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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平浪静(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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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盯着治疗舱里的雄虫,第一次有时间仔细观察他。
黑色的长发在乳白色液体中漂浮,像一匹上好的丝绸。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白纱遮住了眼睛,嘴唇是殷红的,和苍白的肤色形成强烈对比。
米歇尔的目光下移。
宽大病服下,雄虫的身材纤细得过分——细瘦的手腕、修长的脖颈、被治疗液浸泡后若隐若现的锁骨……
还有那条从尾椎延伸出来的黑色尾巴,此刻安静地蜷缩在身侧,尾尖偶尔微微抽动一下。
治疗舱的乳白色液体缓缓褪去。米歇尔,这才注意到,这只雄虫小辈居然没有穿鞋子和袜子。
休睁开眼,脖颈处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他坐起身,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医疗室里很安静。
米揭尔半跪在舱门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淡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紫宝石般的眼睛很漂亮,任何虫看了都要心软半分,可惜休看不见。
他的手还在抖。因为那场过山车般的情绪起落后,残留下的、极致的兴奋。
那该死的、干净利落的、根本不属于雄虫,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他所知的军校毕业生的一剑。
那是浸泡在尸山血海中,千锤百炼才能磨出的杀戮本能。
他以亚雌之身在军校苦修六年,又在战场搏命三年,自认剑术精湛。
可在刚才那一剑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
就像孩童的涂鸦对上了传世的名画。
米歇尔知道,眼前这只看似无害、甚至眼盲的雄虫,是一件被遗落的稀世珍宝。如果他曾出现在帝国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籍籍无名。
就在这时,休偏了偏头。
白纱下那双漆黑的、没有焦距的眼瞳,精准的地锁定了米揭尔的方向。
尾钩从身后探出来,尾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你还在啊。”
米揭尔抿了抿唇,取过被雄虫放到一边的袜子。那是近年来备受雄虫追捧的膝袜,没想到军团还能找来这种东西。
“醒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伤口已经……”
“治好了。”休打断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谢谢。那个我不想穿,很麻烦。”
“阁下,我为之前的冒犯道歉。但是不穿上会着凉的。”米歇尔虽然目睹了休一剑砍跑异种的样子,但是,眼前的雄虫看上去多少有些需要照顾。
米歇尔不容拒绝的用手掌握住雄虫纤细的脚腕,附身将白色的袜子帮休套好,再轻轻放下他的裤脚。
休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原剧情线里没有自己的出现,这位主角也不会被异种近身,为了避免意外,休当然会帮他驱赶异种。
“摄像头坏了。”休突然开口。
他从治疗舱里跳下,柔软的丝质长袜包裹着他的小腿,冰凉的金属地板没有让他有丝毫反应。
他走到米揭尔面前,蹲下身。
“不是后面爆炸的时候坏的。”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在了米揭尔的头顶。
米揭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在你帮我梳头的时候,就全都坏了。”休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有种孩子般的认真,“所以,没有虫看见我们做了什么。”
“你也不会乱说,对吗?”
“你帮我梳头。”休的手指顺着他的金发滑到肩上,拍了拍,“我帮你杀了那个鬼。”
“我们扯平了。”
米揭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鬼?
“嗯,就是你影子里那个东西。”休的手指在他肩上点了点,“它在你身上留下了很多脏东西,你得好好洗个澡。”
“阁下,那是异种。”米揭尔艰涩地解释。
连异种都不知道,这只雄虫……到底是哪里崩出来的?
“对了。”休突然想起什么,“那个东西我没杀死,它跑了。”
“元帅已经去追了。”米揭尔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阁下,您……您真的看不见吗?”
“看不见。”休摇头,“但能感觉到。”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被撞得扭曲变形的门口,“看”向走廊深处。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米揭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绷直身体,条件反射地挡在了休的前面。
下一秒,他就为这个动作感到荒谬。
这只雄虫,需要他的保护?
