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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帛理源发现郁程不对劲,是在那次“轻笑风波”后的第三天。
      起初他只是觉得,那道总是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变得比以前更粘稠了。以前郁程也会看他,带着好奇、探究,或者单纯想找话题的跃跃欲试。但最近,那目光变得复杂难辨,像一张无形的网,时不时就从各个角度笼罩过来。
      上课时,他偶尔抬眼,总能撞见郁程飞快移开的目光,假装在看黑板或笔记,但略显僵硬的侧脸出卖了他。食堂里,即使隔着几张桌子,他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穿过人群,若有若无地停驻在自己身上,等他看过去,郁程又立刻低下头,跟何梓枫说笑,演技拙劣得让人无语。
      回宿舍的路上更明显。郁程不再总是试图跟他并肩或找话题,而是喜欢落在他身后几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帛理源能听到他轻快的脚步声,偶尔还能感觉到他在……玩自己的影子?步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那种被无声尾随、视线和存在感双重笼罩的感觉,让帛理源极其不适。
      最开始两天,他以为郁程只是间歇性抽风,或者又在搞什么他无法理解的“友好互动”新花样。他选择无视,希望对方能识趣地停止这种无聊的行为。
      但郁程没有。
      那道视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带上了某种帛理源无法准确描述的、让他更加烦躁的东西。那不是恶意,也不是简单的探究,更像是一种滚烫的、专注的、几乎要把他灼穿的凝视。
      到了第三天傍晚放学,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帛理源照例走在前方,刻意加快了脚步,想拉开距离。但郁程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紧紧缀在后面。他甚至能听到郁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完全沉浸在他自己那个阳光普照的世界里,丝毫没意识到他的行为已经给前面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帛理源告诉自己,再走五十米,到前面的岔路口,就拐弯,彻底甩开他。
      但就在他数到第四十步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贴近,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影子被对方一脚“踩”住了头部。郁程甚至还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得逞似的哼笑声。
      积攒了几日的不耐、烦躁、以及更深层的不安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在这一刻混合着露出。他停下脚步,猝然转身。
      跟得太近、又完全没看路的郁程,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好在及时刹住了车,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玩影子得逞的傻笑,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你……”郁程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帛理源。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帛理源能看清郁程睫毛上跳跃的夕阳光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带着点阳光味道的气息。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无害又刺眼。
      就是这张脸,这几天用那种奇怪的目光,搅得他心神不宁。
      帛理源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自认为此刻的表情应该足够冰冷,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这是他惯用的、驱散一切不必要的靠近和关注的面具。
      但在郁程眼里,帛理源只是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逆光,五官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距离太近了,郁程甚至能看清他眼睑下那颗小小的痣。心脏瞬间像被丢进了蹦床,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对方都能听见。
      他还没从这近距离的冲击和心跳失控中回过神,就听到帛理源用他那特有的、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冰冷的声音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
      郁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最近,”帛理源的目光锁着他,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直盯着我。让我很不舒服。”
      郁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脏像是被这两句话同时攥紧又松开,一边因为对方的靠近和注视而雀跃狂跳,一边又因为那直白的“不舒服”而感到一阵细密的、尖锐的刺痛。
      他没想到帛理源会这么直接地“堵”他,更没想到对方会因为这个生气或者不适。他以为自己的偷看挺隐蔽的……好吧,可能确实有点明显。
      一时之间,巨大的开心(他离我好近!他注意到我了!)和同样巨大的委屈伤心(他说我让他不舒服了…)在胸腔里打架,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语言组织能力。
      于是,在帛理源的视角里,就看到郁程微微抬起头,那双总是过分明亮的眼睛,此刻有些怔愣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眼神涣散,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神游天外?脸上刚才那点傻笑还没完全褪去,混合着一种茫然的空白。
      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帛理源蹙了蹙眉,心底那点烦躁更盛,还掺进了一丝困惑。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说话。”
      郁程这才像是被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视线重新聚焦。他看着帛理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和似乎带着不悦的眼神,心脏依旧跳得飞快,但混乱的思绪却奇异地因为对方的再次催促而迅速归位。
      电光火石间,一个胆大包天、近乎耍赖的借口冲口而出,甚至没经过大脑的仔细审核:
      “这不最近突然觉得你变帅了嘛,”郁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他惯有的、带着玩笑意味的调侃,尽管耳朵已经红透,“看都不让看了?”
      他认的很快,干脆利落,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对啊,我就是看了,怎么样吧?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帛理源的预料。他预想中,郁程可能会慌张地否认,可能会尴尬地道歉,或者找些“我在研究题目”、“你脸上有东西”之类的拙劣借口。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甚至带着点无赖地,承认了。
      理由是觉得他变帅了?
      什么狗屎理由?
      帛理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这句话太轻浮,太不像郁程平时那种阳光到有点傻气的风格,却又奇异地贴合他此刻那种理不直气也壮的姿态。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郁程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找出戏谑、玩笑或者任何不认真的痕迹。
      但郁程虽然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神却没有躲闪,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执拗的坦荡,回望着他,仿佛在说:对,我就是觉得你帅,我就看了,怎么了?看帅哥还要理由?
      两人在夕阳下的走廊拐角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远处传来球场的喧闹和别的同学的说笑声,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最终,帛理源先移开了视线。他无法理解这种近乎幼稚的直白,也无法处理这句话背后可能隐含的意味,他拒绝去深想。他只是觉得,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奇怪,更脱离掌控。
      他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和更多的烦躁,用比刚才更冷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没有下次。”
      说完,他不再看郁程,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更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或者什么让他无法应对的、滚烫的东西。
      郁程站在原地,看着帛理源几乎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
      他还以为会有一场更严厉的“批斗”呢。
      “喂!你等等我!”他连忙抬脚追上去,心情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谷底又荡了上来。虽然被警告了,但对方好像也没真的把他怎么样?而且,他刚才好像脸也有点红?是夕阳照的吗?
