是没敢彻底开门,只是用手抵着门,拉开了一道仅能递出杯子的小缝,把纸杯往外递。

      就在纸杯递出去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外人的身影,瞳孔骤然一缩。

      男人靠在门框边,浑身湿透,黑色的连帽衫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而连帽衫的下摆处,竟露出来一截白大褂的边角,白得刺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温秋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翻涌上来:他穿着白大褂,看着是医生的模样,就算手机没电、没带钱,附近的诊所、社区医院也近得很,怎么会偏偏跑到她这偏僻的老巷里讨水?

      医生难道还缺一杯水的门路吗?

      男人伸手接过纸杯,他的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碰到温秋手指的那一刻,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温秋的手往回撤了撤,握着门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谢谢。”男人的声音依旧沙哑,接过杯子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仰头,把杯里的温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是渴了很久很久。

      一杯水下肚,他似乎缓过了点劲,咳嗽声也轻了些。

      温秋看着那截白大褂,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医生?既然是医生,附近诊所、医院都有熟人吧,怎么会跑到我这老巷里讨水?别不是找借口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点没散去的警惕。

      男人喝完水,把空纸杯递回来,动作慢腾腾的,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抬起头,抬手把湿漉漉的连帽衫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额前的黑发被打理成利落的背头,即便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也丝毫不显凌乱,反倒衬得他额角的线条愈发凌厉。眉骨高挺,眉峰锋利,一双眼是偏冷的杏眼,眼瞳是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却没半分柔和,反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鼻梁高直,鼻型精致,薄唇紧抿着,唇色因缺水和寒冷泛着白,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雕塑,每一处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帅气。

      偏偏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那股清冷的帅气里又掺了几分脆弱,两种气质糅合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温秋的呼吸蓦地一滞。

      她认得这个人。

      是隔壁社区医院的骨科医生,姓陈,叫陈述。她上个月下楼扔垃圾时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去医院拍片,就是他给看的。

      那天候诊区人满为患,他穿着挺括的白大褂坐在诊室里,脊背挺直,眉眼清冷,指尖翻看病历的动作都带着一股专业的疏离感。

      温秋至今记得,他低头看片子时,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连指尖叩在桌面的频率,都透着一股严谨的节奏。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医生太冷淡了,像块捂不热的冰。

      可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陈述在给她处理脚踝时,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你是不是经常熬夜?眼底的青黑很重,而且你刚才候诊时,一直攥着衣角,情绪看起来很紧绷。”

      温秋当时愣了愣,没敢回话,只是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她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医生,竟然能一眼看穿她骨子里的压抑和孤僻。

      后来她去复诊过一次,陈述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却会多叮嘱她一句“少喝碳酸饮料”“多出门晒晒太阳”。

      温秋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医生有点管得宽,却没放在心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雨夜,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和他重逢。

      而她不知道的是,陈述敲开这扇门,根本不是偶然。

      他住的三号院就在这条巷的尽头,和温秋的公寓不过百米之隔。他不止一次在深夜下班时,看到这扇窗子里亮着昏黄的灯,灯光下,有个清瘦的身影,总是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大半夜。

      他见过她抱着膝盖发呆的样子,见过她对着空荡的客厅喝酒的样子,也见过她望着窗外的雨,眼神空洞的样子。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压抑,像一层灰蒙蒙的雾,裹着她,让他莫名地有些在意。

      他是骨科医生,治不好骨头之外的病,却总忍不住想,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人,会不会也需要一杯热水,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今晚他被反锁在门外,手机没电,身无分文,在雨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敲了无数家的门,都被拒之门外。

      走到这条巷口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扇亮着灯的窗。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朝着这扇门走了过来。

      “我叫陈述,是隔壁社区医院的骨科医生。”男人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他看着门缝里温秋的眼睛,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敷衍,“我就住这巷子里的三号院,刚才下班回家,掏钥匙的时候才发现,门被反锁了,钥匙还落在屋里。”

      陈述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即便是随意的动作,也透着股清隽的味道。

      “这个点深更半夜的,开锁师傅都歇业了,我打遍了通讯录里所有开锁师傅的电话,要么没人接,要么直接拒接。我在附近转了半个多小时,敲了不下十家邻居的门,要么没人应,要么就是被当成了坏人,隔着门骂了几句。”

      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那抹笑冲淡了几分周身的清冷,添了点人间烟火气:“我也知道这事听着离谱,一个骨科医生居然会来讨水喝,可实在是没办法了。”