但他还是挡在了那里。
被损坏的门后出现一个众虫熟悉的身影。
银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瞳,还有一身压迫感爆表的元帅军服。
烬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零星的黑色异种□□。
他扫了一眼医疗室,目光在米歇尔身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直接越过他,落在后面的黑发雄虫身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瞬间柔软下来。
米歇尔僵在原地。
如果米歇尔饲养宠物的话,他就可以找到类似的比喻。元帅好像一个突然饲养了属于自己的咪咪受的铁血军雌。
靠近柔软咪咪兽就不自觉放软了声音和眼神。
他亲眼看着那个冷酷到能让敌虫做噩梦的元帅,像变了个虫似的,小心翼翼地走向治疗舱。
“阁下。”烬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您……还好吗?”
休点点头,晃了晃小腿,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刺痛感。
“那只...异种被你杀死了吗?”
“已经捕获了,多亏了您和米歇尔上尉,米歇尔,你去一趟军纪处,雷加尔在那里,请你配合他写一份详细报告。”
米歇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军事法庭,会是剥夺军衔,甚至是处决。他刺伤了雄虫——这在帝国是死罪。
但元帅没有深究……只是让他去写报告?
临走前米歇尔不由回头望去,看到的一幕让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高大正直的元帅,一手出现一捧正开得潋滟的花,一手正轻轻扶住休的腰,凑在休耳边说着什么。
那是主星最昂贵的“荼蘼蔷薇”,每一朵都价值上万星币,保鲜期只有六个小时。从主星紧急传送到这里,运费至少要翻十倍。
而元帅手里这一束,至少有三十朵。
米歇尔盯着那束荼蘼蔷薇,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元帅刚从异种围剿中归来,连战斗服上的□□都没清理,就在这破败的医疗室里...送花?
而且还是传说中"不近雄色、不讨雄喜"的烬元帅。
难道这只战斗力爆表的雄虫,是元帅的"心上虫"?
他转身离开,脚步莫名沉重。
——
烬站在原地,手里的荼蘼蔷薇是老战友塞给他的——'你要把一个未登记的雄虫藏在军舰上,至少得让他觉得自己受到尊重与被爱。'
老战友的话还在耳边。烬看着这束花,突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在战场上杀异种从不犹豫,却在如何安抚一只小雄虫的问题上,需要别的虫来教。
“给您的。”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停顿时间变长,“听说……雄虫喜欢这个。”
休愣住了。
他“看”着那束花——准确说,是感知着那束花里蕴含的微弱能量。
很淡,很干净,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给我的?”休的感官敏锐,医疗室里混乱的空气让他不适,而花香却突然涌入鼻腔,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嗯。”烬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幼虫,“如果您不喜欢……”
“喜欢。”休打断他,伸手接过花束,认真地抱在怀里,“很喜欢。”
场面很诡异,两虫却没虫觉得不对劲。
如果给烬提供“荼蘼蔷薇”的友虫知道他帮烬精心准备的礼物,是在这种场合被送出的,恐怕要恨铁不成钢的给元帅翻上好几个白眼。
医疗室里只剩下两个虫。
烬站在原地,看着抱着花束的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很多话。关于身份问题,关于接下来的安排,关于……刚才那次深度安抚。
但此刻,在休的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休正低着头,用脸颊轻轻蹭着花瓣,像只刚得到玩具的幼崽。
那张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神色。
“阁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轻得多,“您的脖子……”
休抬起头。
颈侧光洁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但烬记得。
他记得自己在深度安抚时,在那个位置留下的印记。很浅,很轻,却是烬在得到雄虫抚慰时自然产生的,对其不容抹去的占有欲。
现在全没了。
被治疗舱修复得干干净净。
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元帅。”休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受伤?”
烬一愣。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休皱起眉,白纱上的眉梢拧起,烬可以想象到哪下面失色暗淡的黑眸“是异种的,还是你的?”
“……异种的。”烬回答,“我没事。”
“那就好。”休松了口气,又低头看向怀里的花,“这个……我可以一直留着吗?”