      他快步跟上,试图恢复之前那种“他走他的,我跟我的”模式。但很快他发现,帛理源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步伐也显得有些急促,任凭他怎么加快脚步,两人之间总是隔着一段比刚才更远的距离。
      郁程有点纳闷,又有点想笑。这是害羞还是真的生气了?
      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自己刚才那话,听起来是有点轻佻……?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眼看快到宿舍区的小超市了,郁程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想起自己零食库存告急。他快走几步,朝着前面那个仿佛在竞走的背影喊道:“我去商店买点吃的!一会见”
      前方的背影慢了一步,随即,似乎……更快地“飘”走了,连头都没回。
      郁程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挠了挠头,心里那点因为被警告而产生的细小疙瘩,忽然就被一种更奇异的、混合着好笑和甜蜜的情绪取代了。
      好像……欺负冰山,也挺有意思的?
      哎呀什么想法呀。
      他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小超市走去。
      超市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和食物混杂的香气让人放松。郁程熟门熟路地拿了几包薯片、饼干,又抓了两瓶可乐,然后推着购物车狂奔巧克力区,买了一大车,走到收银台。
      “一共九十七块五。”收银员是个面熟的阿姨。
      郁程正要扫码付款,旁边传来一个带着点调侃、尾音微微上扬的女声:“郁老板,零食大采购啊?可乐杀精哦。”
      他转头,看到季冕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还有一盒浅粉色的薄荷糖。她今天扎着简单的低马尾,碎发用夹子夹到侧边,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那双平时略显平淡的眼睛里,此刻闪着一点细碎的光。
      “季冕缘?你也来买……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郁程后知后觉,差点跳起来。
      “科学杂志上看来的。”季冕缘耸耸肩,把自己的薄荷糖也放到柜台上,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淡,但嘴角的弧度没下去,“不过你年轻,代谢快,偶尔喝喝问题不大。”这安慰还不如不说。
      郁程:“……我谢谢你啊。”他哭笑不得地把两人的东西一起结了账。
      走出超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郁程撕开薯片袋,恶狠狠地先自己塞了一大片,然后递过去:“吃!堵住你的嘴!”
      季冕缘这回没客气,拿了两片,慢悠悠地嚼着。
      “考完试就是爽,”郁程撕开薯片袋,先递过去,“感觉空气都自由了。”
      季冕缘拿了一片,咔嚓咔嚓吃着,点点头:“同意。虽然成绩出来有点打击人。”她指的是自己可能不太理想的排名。
      “你还好吧?我看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好像写出来了?”郁程问。他考试时坐得近,有印象。
      “写是写了,对不对就不知道了,我也懒得看了。”季冕缘耸耸肩,语气轻松,“反正考完了,不想了。你呢?老二当得还习惯吗?”
      “别提了!”郁程做出一个夸张的苦瓜脸,“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帛理源那分数是人考的吗?我感觉我跟他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正常,人家是学神,咱们是凡人。”季冕缘很看得开,又拿了片薯片,“不过你这次语文作文写得可以啊,我听妗姐上课提了一句,说你那个‘∞’的隐喻用得很妙。”
      “真的?”郁程眼睛一亮,有点小得意,“我就随便一写,没想到撞上了。”
      “是啊,无限循环,无尽可能,还挺扣题的。”季冕缘点评道,然后话题一转,“对了,你爸妈最近又跑哪儿玩去了?朋友圈都没见他们晒图。”
      “北欧!看极光呢,一天发八十张图轰炸我。”郁程吐槽,但语气里带着笑,“羡慕死我了,我也想看。”
      “那你暑假可以去啊。”
      “得了吧,他们那是二次蜜月,我去当电灯泡吗?我去了他们都不管我。”郁程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他们答应我高考完资助我去冰岛。”
      “哇,酷!”季冕缘真心实意地赞叹,“记得拍照片。”
      “那必须的。”
      两人聊着天,内容天南海北,从刚结束的考试跳到旅行,跳到最近新出的电影,跳到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又偷工减料了,又跳到何梓枫今天打球把鞋穿反了的糗事,季冕缘面无表情地讲出来特别有喜剧效果……
      没有试探,没有深意,就是最普通的朋友间的分享和吐槽。晚风轻柔,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薯片袋子渐渐见底,可乐罐空了一半。
      郁程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纯粹地、不带着任何紧张或纠结地,跟朋友闲聊了。不需要斟酌字句,不需要掩饰情绪,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互相调侃,轻松又自在。
      “对了,”季冕缘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推荐的那本小说,我看了开头,有点意思。就是主角太能作了,我看得着急。”
      “对吧对吧!我就说!”郁程找到知音一样,“但他后期成长线还挺感人的,你坚持看下去!”
      “行,信你一回。”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季冕缘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快上去吧。”郁程把剩下的薯片碎倒进嘴里,含糊地说。
      季冕缘接过他手里空了的零食袋和自己的东西,准备扔到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前随口问:“明天早上吃什么?食堂新出的那个奶黄包好像还行。”
      “不知道,看情况吧。”郁程挥挥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嘴里的薯片咸香还在,晚风的凉意还在,刚才闲聊的轻松感也还在。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那扇熟悉的、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时,心跳还是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闲聊结束了。
      现实又回到了眼前。
      他站在原地,对着男宿舍楼傻笑了好一会儿,才脚步飘忽地朝着自己的3202的走去。
      今晚的月光好像特别亮。
      风也特别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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