      温秋愣了愣,目光还没从他的脸挪开,直到陈述的目光扫过来,她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微热,连忙移开视线。

      三号院就在这条巷的尽头,她确实知道那里住了不少租户,而且老城区的老式居民楼,门锁大多是老旧的款式,反锁门的情况确实常见,更何况是凌晨一点多,开锁师傅根本不可能接单。

      她的目光落在陈述湿透的白大褂上,那上面还沾着点泥点,显然是在雨里走了很久,再看他苍白的脸色,确实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心里那点最后的警惕,像是被这场雨夜的冷水浇灭了,彻底散了。

      “那你……总不能在雨里站一夜吧?”温秋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向来厌恶和陌生人接触,更别说让一个陌生男人进自己的公寓,可看着陈述这副狼狈的模样,她实在狠不下心。

      陈述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才略显拘谨地开口:“要是不方便的话,我真的不麻烦你,就在楼道的楼梯间凑活一晚就行,我保证绝对不打扰你,等天亮了我就找开锁师傅开门。”

      他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怕自己的湿衣服蹭到门框,弄脏了温秋的住处,动作间依旧保持着分寸。

      温秋瞥了眼楼道的方向,那狭窄的楼梯间顶篷漏雨,地面上积着一层湿漉漉的灰尘,角落里还堆着些废弃的纸箱,别说坐一晚,就是站着都难受。

      她又看了看陈述冻得微微发颤的肩膀,他的嘴唇因为缺水和寒冷,已经泛起了白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进来吧,楼道里漏雨,风又大,别再冻出病来,你好歹是骨科医生,总不能自己先病倒了,传出去也不怕被病人笑话?”

      她拉开门,侧过身让陈述进来。

      陈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道了声谢,声音里带着点真切的感激。他弯腰把沾了泥水的皮鞋小心翼翼地脱在门外的脚垫上,那双皮鞋是黑色的正装款,即便沾了泥污,也能看出质感不错。

      他又用手反复抹了抹身上的水渍,生怕把泥水带进屋里,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步子放得极慢,像是怕踩脏了她干净的地板。

      温秋关上门,靠在门后,看着站在玄关处的陈述,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独居了三年,这还是第一次让一个陌生男人走进自己的公寓。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布置得简单又冷清,客厅里只有一张布艺沙发、一个小茶几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墙面是刷白的,没挂任何装饰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你随便坐吧,客厅就这张沙发。”温秋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转身走进卧室旁的储物间,“我给你找条干毛巾,你先擦擦身上的水,别感冒了。”

      陈述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却没立刻坐下,只是站在沙发旁,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笔直,活像个做客的小学生,连眼神都不敢乱瞟,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身上的连帽衫还在滴水,水渍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到后,连忙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那片干净的地板,动作间的小心翼翼,让温秋心里的那点别扭又淡了几分。

      温秋从储物间里翻出一条全新的纯棉毛巾,又找了件没穿过的男士棉质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那是她弟弟去年来看她时落下的,一直没来得及拿走。

      她拿着这些东西走到客厅,递给陈述:“毛巾是新的,你先用着擦擦头发和脸,还有这两件衣服,是我弟弟的,你先换上吧,总穿着湿衣服也不是回事。卫生间在那边,你可以进去换。”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的卫生间门。

      陈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和衣服,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添了点歉意:“这……太麻烦你了,还要穿你的衣服,实在是过意不去。”

      “没事,放着也是放着,总比你冻感冒强。”温秋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找生姜,“我给你煮杯姜茶,驱驱寒,骨科医生也得注意保暖不是?总不能给病人看骨头,自己先冻出毛病。”

      陈述看着温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和衣服,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在这老巷里住了快半年,一直觉得这里的住户都透着股冷漠,邻里之间鲜少往来,没想到今晚竟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收留。

      他抬眼看向厨房的方向,温秋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温柔,像这场冰冷雨夜裹着的一点暖意。

      他拿着东西走向卫生间,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温秋正低头切着生姜,动作慢腾腾的,却很认真。

      陈述轻轻带上卫生间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靠在门后,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划过自己的下颌线,想起刚才温秋那瞬间失神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又很快压了下去。

      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陈述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背头的造型乱了大半,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和平时在医院里那个清冷干练的骨科医生判若两人。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踏进这个他悄悄关注了很久的女人的家。

      门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而公寓里的那盏昏黄小灯,正将两个孤独的身影,轻轻笼罩在一片暖意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夜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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