“当然。”烬手指轻敲桌面,“您喜欢就好。”
休抱着花,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准确地“看”向烬的方向。
“元帅。”
“嗯?”
“这个花……可以吃吗?”
烬:“可以...诶,阁下,不是生吃。”
“哦。”休有点失望,修仙界的长老分灵草的时候,说这些东西对他好,就都是生吃的。
“其实,送给您主要是因为它很好闻。”烬顿了顿,“还可以煮茶。”
休没有收到过用来礼物,但是他知道怀里这捧灵草给他的感觉很好。
——咕噜噜,虽然打扰你们不太好,但是你们是不是要聊一点正事啊咕噜噜。
正事...
休突然开口,语气认真地给了元帅一记沉重的直球:“烬,你会因为那个生蛋吗?”
“阁下,我们给您安排了新的身份,可能要委屈您暂时...“
两虫再度同时沉默...
“很多…蛋?”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紧绷得多。
“生蛋?”烬的手指在桌沿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战术会议上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盯着抱着花束、一脸认真的黑发雄虫,心中划过微妙的情绪,心跳声失速了几秒才镇定下来。
烬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隐约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感觉。
休正抱着花束,脸上带着点天真的疑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问出了一个对他虫来说有些羞耻的问题。
“理论上,会。”烬的僵硬得像军事报告,“雌虫在深度安抚后,若雄主解开信息素封锁,繁育腔会形成受精卵。但我在最后封锁了腔体,所以不会。”
这只小雄虫是会露出失望的表情,还是松一口气?
他盯着休,等待对方的反应。
这只小雄虫……他只是抱着花束,安静地站在原地,像只得到糖果的幼崽。
烬的手指收紧。
他本该在这个时候,按照正常流程,向休提出建立伴侣关系的请求。
这是帝国法律规定的——任何雌虫在接受深度安抚后,都有义务向雄虫提出正式求偶。
但烬没有。
他想起老战友曾问过他:“你写了那么多年爱情故事,自己就不想体验一次?”他当时的回答是:“我见过太多雌虫因为一次安抚就被绑定终身,那不是爱,是生理绑架。”
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
深度安抚只是生理反应,真正的伴侣关系需要灵魂的共鸣——这是他在无数个夜晚难得休闲的时光,在“光脑”单机写故事时,对他所认同的爱情反复书写的主题。
而眼前这只小雄虫,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吸取”雌虫的能量,不知道对方那句“我还没吸够”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他想等一等,确认自己的心意,同时,也等待小雄虫的答案。
“阁下。”他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关于您的身份问题,我已经安排好了。”
休抬起头。
“我会对外宣称,您是异种伪装体,已经被就地处决。”烬顿了顿,“这样可以暂时避开雄保会的追查。”
“雄保会?”休不解。
“一个……专门保护雄虫的组织。”烬解释,“帝国法律规定,任何新发现的雄虫都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上报。但您的情况特殊,如果被他们知道……”
“会怎么样?”
“会被带走。”烬的声音很轻,“带去主星,接受身份审查和等级评定。然后……”
休立刻接话。
“然后我就不能留在这里了。”
“……对。”
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去主星。”他突然说,“我想留在这里。”
休抱紧怀里的花束,声音很轻,“而且……我还没吸够。”
“阁下。”烬深吸一口气,“我会保护您。但您必须答应我,暂时不要离开这艘星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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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以后,烬灭者军团内部因休而刮起的狂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原本在全星舰上被讨论的沸沸扬扬的“捡到雄虫阁下”事件,以雄虫是异种伪造的定论揭开。
没有虫质疑这件事情,谁都知道战场上不可能有真正的雄虫。
参与过休的营救与等级鉴定的虫被下了封口令并调离了主舰队。
参与了大半主要事件的米歇尔在雷加尔的协同下,完成了述职报告。
因大意惊动异种并失误破坏医疗室设备扣除一个月的贡献点,并领取一个月的军舰杂活。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